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甲府城的河尻秀隆並不是一個武斷之人。
他自織田信秀時代便出仕織田家,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背著長槍跟在織田信秀的馬後,看著尾張的旗幟在駿河的山道上飄揚。其後又繼續擔任織田信長黑母衣眾筆頭。黑母衣眾,那是信長公最精銳的親衛,每一個都是從百戰中殺出來的悍卒,而他被信長公親自指定為筆頭,統領這支不輕易示人的利刃。他參陣過桶狹間之戰,那日暴雨如注,今川義元的本陣被織田軍的奇襲衝散,他親手斬下了今川家一名旗本的首級;他參陣過姊川之戰,淺井與朝倉的聯軍如潮水般湧來,他率黑母衣眾死守織田軍本陣,鎧甲上插著七支斷箭,硬是沒有後退一步;他參陣過甲州征伐,武田勝賴的騎兵從山上衝下來,他指揮鐵炮隊三段擊,將那些號稱無敵的甲斐騎兵打得人仰馬翻。大大小小上百次戰鬥,每一次他都活了下來,每一次他都帶著功勳回來。
現在五十五歲的他已經累功受封甲斐國,成為一個擁有二十二萬石的國主大名。然而正是因為這,河尻秀隆更明白自己的責任。他已經不像信濃國那些小傢伙們一般年輕了,還可能在犯錯後再積累功勳。兩鬢的白髮與因甲斐國山中潮濕氣候不斷作痛的四肢關節提醒著他的年邁。他的膝蓋在陰雨天便隱隱作痛,那是姊川之戰留下的舊傷,每逢風雨便像有針在骨頭縫裡扎。他的視力也不如從前了,看地圖時需要將燈挪近些,湊近了才能看清那些細小的墨字。可他依舊每日清晨便起身,披甲巡視城垣,入夜便坐在案前批閱文書,直到燭火燃盡。
在聽說武田舊臣在一名自稱武田信清的帶領下準備復興武田家時,他已經聞到了陰謀的氣味。
那群在信濃與甲斐的群山中集結的散兵游勇,打著武田菱的旗幟,喊著復興武田家的口號,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不自然的整齊。誰在協調?誰在調度?誰在安排糧草與行軍路線?河尻秀隆太熟悉武田家的舊臣了——那些人各自為政,互不服氣,為了一件小事能吵上三天,怎麼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內便擰成一股繩?他沒有將重心放在這群散兵游勇上,而是讓探馬緊緊盯住駿河國、武藏國的方向。他想搞清到底是哪一家在渾水摸魚。
答案也很快浮出水面。
就在昨天,德川家的本多忠政來了。他並不是從駿河國方向來的,而是從信濃國方向來的。河尻秀隆也並不意外,按照正常的禮儀接見了他。原因無他,本多忠政除了德川家家臣這一個身份外,他也還是河尻秀隆多年的朋友。早在桶狹間之戰後,本多忠政便作為德川家的使者前來拜見織田家,而他更是作為兩家的聯絡紐帶而被織田信長特意賜下「信」字,因此也稱本多信俊。作為織田信長黑母衣眾的筆頭,河尻秀隆少不了招待本多信俊,因此他們兩人的友情也隨著兩家交流的頻繁而加深。他記得本多信俊年輕時第一次來清洲城,穿著一身嶄新的德川家直垂,禮數周全,可坐下時膝蓋碰翻了茶碗,茶水潑了一身,他當時便笑了,說了一句「三河的武士都這麼毛躁嗎」。本多信俊漲紅了臉,卻也跟著笑了。後來他們一起喝過酒,一起下過棋,一起在清洲城的望樓上看著尾張的夕陽。那些年的情誼,像一壺陳酒,越放越醇。
在只有兩人的御殿中,許久未見的本多信俊並不急著表明來意,只是毫不避諱地說著信濃國與甲斐國近日來的情況。
「武田舊臣在信濃集結了兩千餘人,打著武田菱的旗號,領頭的叫武田信清。」本多信俊坐在客座上,端著茶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嗯。」河尻秀隆應了一聲,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甲府城中的兵力不過數百,加上周邊各城的守軍,滿打滿算一千人。」本多信俊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河尻秀隆臉上,「而武田信清的人馬已經過了諏訪湖,正在向甲府城逼近。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遲明日便到。」
「嗯。」河尻秀隆又應了一聲,將茶碗擱在膝前的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本多信俊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河尻秀隆的神情,希望從這位老友的臉色變化中看出一絲慌亂或者緊張,這樣他也好將勸諫的話說出來。然而河尻秀隆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的面容始終平靜如水,眼角那幾道深紋沒有一絲牽動,嘴角的弧度也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喝著茶,偶爾應一聲,像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河尻秀隆耐心地等待本多信俊將想要說的劣勢情況說完,看著本多信俊欲言又止的樣子,平靜著說:
「說完了吧,本多殿,那我只想問一句。」
本多信俊以為河尻秀隆終於被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也趕緊附和道:「河尻殿請問。」
河尻秀隆依舊不急不緩地說道:「若是我執意要在甲府城呢,德川殿對我有什麼安排?」
本多信俊明白,河尻秀隆是想要攤牌了,再用掩飾說辭也沒有意義了,便坐直了身體說道:
