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前一天,郭父翻出一件靛青錦袍,扔在趙余床上:
「別穿那個隨從布衫了,穿這個去,別給我們郭家丟人。」
錦袍大了兩號,袖子垂下來蓋住半個手背,下擺拖到腳背上。趙余套上在院子裡走了兩步,郭父圍著他轉了兩圈,憋著笑說了一句「像......像偷來的。」
「噗。」
西廂廊下傳來一聲笑。郭瑩不知什麼時候倚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針線:
「穿這個去赴宴不得被人笑死了,脫下來,我給你改。」
趙余嘿嘿一笑,趕忙把錦袍脫下遞給郭瑩。
「你也過來。」郭瑩抬抬下巴「站亮點兒的地方。」
趙余依言站定。郭瑩繞到他身後,把量衣的細繩往他腰間一繞。
她量得很慢,細繩貼著腰一寸寸收緊。趙余感到她的鼻息擦過後頸,又溫又癢。
郭父在旁邊看著,咳嗽了一聲,轉身不知去哪了。
「你躲什麼?」郭瑩頭也不抬。
「沒躲。」
「沒躲你搖頭晃腦的。」她的手指隔著細繩按住了他的腰,「還繃這麼緊。」
趙余不說話了,只讓呼吸舒緩下來。
可能是天太冷凍的,兩人的耳根都浮現出絲絲紅意。
「行了。」郭瑩猛地收起繩站開,上下打量他一眼,「明天做好給你。」
第二天,趙余取出父親的軍需官印,和印放在一起的還有半塊殘玉,斷口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原身的記憶里也只有父親時常盤摸這塊玉,卻從未提起過來歷。他看不出名堂,和印一起收進懷裡。
「余哥,衣服改好了」門外傳出郭瑩的聲音。
袖子改好了,下擺也收了。靛青色的錦袍,不算多麼華貴,但勝在合身。
郭瑩看著他穿好,上下打量他。
「不錯,穿上這一身倒有點初具人形了」她說。
「謝了瑩妹,你手真巧。」趙余笑著。
郭瑩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臉騰的一紅,愣了一下,才開口說道:「謝,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又頓了頓,說:「去吧,別給我們郭家丟人。」
趙余看她反應心裡暗自覺得好笑,點頭應是便抬腿往外走。
院門口,異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手裡端著半碗酒。
「余兄,酒給你留著。以後拜了上卿,可別忘了弟兄。」
趙余聞言一笑,拿過他手裡的酒一飲而盡。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放心,你和政兒我都忘不了。」
「等你當了秦王,也千萬別忘了許我的三公。」
說罷,趙余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
「早點回來。」異人沖他背影喊了一聲:「家裡有人等著你回來講故事呢。」
趙余沒再回頭,只擺了擺手。
平原君的府邸在城東,占了整整一條街。
門前停滿了車馬,陸陸續續有佩劍的門客往裡走去。
趙余把名帖遞上去,門童接過去看了看上面「趙勝」兩個字,又抬頭看他一眼:
「跟我來。」
宴會開在中庭,席分兩列,長案排開,銅燈如林。烤羊的香氣混著酒氣撲過來。這時的配料比後世簡陋得多,可羊肉本身的味道,還是引得趙余饞蟲大動。
趙余被安排在倒數第二的席位。他後面只有一個粗衣門客。
烤好的羊抬到上首,平原君先動刀,割下羊肩。肉從兩列長案依次分下來,等傳到末座,只剩羊尾,和幾根帶著涼氣的肋條。趙余早已恭候多時,不客氣的拿起幾根肋條,就著酒啃起來。
他後面的粗衣門客只剩下羊尾,小聲安慰自己道:「羊尾最肥,懂行的人才知道。「
趙余回頭。那人三十來歲,貌不驚人,正把羊尾撕成細條,吃得極認真。
趙余收回目光,端起酒抿了一口,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起上首。
太史公對平原君的評語:「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這一句的評價不可謂不高,但下一句就不好聽了:「未睹大體、利令智昏、使趙陷長平。「
