信濃國與甲斐國的群山之中,隨著本能寺消息的傳遞,不斷從村落中走出一群群全副武裝的足輕,他們在同一面旗幟下集結——武田菱,那個屬於甲斐之虎的旗幟,那個曾經讓織田家忌憚的存在。
那些足輕們從山間的村落里走出來時,身上穿著的還是武田家舊時的具足,甲片上的武田菱紋被磨得發亮,有幾處漆面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鐵鏽色。他們手裡的長槍歪歪扭扭,槍桿上有刀砍的缺口,槍尖上還帶著陳年的暗紅。有人背著弓箭,箭筒里的箭羽已經禿了半邊,弓弦是新換的,緊繃繃地勒在弓臂上。有人腰間別著打刀,刀鞘上的漆皮起了泡,可拔出來時刀身依舊雪亮,刃口上幾處細小的缺痕像牙齒咬過的印子。他們走下山道,穿過荒廢的田地,在武田菱的旗幟下一站,便不再動了。那些旗幟有舊的,布面已經褪成了灰白色,武田菱的紋樣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也有新的,是新縫的,布面上武田菱的線條還帶著剪刀的鋒口。新舊旗幟混在一起,在風中翻卷著,獵獵作響。
他們在織田家的旗幟下降服,在織田家的追殺中逃竄,但是他們不承認失敗!群山養育出來的武士沒有失去信仰,一個自稱武田信清的武士被推舉為首領。他年紀四十上下,面容清瘦而憔悴,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蓄著一把蓬亂的須。他的具足破舊得不成樣子,胴丸的漆面裂了幾道縫,用銅絲草草地纏著;肩甲缺了一邊,用麻繩系在臂上;兜鍪上沒有了前立,只剩一個光禿禿的鐵盔,繫繩換成了草繩。他的佩刀倒是保養得好,刀柄上纏著嶄新的繩,刀鐔是鐵質的,刻著一個模糊的武田菱。從他破舊的武具和談吐來看,他肯定不是出身那個甲斐名門。他的說話口音帶著信濃山間的土腔,用詞粗淺,手勢笨拙,在評定席上常常要等別人說完了才敢開口。但是無所謂,現在需要一個領袖,一個能夠帶領他們對抗織田家的首領,而他正合適。
武田信清剛接見完一批前來歸附的武田舊臣,口乾舌燥地回到了自己的本陣內。
陣幕是用幾塊舊布縫成的,布色深一塊淺一塊,針腳歪歪扭扭,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帳幕內側的繩子簌簌作響。陣內並不是空無一人,裡面端坐著幾個武士,他們分坐在兩側,全都是武田家的舊臣,有些人更是出身武田家家老一族。而自己的主位之旁,還有一個位子,這個位子屬於一名中年武士。
那名中年武士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頭,十指微微併攏。他的甲冑是素色的,胴丸上沒有任何家紋,肩甲也是光禿禿的,只在袖甲的鎖子處用銅絲纏著幾環修補的痕跡。他的面容平淡無奇,顴骨不高,眼窩不深,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沒有稜角。他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的帶子束在腦後,鬢角有幾縷已經白了。他坐在那裡時,仿佛整個人都融進了陣幕的陰影中,你若是不刻意去看,便很容易將他忽略。可你一旦看了他一眼,便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東西不在他的臉上,也不在他的甲冑上,而在他的眼睛裡。那雙眼睛不大,可亮得沉穩,像一口深井裡的水面,你看進去,什麼也撈不上來,可你知道那底下很深。
武田信清早就習慣這名武士的存在,因為現在的一切,都是這名武士教他的。他教他如何協調各方勢力,如何調度糧草兵員,如何安排行軍布陣,如何在一群各懷心思的舊武田家臣中樹立威信。他對信濃與甲斐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哪裡有小路可以繞過織田家的哨卡,哪裡可以設伏,哪裡可以取水,哪裡可以藏兵,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仿佛對這裡如指掌,仿佛他本來就屬於這裡。正是這樣,現在在座的折井次昌、米倉忠繼、曽根昌世等才會這麼快歸附過來。那些人一開始是衝著武田菱的旗幟來的,可來了之後,便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聽從了這名中年武士的安排。
而武田信清也不斷暗地裡派人去搞清他的底細,只是除了知道他並不是甲斐國或者信濃國出身外,其他一無所知。武田信清也明白,沒有這名武士的幫助,他還是一個躲在群山之中苟延殘喘的浪人,哪能有現在的風光。他便不再問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個道理他懂。雖然他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盯著帳頂想,這個人到底圖什麼。可每次想到最後,他都會翻個身,將這個問題咽回肚子裡。圖什麼?圖他能做的事吧。自己還能做什麼呢?一個破落武士,身後這兩千多人,這片群山,這些沒落的家紋。
武田信清便像往常一樣坐上主位,等著中年武士說話。
「森長可、毛利秀賴等織田家安排在信濃國的武家大多已經逃回美濃國了。」
中年武士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溪流,繞過石頭,漫過淺灘,每一句話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練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自己親眼見過的事。
