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襯得這座本就掛滿了白幡的城池更加白了。
趙余不是什麼都沒想就出的門。今天要見的人,是虞卿。為見這一面,他備了兩個方案。
虞卿的府邸並不難找,就在城東,一條窄巷子的深處。門上並無過多裝飾,只掛著一個「虞」字燈籠。
趙余在門前站定,抬手敲門。
門開了半扇,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他:「何事?」
「求見上卿。」
「可有名帖?」
「沒有。」
「主家前往大王宮中議事了。」老僕說罷,就要關門。
趙余抵住門,遞給老僕一塊刀幣,笑著說道:「幾時回來?」
老僕收下刀幣,頓了頓:「早朝議事,說不準。有時入夜才歸。」
「無妨」趙余說「我在巷口等著」
老僕看他一眼,像看一個傻子,縮回門裡去了。
雪還在下。
趙余退回巷口,尋了一處避風的牆根靠著。
早上出門時帶的那塊餅此時已經涼透了,他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準備的兩個方案,一是賭,賭能用四個字讓這位上卿見自己。當年虞卿走的也是這條路。
二是喊,攔在這位上卿出門或回府時,把自己的計策喊給他聽。
此時此刻,全天下都不會有人比趙余更清楚,這位上卿心裡在想什麼。
因為兩千年後的史書,早已記下了這件事。
雪下得越來越大。門口的燈籠在風裡晃著。
偶爾有行人經過,會朝牆腳下被堆成雪人的少年多投來幾眼,又匆匆離去。這個冬天,邯鄲城裡無家可歸的人實在太多了。
趙余把臉往衣里縮了縮,時刻注意著巷口的動靜。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他終於等來了車輪聲。
一輛舊車緩緩駛過,在積雪上壓出一道車轍。
「虞卿!虞卿!」趙余趕忙抖了抖雪,對著將要離去的車大喊道。
車沒停。車夫回頭看了一眼,繼續甩鞭,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
趙余不管,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去,扯著嗓子喊:「小子只求上卿聽四個字!」
「大膽!」隨行的人按劍喝道:「上卿豈是你隨意叫的?!」
「弊!在!賄!秦!」眼見隨從按劍而來,趙余再也顧不得許多,趕忙喊起這四個千年後才會被寫出來的字。
車停了。
車帷掀開一線,露出一張清瘦的臉,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眉目間透著剛爭吵完的疲憊。
「讓他過來」虞卿看向這個少年,好像看到了當年在趙王宮前的自己。
僕從收了劍。趙餘氣喘吁吁地走到車前,才覺得兩腿早已凍得沒了知覺。他強撐著站直,從懷裡掏出一枚竹簡舉過頭頂。
「上勤。小子等了您一天,只求您看這四個字。」
虞卿沒接竹簡,只看著他滿身的雪與通紅的手指。
「哪四個字?」
「弊在賄秦。」
虞卿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弊在賄秦。」趙余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說起後世蘇洵所作的《六國論》「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夠了。」
虞卿打斷他,語氣帶上了幾分柔和。
「你在學我當年?」
趙餘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上卿當年憑三句話見了大王。」他笑了笑,道:「而小子,只靠這四個字。」
虞卿也笑了,眉目間的疲憊也淡了三分。「跟著」
他放下車帷。老僕這才慌慌張張地從門裡跑出來,又看了眼趙余,張了張嘴。才低聲喚了句「主家。」
「熬碗暖湯。」虞信下車,頭也不回地說,「送到書房來。」
虞卿帶著他,在隨從的注視中,穿過前院,進了書房。雪還在飄,兩個人肩膀上都落了一層白。
書房裡點著炭盆。
虞卿把那捲竹簡攤在案上,四個字朝上。
「這四個字,誰教你的?」
「死人堆里悟出來的。」趙余說。
虞卿的眼皮跳了一下。
「死人」他重複一遍,忽然笑了。指了指席,示意趙余坐下。
老僕輕手輕腳進來,放下兩碗湯,又輕手輕腳退出去。
「說說看。」
趙余早就凍壞了,捧著湯連忙喝了一小口,感受著熱意上涌,才開口道:
「秦人貪婪。」他說,「今日割給秦王五城,換一夕安寢,明日睜眼,秦軍又到城下,難道要再割六城嗎?」
「割肉飼虎,虎越吃越壯,人越割越瘦。」
「可若不割,」虞卿盯著他,「秦軍即刻東進,又該如何?長平剛折了四十萬人」
「所以,那六城不能給秦,趙國也不能只靠自己。東齊南魏,我們應去求援。」
虞卿的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繼續說。」
「齊王不傻。」趙余道,「齊秦之間,隔著韓魏。秦若並趙,下一個會是誰?」
「至於魏,更不用說。」「魏乃四戰之地,唇亡齒寒這個道理,魏人最懂」
「可看得懂形勢,不等於願意出兵。」虞卿說道,「趙國拿什麼讓齊魏出兵?」
「六城」趙余毫不猶豫地說道。
「以六城之地,換齊魏合縱之利。」
「六城給齊,是利。合縱連魏,是勢。」趙余繼續說道。「利動齊,勢動魏。三國相連,可斷秦人東出之路。」
書房裡安靜下來。
炭火盆噼啪響了一聲。
虞卿低頭看向竹簡,看了很久沒再說話。
「你叫什麼?」虞卿問。
「趙余。」
「做什麼的?」
「剛從長平回來的,現在在郭家做事。」
「二百四十人里的一個?」
「是。」
虞卿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漫天的飛雪。
「你在長平很怕吧。」他頓了頓,「是那時候想到的?」
「怕,當然怕。」趙余說,「我從四十萬人的屍體裡爬回來後,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好一個'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他轉過身,「今日在宮裡,滿殿的人都在怕。「
他走回案前,看向趙余:「可他們怕出來的法子,是割城。「
「小子沒有別的法子。「趙余說,「長平死了四十萬人。小子不想再看一次。「
虞卿點了點頭。
「明日,大王廷議割城之事。你扮作我的隨從,隨我入宮。「
趙余心中一喜,知道大事可成。
「入宮之後,多看,少說。「虞卿把案上的竹簡捲起來,收進袖中,「除非大王問你。「
他看向趙余。
「如果大王問了,你就把今夜這番話,再說一遍。「
趙余起身,深深一禮。
老僕送他出門的時候,雪已經積了半尺。巷口的「虞「字燈籠在風裡晃著,把滿地的白照成暗暗的紅。
趙余回頭看了一眼。書房那扇窗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