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余沒理那些人，只看向樓緩。
「樓卿剛剛問，齊王憑什麼出兵。「他說，「小人替虞卿大人，答這一問。「
「借糧，齊人有去無回，齊王也鼠目寸光，他自然不肯。可送城，是六座城池實打實的實利。糧是借的，借了也未必還的上。城是給的，拿到手了就是拿到手。「
「齊王建再謹慎事秦，也會怕一件事，趙亡之後，秦齊之間只剩韓魏。韓魏，能擋得住如狼似虎的秦軍嗎？「
「齊人怕的，從來不是得罪秦國。「趙餘一字一頓，「是沒了趙國這面擋箭牌。「
殿中的喧譁忽然停了，每個人都在思索他說的話。
樓緩眯起眼：「說得倒是好聽。可要是齊王收了城，不發兵，你又能怎麼辦？「
趙余撩起衣擺，面向趙王就地跪下。
「大王若有疑慮，小人願隨虞卿大人親赴臨淄面見齊王。若齊王不受六城、不與趙合縱，小人提頭來見。「
滿殿又是一陣譁然。
趙余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知道齊王會答應。六座城的實利擺在案上，齊王建拒絕不了。可齊國的兵，不只是六座城就能買來的，這件事，後面還要廢一番功夫。
但眼下，先把殿上這一關過去，才能再談未來。
「再說魏。「趙余轉向樓緩，「樓卿說得對，魏王膽小如鼠。今日，確實不敢。「
樓緩一怔。
他沒想到，趙余如此乾脆的認下了這一條。
「所以不能單求魏。「趙余繼續道，「要先成趙齊之勢，再以勢動魏。利動齊，勢動魏。三國之勢一成，魏在秦齊之間，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三國相連，秦人東出之路斷矣！「
「好一張伶牙俐齒。「樓緩拄著几案，緩緩站了起來，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秦軍此刻，就扎在百里之外！「
「縱然可聯齊魏，成合縱之勢，難道能解了邯鄲的燃眉之急嗎？！」
「你倒是再說說，齊魏的兵沒到之前，邯鄲，守得住三個月嗎？！「
這是樓緩最後一問，也是最毒的一問。
主和派如逢大赦，紛紛點頭：「是啊……「
「遠水解不了近渴……「
「秦軍明天就能到城下！「
趙余沒有慌。
這是這件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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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這一問，等了很久了。
「樓卿說，秦軍是虎狼之師。「他道，「可小人從長平爬出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秦人抬著他們自己的屍首，往西邊走，一隊接著一隊，綿延不絕。「
「長平一仗，坑裡埋的是趙人。坑外埋的秦卒，也不會少。「
殿中又是一靜。
「再者，秦人也並非鐵板一塊。「趙余道，「小人在坑裡，聽押送的秦卒私下議論，那白起要乘勝東進，可咸陽城裡，有人並不想看到武安君再立大功。「
「秦軍至今尚未東進，而是又遣使來，難道是不想吃下趙國嗎？「他抬起頭，直視樓緩，「樓卿以為，咸陽宮裡是怕我趙國，還是怕別的什麼？「
「押送你的秦卒，倒是什麼都知道。「樓緩嗤了一聲。
趙余卻沒接這個話茬。押送他的秦卒當然不知道這些，可他是後世人。
「邯鄲要守的，不是三個月。「他一字一頓，「是讓秦人明白，他們耗不起。「
「拖，就是趙國的活路。「
樓緩的身子晃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殿中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許久，樓緩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從坑裡爬出來的少年。「
他緩緩轉身，面向趙王，深深一禮。再抬頭時，那雙渾濁的眼裡，竟有了水光。
「大王，老夫最後說一句。「
「長平四十萬趙人的血，還沒有干。這個少年，今日要把六座城，白送給齊人「
「齊人一兵不出，坐收城池。這殿上，究竟誰像說客？！「
求和派此時好像抓住了最後的曙光。
「就是！「
「把趙國的城送齊，其心可誅！「
「一個逃卒，安敢在此大放厥詞！「
趙余沒看那些人，只看著樓緩。
「樓卿說，城是趙人的血換來的。「他的聲音卻冷了下來，「小人比殿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那血是怎麼流的。「
「把城給秦，是讓長平的刀，再架到邯鄲人的脖子上。「
「給齊，是讓這把刀，轉向秦人。「
「樓卿在秦國坐了這麼多年丞相，是真的分不清這兩件事？「趙余盯著他，「還是不敢分清？「
「小人是說客？「趙余環顧滿殿，「小人是從長平坑裡爬出來的人。小人要是說客，早就在秦國了，何必站在這裡，替滿城的白幡說話。「
樓緩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趙余轉過身，面對趙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樓卿說，割六城保趙。小人斗膽問一句——「
「若秦人拿了六城，明年又來要十二城，樓卿拿什麼賠給趙國？「
無人應答。
樓緩站在殿中，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虞卿長跪而起。
「大王。「
「臣信此子。此子之言，是趙國目前唯一的活路。「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若齊魏不附，臣願辭上卿之職，肉袒請罪。「
趙王久久沒有說話。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玉，目光從樓緩身上，緩緩移到虞卿身上，最後落到殿中央那個少年身上。
過了很久，他忽然站起來。
滿殿又響起竊竊私語。大王在朝堂上起身，這是極少的。
趙王沒有看任何人，只側過頭，看向殿門的方向。
趙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殿門內側，不知何時立著一位老人。錦袍的衣角被廊風吹動，看不清面容，只見他微微頷首。
趙王收回目光。
「好。「他說，聲音疲憊，卻有了決斷，「六城，不割。「
「遣使。「他頓了頓，「去齊，去魏。合縱。「
「寡人不能讓長平的事，再出現一次。「
滿殿的大臣紛紛伏地，叩頭稱善。
趙余站在殿中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樓緩還站在原地。
他緩緩整了整衣冠，朝趙王深深一拜，轉身向殿外走去。
經過趙余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大王今日之決，老臣記住了。「他的聲音很輕，只有趙余聽得見，「他日秦軍至城下之日，莫忘了老臣今日之言。「
說完，老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殿門。
趙余目送他出去，忽然覺得，這一局贏得並不輕鬆。
退朝的時候，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趙余跟在虞卿身後，低著頭往殿外走。
「誰讓你進去的？「虞卿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聽不出喜怒。
「樓緩要拿'賣國'二字釘死大人。「趙余低聲道，「這話，不能由大人先認。「
虞卿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今夜回去，把命看得緊些。「他說，「現在這邯鄲城裡，想讓你死的人，比想讓你活的人多。「
趙余笑了笑：「大人放心。小人的命，不值錢。「
「值不值錢，你說的不算。「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道目光。
目光帶著打量，不似樓緩般渾濁，也不像滿殿大臣那樣驚疑。更像是審視，像看一塊璞玉。
趙余抬起頭。
是在殿門內側，趙王剛剛看向的錦袍老人，他還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頭髮半白，身姿挺拔，錦帶玉袍，眉眼間透著上位者的威嚴，與趙王有幾分相似。
趙余與他對視一眼。
老人沒說話，只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那是平原君。「虞卿的聲音傳來。「相邦。「
趙余這才把提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此刻趙余卻不知道，平原君府上的書案上，正寫著一張名帖。
傍晚，它就會送到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