「目前只有河尻秀隆還在甲府城堅守。」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折井次昌低著頭,手指在膝上微微摩挲;米倉忠繼雙手抱臂,眉頭微蹙;曽根昌世微微側著耳朵,身體向前傾了傾。
「穴山信君已死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穴山領了,穴山領必亂,我們可以趁機一舉拿下甲斐國。」
今天中年武士依舊是先將目前情況講一遍後才會有後續安排。武田信清知道這是慣例,便耐心等待中年武士繼續開口。他的手指在膝頭的甲片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帳外的風卷著山間的草木氣息灌進來,混著遠處足輕們埋鍋造飯的炊煙味。有人在外面磨刀,磨石上發出「噌噌」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我今日便要離開前往甲府城,看能不能把這老頑固勸回去。」
中年武士的語調依舊平穩,可這句話落下來時,帳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武田信清的手指停在了甲片上,折井次昌摩挲膝頭的手頓住了,米倉忠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曽根昌世向前傾的身子又傾了傾。中年武士沒有看他們的反應,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也準備動身吧。如果我沒成功,你們便按照既定的安排奪取甲府城。」
他將後續安排一一說出——哪支隊伍走哪條路,在哪裡匯合,什麼時候發起進攻,遇到什麼情況該怎麼應對。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空氣中。武田信清一邊聽一邊點頭,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排。中年武士的部署從來不會出錯,每一次他按照那些安排去做,都順順噹噹的。
說完之後,中年武士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對武田信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翹了一下,眼角的紋路跟著動了動,可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他的目光在武田信清的臉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你們做得很好,我很欣賞你們。」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們也不用再考量我的目的。時機到的話,我們還會相見,那時候我想我會把你們引薦給我的主家。」
他站起身來。甲片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輕響,那響聲在安靜的陣幕中格外清晰。他整了整腰間的太刀,將刀柄的位置調正,拇指在刀鐔上按了按,確認不會滑脫。然後他轉過身,向帳外走去。
「我們就此別過,祝你們武運昌隆。」
他走出陣幕時沒有回頭。晨光從帳簾的縫隙中湧入,照在他素色的甲冑上,泛出一層極淡的冷光。他的腳步輕而穩,踩在帳外的泥地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走過磨刀的足輕身旁時,那個足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磨刀。他走過埋鍋造飯的火堆旁時,炊煙被他的衣擺帶得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來的軌跡。他消失在營地的邊緣,消失在晨霧繚繞的山道盡頭,像一滴水融入了溪流。
而武田信清等人也並沒有阻攔。他們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在晨風裡。陣幕中安靜了很久,只有風從縫隙中灌進來的聲響和遠處磨刀石上那一聲接一聲的「噌噌」。武田信清看著那個空了的位子,看了許久。那墊子上還留著中年武士坐過的淺痕,草蓆的紋路被壓得微微平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跡,掌心觸到一片涼意。
其實武田信清明白,這中年武士雖然離開了,但是在座的人裡面也是有其安排的後手。折井次昌、米倉忠繼、曽根昌世——這些人雖然與他武田信清共事,但他們也聽那中年武士的。如果他武田信清不按照中年武士的安排去做,他們也會換一個「武田信清」去做這件事。他們需要的不是「武田信清」這個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坐在主位上、自稱武田信清的人。至於是誰坐在那裡,對中年武士來說,可能並不重要。
武田信清便也不再考慮這麼多,宣布軍議結束後便閉上眼靜靜享受著片刻休息的時光。他的脊背靠上帳幕的支柱,後腦勺抵著粗糙的布面,草蓆的涼意透過衣料滲入皮膚。他閉上眼,腦海里翻湧著方才中年武士說的那些話——奪取甲府城,討滅河尻秀隆,把信濃和甲斐重新奪回來。那些人,那些旗,那片山。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塞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做一個大名可真的是太累了,武田信清如此想著便沉沉睡了過去。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手指鬆開,搭在膝頭,甲片的涼意被體溫焐得溫熱了。