趙國接收上黨郡以至於後面發生的長平之戰,源頭就在這裡。
趙余低頭又喝了口酒,放下了目光。
席間有人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樓緩跑了。」
「跑了?」
「天不亮,他家就空了。連老僕都沒帶著。」
「這老東西,早該料到了。在秦國拜過相的人,能有多乾淨。」
趙余端著酒杯,想起史書上那
六個字:樓緩,聞之,亡去。
果然應驗了。
「呦,這不是在郭家打鐵的小子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余轉過頭。
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正端著杯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郭縱家的義子。」年輕人晃著杯子,「怎麼,打鐵的也來相邦府上赴宴了?」
周圍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趙余認出了他,那日朝堂上主和派的宗室弟子。
「我是來赴宴的。」趙余說。
「赴宴?」年輕人笑了,「你配嗎?」
滿堂的目光都聚了過來。趙余卻在人群里,撞見一雙細長的眼睛。是那夜郭燭生產時在院子裡指揮的那人。
趙余放下杯子,看著他。
「我受相邦名帖相邀而來,不是你請來的。」
「相邦覺得我配,怎麼,你覺得我不配?」
年輕人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趙余會扯虎皮做大旗。
「你——」
「好了。」
一個聲音傳來,粗糲的像鐵路的風箱。
趙余聞聲看去,只見是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個子不高,但極為健壯。
他不用開口,趙余就知道他是誰了。
廉頗。
他一開口,周圍竊竊私語聲頓時停了。
「人家是相邦請來的客人,你在這吵什麼?」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敢再開口。
廉頗轉過頭,看向趙余。
「你就是趙余?」
「是」趙余站起來。
「那天朝堂上,是你說的『六城賂齊』?」
「是。」
廉頗點點頭,打量了趙餘一下,然後開口:
「郭家新送來的那批鐵,也是你改良的?」
趙余心裡咯噔一下。
那晚郭父說的把鐵送到軍中,原來是送到廉頗那裡了。
「是。」他說。
廉頗眼睛一亮。
「跟我來。」他說。
兩人穿過中庭,直走到後院廊下。這裡離宴席遠了一些,喧鬧聲也變得若有若無。
廉頗在石階上坐下,接下腰間佩劍,橫在膝上,往趙余面前一遞。
「認得嗎?」
趙余雙手接過,就著燈細細觀看,劍身是新鍛的,刃口鋒利,正是郭家那晚出的新料。
「郭家的鐵。」他說。
「軍中鐵匠拿這鐵打了這把劍。」廉頗說。「鐵匠說,這鐵比往日硬了一倍。老夫不信,親自試了試。」
地盯著趙余:「這鐵,怎麼成的?」
趙余沒有直接回答。他屈指在劍身上一彈,劍聲清亮,趙余再就著燈看劍刃,心中想到:現在人淬火的方法還很粗糙,燒紅了往水裡一扔,就完事了。火候、水溫、淬的時辰,都沒講究過。
一念至此,他有了計較。「這劍還不算成,我能讓這劍更利。」
「哦?」
「出料之後還要淬火,淬的好,還能再硬三成。」
「淬火?」廉頗眯起眼,「鐵不就是燒紅了往水裡一捅?」
「將軍」趙余笑了笑,「那是打鐵,不是成鐵。」
「得得得」廉頗不耐的打斷他。「老夫不懂你們這些鐵匠活記,老夫只知道,你能讓鐵更硬,劍更利,對不對?」
「對。」
廉頗聽他回答,咧嘴笑了。
「好!「他一拍大腿,「給你二十天,用這鐵,給老夫打一把更利的劍,親自送到營里來。「
趙余行了一禮:「小子記下了。「
話音未落,廊下忽然響起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著一縷酒香。
「廉將軍好興致。「
趙余抬頭。平原君提著酒樽,從燈影里走出,臉上的笑讓人感到如沐春風:
「本君在府上大擺筵席。怎麼,將軍放著滿庭的美酒不喝,跑來考校本君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