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原本簇擁著孩子的人都散了,各自睡去,只剩趙餘一人還在守著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知道他們是誰的那天。
原本他是不知道的,只當那秦人是郭家不受待見的女婿,一個落魄的秦人,戰國時期,七國國民往來並不嚴苛。邯鄲城裡住著幾個秦人,並不稀罕。郭家上下都喚他「那秦人」,郭燭自己也只說「我夫君」
直到那天,酒過三巡,那秦人忽然哭著說出了他的名字。
「異人。」
趙余的碗停在半空,酒順著慣性傾灑而出。澆在案上,他也沒有察覺。
「異人!」
一道晴天霹靂在他頭腦中炸開。「異人,子楚!他後來回了咸陽,為了討華陽夫人歡心,改名子楚。子楚,秦莊襄王!」
《史記・呂不韋列傳》里的一句話,浮現在他的心頭。「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
子楚的夫人,是趙國豪家之女。
他的阿姐,郭家長女。
郭家,邯鄲冶鐵行業的行首!
豪家女。
趙余沒有喝下這一口,反而慢慢地放下碗。
他的阿姐是豪家女,嫁的是秦國的公子異人。而現在,他阿姐腹中的那個孩子。是嬴政。
秦始皇。
「噼啪!」油燈爆了一聲,將他拉回現實。
火盆里的炭還紅著。劈柴用的柴刀擱在桌上,僕人們燒火時落下的。
現在,那孩子就睡在他面前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上輩子他給學生講了無數次的「嬴政「,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成了他的義父。
趙余伸手,握住了刀柄。
屍山血海的畫面在他眼前不斷閃爍。他舉起了刀。
這一刀下去,趙國會多活幾十年,還是七國會多死幾十萬人,沒有人知道。他只知道,史書里不會再有一個叫嬴政的人。
刀停在半空,像那晚停在半空中的碗。
猶豫片刻,他猛地一刀剁下。
刀劈進床柱。木屑飛濺而起,落在那孩子的臉上。孩子沒醒,只砸了咂嘴,趙余伸出手,用袖口一點一點把嬰兒臉上的木屑拂去。
孩子還是沒醒。
「錯的不是你,是我來晚了」淚水不知何時打濕了趙余的面龐,他想起三月前從屍坑爬起來時回望的那一眼,哽咽的說道「既然來了,那就別讓長平的事,再發生了。」
說罷,他拔出刀,直到天亮都再未舉起。
天一亮,郭父就來換他。老頭在門口探了探頭,滿眼都是歡喜,見孩子睡得安穩,又縮了回去。
過一陣,又探進來,對著趙余輕聲說道:
「昨夜你起那名......「
「怎麼了?」
「生在寒冬,叫趙政」郭父砸吧砸吧嘴,「滿院的人都聽到了,到底是讀過書的,起的真好。」
趙余笑了笑,沒解釋。
這名字當然很好,兩千年後無人不曉。他只不過是替歷史書翻開了這一頁。
這幾天郭家上下都圍著孩子轉。郭父嘴上說女婿是個秦國的喪門星,但抱外孫的時候,分明滿臉都是寵溺。
連帶著對異人也多了幾分好臉色。本來因為郭父反對,郭燭一直與異人住在錦袍商人所送的宅子裡。
當時異人為了討好郭父,時常去郭家的坊里幫忙,一來二去就和同病相憐的趙余熟絡了。
現在政兒出生,郭父也就順水推舟,默認了異人這個女婿,讓他們搬回了郭家宅子裡。
郭家宅子裡,郭燭半靠在榻上,臉色還白著,見趙余進來,彎了彎眼睛:「孩兒他義父來了。」
趙余應了一聲,把從工坊帶回來的一包鐵屑掛在門框上,說是可以辟邪。
其實他自己也不信,但現在滿城家家戶戶都掛著縞素,總要有點不一樣的顏色,才看著喜慶些。
郭父本打算張羅著滿月酒,但張羅了兩天,自己又作罷了。「滿城批麻,此時給一個秦人的孩子辦滿月,多少有點扎眼了。」
酒席作罷,老頭在工坊里悶頭打了幾天鐵。
趙余同樣在工坊里陪著。
三十幾座爐子晝夜不歇,鐵水流淌成了一條亮紅的河。上輩子在鋼廠上班時,他就日夜守著這個,如今再看郭家這爐子,自是小兒科。