「若是河尻殿一意孤行,本家當出陣甲斐國,防止北條家偷襲。」
聽到德川家要出陣甲斐國,甚至用如此冠冕堂皇的名義,河尻秀隆也被德川家康無恥的行徑給氣笑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翹,眼角的深紋擠在一起,可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碗,碗中茶湯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膜,映出模糊的燈影。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與本多信俊一起喝酒的情景——那時本多信俊還叫忠政,還沒有被信長公賜字,他們在清洲城的廊下對飲,酒壺擺在兩人中間,一人一口地傳著喝。本多忠政喝到半醉時,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河尻殿,你我兩家,永為盟友。」那聲音言猶在耳,可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那個拍著他肩膀的少年了。
本多信俊也察覺到這位老友的不對勁,準備起身找個託辭離開這裡,去找暗中已經埋伏在甲府城中的手下。
然而河尻秀隆的動作更快。
他是一個久經戰陣的老將,早已在本多信俊沒有察覺時,便不動聲色將肋差握在了手中。那肋差就藏在膝前的案下,刀柄貼著他的掌心,指腹感受著刀柄上纏繩的紋路。他的拇指無聲地頂開了刀鐔。當本多信俊起身的那一瞬,河尻秀隆的膝蓋已經離了地。他的動作極快——三步並作兩步,案幾被膝蓋撞得偏了半寸,茶碗從案上滾落,在榻榻米上彈了一下,卻沒有碎。他的左手按住本多信俊的肩甲,右手握著肋差,刀尖對準了本多信俊胸口插去。
肋差插入本多信俊胸口時,發出一聲沉悶而濕軟的聲響。那聲音像是一把刀插進了一塊半凍的肉里,刀尖穿過皮肉、撐開肋骨、刺入心臟,整個過程只在兩三息之間。本多信俊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驟縮,嘴唇張開,想要喊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他的雙手本能地抓住了河尻秀隆的臂甲,手指在甲片上摳了兩下,指節泛白,然後便慢慢地鬆開了。他的身體向前傾了傾,額頭抵在河尻秀隆的肩甲上,呼出的最後一口氣帶著溫熱的潮意,噴在河尻秀隆的頸側。
河尻秀隆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任由本多信俊的身體靠在自己肩上,感受著那具身體從溫熱到冰涼的過程。他的左手還按在本多信俊的肩甲上,掌心的甲片從溫熱變得冰涼,像一塊被風吹透的鐵。他站了很久,久到肩甲上的重量開始往下墜,他才緩緩將本多信俊的身體推開。本多信俊倒在了榻榻米上,胸口插著那把肋差,刀柄朝上,血從傷口處湧出來,將深色的直垂染成了黑色。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御殿的天花板,瞳孔里映著樑柱的木紋。
河尻秀隆知道,既然本多信俊敢來,他敢於勸降自己,這甲府城中肯定是早有安排人手潛伏起來。如果將本多信俊放回去,等武田信清率兵來到甲府城外,他必然會趁機在城中起事,到時候內外夾攻下,甲府城撐不了半日便會被攻破。他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他拔出肋差,隨手擦拭了肋差上的血跡。血跡在刀刃上凝成一道暗紅的線,被布條一抹便淡了,可刀身上還是留著幾道深色的痕。他出了御殿,吩咐侍從將本多信俊的頭顱砍下並用木匣裝上。侍從們看見御殿中的屍體時,臉色都白了,可沒有一個人敢問。河尻秀隆走進內殿,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給武田信清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很快便寫好了。
兩件東西準備妥當後,他便安排使者送往武田信清處。他明白,本多信俊的頭並不能震懾武田信清,甚至反而會激怒他。而他正想要激怒叛軍,這樣才能讓叛軍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攻擊甲府城,而自己才可能有機會找到叛軍的破綻去擊敗他們。人在憤怒時容易犯錯,軍隊也一樣。他需要武田信清犯錯。他需要那些散兵游勇在盛怒之下發起衝鋒,然後撞上甲府城的石垣,被鐵炮與弓箭打退,在城下留下一地屍體。只要叛軍的第一波攻勢被遏制,他便可以趁勢反擊,將那些烏合之眾一舉擊潰。
河尻秀隆看了看甲府城中,心裡想著,還有一些「老鼠」需要清理。
他走出御殿,站在迴廊上,目光掃過城中的每一個角落。甲府城不大,石垣卻很高,作為武田家的本據,河尻秀隆有信心守住這座城。那些潛伏在城中的德川細作,那些暗中傳遞消息的町人,那些在夜裡點燈聯絡的眼線——他要在武田信清到來之前,把這些老鼠一隻一隻地清理乾淨。他的手指在迴廊的欄杆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他身後,侍從們已經開始在城中各處搜查,足輕們挨家挨戶地敲門,鐵炮足輕守住了城中的每一處要道。甲府城的夜幕正在降臨,而在這片越來越濃的黑暗中,一場清洗正悄無聲息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