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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生兒

2026-10-15 03:43:54 作者: 長九萬里風

  趙餘一直懷疑著,史書上說白起坑殺了四十萬趙卒,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多。

  但現在,他卻顧不得想這些了。

  因為他猝死了,死在了一節公開課中。

  這節課的名字叫做——長平之戰。

  「降者不殺!」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有點不確定眼前這片屍山血海是他的噩夢,還是在學校沒放完的課件。

  天是黃的,不是朝陽或黃昏的黃,而是有人把土鏟到了他的臉上。

  他抬起手,想把臉上的沙土掃掉,但雙手抹到臉上,沙土是抹掉了,但臉上的血卻混著土,怎麼也抹不乾淨。

  趙余終於看清了,原來他在一道看不見頭的溝里,溝邊站滿了穿著黑甲的士兵,正往溝里不斷的趕著人。

  他想爬出來。他真的爬出來了。

  一桿「白」字大旗插在最高的土丘上,旗下站著一個身姿雄武的人。他沒看清那人的長相,就被一個小校拉起來了。

  「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二百三十九」

  數到他,二百三十九號,停了一下,往坑裡看了一眼。

  「滾回邯鄲去。」小校說,「告訴趙國人,和大秦做對,就是這個下場!」

  趙余聞言,向後看了一眼,只見坑裡堆滿了數不盡的人,不知到底有多少個。「或許真的有四十萬」他想著,不再猶豫,轉身跑去。

  「生了!生了!生了!」

  窗外的呼喊聲將趙余驚醒,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沒有坑,沒有土。房梁低矮,窗縫裡灑進來一片月光,院子裡滿是忙碌的聲音。

  他披上衣服推門走出,冷風卷著雪撲在臉上。

  後院裡正燈火通明。一個個僕人在其中進進出出,熱氣從產房裡不斷冒出來,在寒夜裡吹出陣陣白霧。

  一個中年男人在廊下急得團團轉,見他一出來,劈頭蓋臉的說道:「你燭姐就要生了,這個時候還睡得著!」

  

  趙余沒應聲,靠在門框上。

  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他在這張床上醒過來,身上帶著傷,懷裡抱著一塊軍需官的官印。這是他爹的印。郭家的商隊在城外官道上撿到他。郭父說,他爹生前賒了郭家的鐵料,讓他活過來了去工坊里幹活抵帳。

  帳是假的,他爹生前從來不賒帳。

  《史記.貨殖列傳》中寫道『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郭家是邯鄲冶鐵的行首,城西三十幾座爐子,晝夜不歇。

  趙余上輩子在鋼廠上了十幾年班,後來又自考了師範去當老師,自然對冶鐵這一行不陌生。

  鐵水和歷史課本,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最熟悉的東西。

  他正想著,產房裡傳來郭家長女郭燭的陣陣痛呼聲。郭父還在繼續轉著,一邊轉一邊罵道:「早說這親事不能接......」轉了兩圈之後又念了一句:「天公保佑,天公保佑。」

  趙余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郭燭這樁婚事,郭父本是不樂意的。趙與秦,同姓同源,如今卻是血海深仇,自己家的女兒嫁給一個秦國人,說出去像什麼話?可是郭燭自己愛的死去活來,郭父嘴再硬,也還是咬牙認了。

  連這宅子、婚事的花銷,都是別人出的。

  這「別人」此刻也站在院子裡。

  一個身穿嶄新錦袍的中年男人,衣料紋樣華貴,腰間玉佩隨腳步輕響,細長雙眼含著精光,不見半分慌亂。他立在廊柱邊,從容分派下人:熱水、補湯、賞錢,出手闊綽得不像話。

  趙余沒見過他,只知道他對這郭燭的丈夫好的不像話,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阿余。」郭父塞給他一個餅子,「吃。天這麼冷,別凍死了。」

  趙余咬了一口,餅還是熱的。

  邯鄲城的這個正月,沒有人過年。從長平敗訊隨著他們這二百四十個人傳回來的那天起,城裡的哭聲就沒斷過,家家門口掛著白幡,青壯年死了大半,滿城都是白布裹著的排位。

  秦軍還沒走。聽說就扎在西邊百里外。還有消息說,秦國的使節已經在路上了,要趙王割讓六座城。城門口天天有人盯著官道,等著看那面黑旗什麼時候出現。


  這個節骨眼上,邯鄲城裡最危險的人,不是趙余。而是現在在產房裡的那個秦人。

  這三個月里,肯陪趙余喝酒的,也只有他了。一個沒了爹,一個沒了國。兩個同樣不知未來如何的人,在這院子裡把粗陶碗碰了又碰。有時他喝多了,會暢想著未來說道:「等哪日我回了咸陽......」

  後面的話他從不說完。

  趙余也從來不問,他知道這個人早晚會回到咸陽城。

  天快亮的時候,孩子落地了。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是個小公子!」產婆出來報喜,滿院的人都鬆了口氣。

  那秦人從產房裡踉蹌的跑出來,眼睛通紅,站都站不穩,扶著門框才沒坐下去。

  「我,我當爹啦!」他張著嘴笑,眼淚又划進了嘴裡。

  錦袍商人上前扶住他,兩人低聲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秦人收斂了失態,朝趙余走過來。

  「余兄」他說,「這孩子生在邯鄲城,也是個無依無靠的。我在這裡最好的朋友就是你了。你,可願做他的義父?」

  趙余看著他。掃了一眼他身後錦袍商人的背影。

  他知道,這二人快要回咸陽去了,要為這孩子找一個依靠。

  「好。」他點了點頭。

  產婆抱著襁褓走出來。秦人接過去,又小心翼翼的遞到趙余面前,紅著眼睛看著他:

  「余兄,你是讀過書的。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吧。」

  趙余低頭看向這個自己已經等了很久的嬰兒。

  襁褓里是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眼睛閉著,小臉在寒夜裡被凍的通紅。頭頂頂著又黑又濕的胎毛,正扯著嗓子發出「哇——哇」的叫聲。

  這孩子倒是普普通通,沒有他上輩子在紀念館中看到的那般天生異象。

  他忽然又想起在長平的那天。想起那面「白」字旗,以及數到他的二百三十九號。

  想起那天的那節公開課上,學生問他的問題。「真的能坑殺四十萬人嗎?他們不會反抗嗎?」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人也都靜下來,等著他開口給襁褓中的孩子取名。

  趙余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到這個嬰兒。

  「這孩子嬴姓趙氏,說起來與我也算是親戚。既然生在這寒冬,就取單字,一個『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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