有老師傅把一柄剛剛打好的鐵劍拿來,往他手裡一塞:「小余,你摸摸,這劍如何?」
趙余沒摸劍,只看了看爐口:「這爐子,火候差遠了。」
「差遠了?」老師傅一愣,「差多少?」
「三成。」趙余說著指了指爐子:「鼓風的時辰不對,鐵水沒燒夠。」
老師傅將信將疑,照他說的改了改鼓風的時辰。半個時辰後,鐵水流出來,顏色比往日更亮。
「神了!」老師傅嘖嘖稱奇:「小余,你爹還教你這個?」
趙余沒說話。
「我爹沒教,我從小被我爹帶著來這郭家爐子看,看久了就練出來了。」
說著,他想他要是能早些來,是不是趙軍就不會在長平全軍覆沒了。
趙余搖了搖頭,沒再想下去。
夜裡,異人照例來找他喝酒。
正月的邯鄲正是風最大最冷的時候,兩個人蹲在工坊後院的石階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今天上街,看見西頭老李家掛上了白幡。「異人喝了一口,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趙余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長平送回來的那批人里,有西頭老李家的兒子。
「……嗯。「
「余兄。「異人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這城裡的人,是不是都恨我這個秦人?「
「還有你......你恨秦人嗎?」
「恨。「
異人愣了一下。
「怎麼不恨?「趙余喝了一口,「我從那坑裡爬出來的時候,恨得牙都咬碎了。「
「那……「
「但我不恨你「他打斷異人,「你一個連家都回不去的質子,朝堂上的事,與你何干?「
趙余放下碗,站起來笑著踢了他一腳。
異人看他踢來,慌忙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也笑著說道。
「好好好,余兄,你且看著,我早晚有一日要回咸陽的,到時,我賞你個三公做做。」
趙余卻沒接他的話。
他知道這個人會實現他的理想的。十年後,這個裹著棉衣蹲在台階上飲酒的秦人會坐上咸陽宮裡的王位。
接下來的七天,邯鄲城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
街上巡邏的士兵多了一倍。市場的米價連連高升。
有人說秦國的大軍已經過了太行山。向西回咸陽了,有人說秦王的使者正在來的路上了。
直到七天後,郭家的商隊帶回了確切的消息。
不是傳言,是郭家的商隊親眼看到的。黑旗,黑車,黑甲的騎兵開道,直奔趙王的宮殿。一路上擠滿了怒目而視的趙人,在死死地盯著。
「六座城。」郭父的臉黑得像鍋底,「長平剛死了四十萬人,邯鄲幾乎淪為空城。這種時候,又要割六座城......」
後面的只化為了一陣重重的嘆息。
異人的臉色更不好看。秦國越來越強硬,他這個質子就越危險。趙人恨秦人恨得不得了,如今秦使一進城,他幾乎不敢再出門。
趙余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怕了?」
「怕。」異人老老實實地說,「怕得要死。」
趙余沒笑他,他也怕死。
那天晚上,趙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未來的事。
他大概猜得到,現在朝堂上已經吵成了一鍋粥。一派主張割城以飼秦軍的虎狼之師。一派主張拿這六座城去換取齊國的救援。
他知道哪一派會贏。
可知道結局沒有用,既然決定要改變這一切,他就要在這朝堂里為自己博一個位置。
天快亮時,趙余披衣下床,從鍋里胡亂地拿了一個餅塞進嘴裡。
「我去趟城裡,今天不去工坊了。」他對郭父說。
「幹什麼去?」
「去找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