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趙余就換上了虞卿府上送來的衣裳。
青布短褐，漿洗得發硬，是隨從的款式。換好後他對著水盆照了照，和昨天跟著虞卿的隨從一般無二。
出門時撞見郭父，老頭打量他一下，瞪著眼問「你這打扮是去哪兒？」
「上卿府上有差事。」趙余說，「我去去就回來。」
郭父愣了愣，到底沒攔，只往他懷裡塞了一塊餅。
車停在巷口。虞卿掀開車帷一角，看他一眼，示意他跟著。
昨日的雪還未化去，車走得並不快。趙余跟在車後，一步一個腳印。宮門外的火把排成了兩列，將這座宮殿照得半明半暗。
上一世春遊時，他曾帶著學生去參觀過趙王城遺址，但這座遺址完好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比想像的要宏偉一些。
「在這裡等著。」虞卿站在殿外廊下，對趙余說道。「大王問起，再傳你。記住多看少說。」
趙余應下，退到門房處，縮著脖子避風。
殿內已經坐滿了人。隔著半開的殿門，他能看見堂上的景象。
朱紅的柱子，黑漆房梁。大臣們按班次跪坐兩側。
主位同樣跪坐著一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的，面色略有枯黃，眼下掛著黑眼圈，顯然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
「六城必須割！」
說話的是一個頭髮盡數枯白，腰背佝僂著的黑袍老人。趙余看著他，心說這應該就是樓緩了。
早年是趙武靈王的臣子，後入秦拜相，如今是趙王座前的客卿。
他從席位上膝行半步，聲音透著嘶啞。
「長平一戰，趙國精銳盡沒。」
「秦軍虎狼之師，若不割城以息其怒，來年開春，秦軍東出函谷。到那時，就不是六城可以止住的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滿殿的趙臣。
「諸位，也想當那長平的坑中枯骨嗎？」
隨著他話音落下，趙余看到殿中許多臣子低下了頭。
「樓卿說的是......」
「割六城換邯鄲無虞，值」
「不然還能怎樣？秦軍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趙余的拳頭在袖子裡慢慢攥緊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虞卿。虞卿跪坐於班次之中，臉色鐵青。
趙王坐於主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向虞卿。
「虞卿。」
虞卿長跪而起。
「大王。」
「你昨日遞上來的摺子，說不能割六城。」趙王的聲音疲憊，「那你說，不割，秦軍再來，怎麼擋？」
虞卿深吸一口氣。
「大王，六城不可割，為今之計，唯有東聯齊，南聯魏，合縱抗秦。三國相連，可斷秦人東出之路。」
「聯齊魏？」
樓緩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打斷了他。
「虞卿說連齊魏，那老夫且問你」
「齊王建即位以來，謹慎事秦，不敢出一兵一卒。長平糧絕之日，我趙人求糧於齊，齊王可曾給過一粒糧？！「
殿中一靜。
樓緩不給虞卿喘息的機會：
「再說魏。魏王更是畏秦如虎。魏只會關門自守，還指望他出兵救趙？「
「齊不肯出兵，魏不敢出兵。「他的聲音慢了下來，字字如刀，「虞卿，你拿什麼聯？「
虞卿張了張嘴。
他想說六城。這兩個字已經頂到了喉嚨口。
可滿殿的眼睛都盯著他。趙國的城，是趙人的血換來的。六城事齊，齊人一兵不出坐收城池，這話誰先說出口，滿城父老就會把「賣國「兩個字，刻在誰的脊樑上。
「臣……「虞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齊秦之間，只隔著韓魏。唇亡齒寒，齊王不會不懂……「
「唇亡齒寒？「樓緩打斷他，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殿中，「齊王要懂，長平求糧的時候，他就不會置之不理了。「
主和派的人紛紛附和：
「就是，齊國不會出兵的。「
「魏王膽小如鼠，更加不會。「
「長平剛折了四十萬人，還有什麼資格去合縱？「
樓緩盯著虞卿，忽然笑了，神色里滿是勝券在握的自得。
虞卿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廊下的趙余看到這一幕，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此刻需要一個一錘定音的人。
趙余捏緊拳頭，又鬆了松。抬腿從廊下徑直進了殿門。
一步，兩步，三步。
「站住！」
兩道長戟「唰「地交叉，擋在他胸前，將他攔在殿門之外。甲士低喝：「朝堂重地，擅入者斬！「
滿殿的人都愣住了，紛紛轉頭看向他。
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少年，就站在殿門處。戟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他卻面無懼色，沒有向後退去半步。
趙王從主位微微前傾：「你是何人？「
趙余沒看那戟，只盯著主位上的趙王丹，不卑不亢的開口說道：
「小人是虞卿的隨從，是從長平回來的。秦軍從坑裡點了二百四十個人回來報信，小人，是第二百三十九個。「
滿殿死寂。
「隨從？「樓緩回過神來，冷冷道，「一個僥倖活命的小卒，也配在這朝堂上妄議國事？虞卿，你是自己沒話說了麼？把他叉出去。「
趙余緩緩轉向他，一字一頓：
「請慢！小人敢以這條命作保，若小人今日所奏，有一句不實，願伏斧鉞。「
「樓卿，敢嗎？「
樓緩的眉毛跳了一下：「你的命？你的命能值幾個錢？「
「我的命是從坑裡撿回來的，不值錢。「趙余道，「但秦軍在長平坑殺的四十萬趙人，值錢！「
殿中響起竊竊私語。朝會之上，一個少年闖殿，堵上自己的命博一個說話的機會。這場面，滿殿公卿誰也沒見過。
「大王！「樓緩轉身面向主位，「朝堂之上，豈容……「
趙王抬了抬手。
樓緩的話被截斷在半空。
「寡人倒想聽聽，「趙王的聲音很慢，眼睛卻盯著殿中央的少年，「一個從長平坑裡爬出來的人，想說什麼。「
他看向甲士一揮手。甲士收了戟，退到兩邊。
「說吧。「趙王道，「說錯了，再叉出去，不遲。「
虞卿的臉色變了，靜靜地盯著趙余。
趙余朝虞卿微微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滿殿，吐出了那兩個字。
「六城——給齊。「
滿殿沸騰。
「給齊？！「
「趙國的城，憑什麼平白給齊！「
「你莫不是齊國的說客！「
「到底是個小卒，竟跑到朝堂之上來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