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後太陽還沒落山。
戰國時期的門客多是人身依附於主家,吃住都要靠著主家,同時也要為主家出謀劃策甚至冒險。
虞卿的門客要跟著虞卿回家,趙余今日只是扮作隨從,因此和虞卿在巷口分開自行回去了。
「聽說了嗎?今天朝堂上出事了。」
「什麼事?」
「說是有個少年,當著滿殿大臣的面,把樓大夫頂得說不出話來......」
「哪個樓大夫?在秦國當官兒的那個?」
「還能有誰!就是他。」
「那敢情好啊,在秦國當過官又跑回來,能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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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呢,那少年說是從長平回來的。身上跟著一堆冤魂,樓大夫一看到他,都快嚇得尿褲子了!」
「那……六城還割不割?「
「聽說大王拍板了,不割!「
「當真?哎喲,那可太好了……「
趙余聞言,臉上一紅加快走去。
消息傳得比他的腳快,可添油加醋的,倒傳成神話故事了。
郭家到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的白幡和鐵屑被風一吹,輕輕晃著。
趙余推門進去。
「呦。」
一個聲音從西廊下傳來。
一個少女正坐在那裡理絲。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和郭燭有三分像,卻多了一股活潑勁,眼睛大而亮,眼角下一粒極淡的小痣。嘴唇抿著,像是準備著跟人吵架。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端是一個美人胚子。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細絹衣,腰間束著素色絲絛,袖子挽到小臂,一雙手在絲線里翻得飛快。頭也不抬,只拿眼角撇了他一眼:
「這不是今日朝堂上威風凜凜的趙余趙大人嗎?怎麼,不去做上卿的門客,來我郭家這打鐵的地方作甚?」
趙余看著她,忽然有點恍惚。
原身的記憶里,有個追在他身後喊「余哥」的小丫頭。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總是沾著泥,跑起來像一陣風。
郭瑩,郭父的次女,郭燭的妹妹。在趙余被郭父認作義子後,如今是他的義妹。
一段時間不見,小丫頭不僅出落得亭亭玉立,連說話也學會夾槍帶棒了。
「趙大人這是看不上我們這些打鐵的了,在門口站著也不想進來。」
說著,她做出掩面欲泣的表情。
「哪能,做飯了嗎瑩妹?」趙余笑了一下,抬腿往裡走。
郭瑩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廚房裡走。
廚房在東廂的偏房裡,灶台里還溫著一鍋小米粥。
「坐。」他拿碗盛粥。「喏,就這些了。」
「就這些?」趙余看一眼。
「你還想吃什麼?」郭瑩把碗放下。「現在滿城都在餓肚子,這些不錯了,還是你在王宮裡見了什麼山珍海味?」
「沒,這夠了。你做的飯,我吃了不燒心。」趙余想起了什麼,笑了一聲說道。
「油嘴滑舌」郭瑩又白他一眼,自己也盛了一碗。
「滿街都在傳的事,是真的?」郭瑩坐他旁邊,忽然開口了。
「什麼事」趙余拿出郭父早上給他的麥餅,咬了一口含糊著說道。
「別裝。」郭瑩放下碗,帶著認真看著他。「滿街都在傳,說你當著滿殿大臣的面,把樓緩頂得說不出話。」
「嗯。」趙余見狀也不再糊弄。
「你會不會去做上卿的門客?」郭瑩說。
「不去。」趙余說道,乾淨利落。
「真不去?」郭瑩眼裡帶了喜意:「那可是上卿,你今天幹的事,定會受賞識的!」
「不去,我就是個打鐵的。」他頓了頓,「再說了,從長平回來,你們收留了我。」
郭瑩盯著他看很久。
「你變了......」她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討厭了。」郭瑩低頭喝粥,聲音沉在碗裡顯得悶悶的,「以前你只會說『嗯。』」
趙餘一愣。隨即笑了。
「嗯。」
「你!」郭瑩放下碗瞪他,見他笑頓時也繃不住笑了,扭頭不再看他。
「你姐和政兒呢?」趙余又開口了。
「阿姐在裡間哄政兒。」郭瑩又喝口粥,「姐夫說去巷口打酒,等你來了聽你講講今天的故事,去了許久了。」
「他哪來的錢?」
「佘的,記你帳上。」郭瑩第三次白他一眼。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余!」
老師傅一頭撞進來,滿頭都是汗,棉袍下擺被爐火燒了一塊都沒發現。
「爐不對了!上次按你的法子改了鼓風,現在鐵水發暗。我和你郭伯調了一下午,越調越糟!」
趙余放下碗,站起來。
「我去看看。」
「去去去,別在這裡礙我的眼。」郭瑩對他擺擺手。
趙余收回目光,跟著老師傅向工坊跑去。
工坊里,那口爐子正呼呼地冒著熱氣。
郭父蹲在爐前,袖子高高挽起,臉上滿是鐵灰,正和兩個學徒一起撥弄著風囊。見趙余進來,他直起身,讓開半步,朝爐子努努嘴。
趙余只看一眼爐口。
「鼓風過頭了。」他說。「火太急,鐵水沒吃勻,看著亮,實際虛的很。」
「過頭?」老師傅擦擦汗,「上次你說差三成,我們就加大了鼓。這陣子發暗,我們又往小了收。」
「收到半路,又慌了?」趙余替他說完後面的話。
老師傅和郭父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趙余挽起袖子,把出風口調小:「這一爐料,比上次我說火不夠那爐的鐵砂細。不能用大火,得壓著燒。」
風囊呼哧呼哧,火舌在趙余的操弄下慢慢變小。
大概過了兩刻鐘。
「出料。」趙余說。
學徒們夾出鐵料,拿起赤紅的鐵塊翻了翻。老師傅搶過鉗子,舉到燈下仔細查看。
「這鐵...」他聲音頓了頓「比那日的還要硬!」
郭父聞言快步上前,也拿起這塊鐵反覆觀看。
「阿余。」他說,「你爹.....可沒教過你這個。」
「本來是不會」趙余說,「小時候跟我爹在郭家爐子邊看得多了,又在長平見了秦人的刀劍,忽然就通了。」
「行啊,到底是長大了。」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郭父沒再多問。
「好鐵還不算完。」趙余補了一句,「出爐之後,還要看怎麼淬。淬的好,還能再硬三成。」
郭父沒接話,這時一直在旁邊的學徒湊過來小聲問道:「家主,這鐵,還往軍中送嗎?」
「送」郭父開口。「就說是郭家新出的料子。」
回家的路上,夜風很冷。
他推開郭家院門,堂屋裡點著一盞燈,燈下放著一張名帖。
趙余把名帖拿起來看,是木製的,上面刻著兩個字:趙勝。
下面一行小字:兩日後戌時開席,久候。
院門「吱呀」一響。異人提著酒罈,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余兄!酒來了!」
「咦,你手上拿著什麼?」
「名帖。」趙余說。
「誰的?」
「平原君。兩日後,邀我赴宴。」
「嘶」異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酒罈,忽然笑了。
「早就聽郭瑩那丫頭嚷嚷了,你可要好好給我講講今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