只是武田信清沒有想到,這一面卻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
六月十五日,當武田信清率領集結而來的兩千多人正從信濃國前往甲斐國的路上,他們便遇到了來自河尻秀隆的使者。
那使者是在山道的拐角處出現的,騎著一匹矮腳馬,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鈴鐺,遠遠地便叮叮噹噹地響。他穿了一身素色的直垂,頭上戴著折烏帽子,帽纓系得整整齊齊。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嵌著河尻家的家紋。他看見武田軍的隊伍從山道上走來時,便翻身下馬,站在路旁,雙手捧著一個木匣,高高舉過頭頂。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足輕,持槍而立,槍尖朝天。
武田信清勒住了馬。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太刀上,目光在那使者身上掃了兩遍。使者帶來的兩件東西——一件是河尻秀隆寫給武田信清的勸降信,另一件則是一個木匣,匣面上刷著黑漆,漆面光潔如鏡,能映出人影。
「武田殿,河尻大人讓我將這兩件東西交到您手中。」
使者的聲音平穩而恭敬,微微弓著腰,目光落在地面上。武田信清伸手接過信,展開信紙。信上寫得很短,河尻秀隆的字跡工整而刻板,一筆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信中只寫,讓他們退兵回去,寫下悔過書,河尻秀隆保證織田家會既往不咎。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強硬,「武田叛逆」、「朝敵」、「好自為之」。武田信清看了兩遍,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他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然後看向那個木匣。
他打開木匣。
木匣里是一顆人頭。人頭的面容沒有被處理過,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頭髮被整齊地攏在腦後,用一根素色的帶子束著。武田信清盯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那顆人頭的面容平淡無奇,顴骨不高,眼窩不深,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沒有稜角。他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的帶子束在腦後,鬢角有幾縷已經白了。那是那個中年武士的頭。
武田信清的手在木匣邊緣停住了。他的指尖觸到匣沿的漆面,冰涼而光滑。他的目光從人頭的面容上移開,落在人頭的耳朵上——左耳垂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那是舊年的刀傷,被石灰處理過之後,那個缺口顯得格外清晰。他記得那個缺口。他記得那個中年武士坐在陣幕里時,常常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左耳垂,指尖在那個缺口上來回摩挲。他記得那個動作,記得那種無意識的、習以為常的撫摸。他記得那個人。
武田信清最終從河尻秀隆的使者嘴裡知道了這個中年武士的名字——本多忠政,來自德川家的家臣。
他合上了木匣。匣蓋扣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一聲被咽回去的嘆息。他抬頭望向使者的臉,使者的表情平靜而恭敬,微微弓著腰,目光落在地面上。他什麼也沒有問。他只是將木匣抱在懷裡,感受著那漆面一點一點地吸取他掌心的溫度。匣子很輕,輕得像是空的。可他知道那裡面裝著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兩千多人的隊伍停在山道上,長槍如林,旗幟在風中翻卷著,武田菱的紋樣在灰白的天色下模糊難辨。那些足輕們騎在馬上,或站在地上,目光都望著他,等著他下一個命令。折井次昌騎在馬上,眉頭緊鎖;米倉忠繼站在路旁,手按在刀柄上;曽根昌世牽著馬,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武田信清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木匣。匣面上黑漆的映影里,是山道、旗幟、人和天。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又低頭看了一眼木匣,然後將它遞給身旁的一名小姓。
「好好收著。」他的聲音嘶啞而低微,「別丟了。」
他調轉馬頭,面向身後的隊伍,將手抬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隻手。他的手指在風中停了一息,然後緩緩落下,指著甲斐的方向。
「出陣。」
兩千多人齊齊夾緊馬腹,長槍向前傾去,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武田菱的紋樣在灰白的天色下連成一片,像一道被風吹皺的湖面。馬蹄踏在山道上,揚起一片黃塵,黃塵被山間的風吹散了,又聚攏回來,像一層扯不散的霧。
而河尻家的使者,則早已被武田軍踩成了一灘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