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放下杯子，神情平靜地坐回座位。
顧航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明明對方沒說一句針對他的話，甚至還衝他友善地笑了。
可他偏偏有種挫敗感。
自己精心準備一整晚，學著父親談生意的語氣講話，學著大人在酒桌上活躍氣氛，就是想顯得成熟一點。
結果陸川不過站起來說了幾句祝福，便把那種從容和大方表現得自然而然。
這份氣度，自己怎麼就裝不出來？
顧航不甘心地想了半天，最後連他自己都得承認，陸川今天確實有點厲害。
同學們已經接著說起臨別感言。
有人認真感謝老師，有人說要去遠方闖一闖，還有人喝了酒以後才敢表達對同桌的不舍。
大家輪流站起來，說將來的學校、理想和人生安排。
畢業聚會大多如此。
年輕時的酒桌上，談的是夢想和交情。
等將來大家工作多年以後再聚，話題里恐怕免不了混進收入、地位和各自的煩惱。
所以眼下這份簡單，反而更值得珍惜。
時間一點點過去。
聚會快結束時，不知誰突然喊了一句。
「要不唱歌吧！」
這個主意立刻得到響應。
有人起頭合唱，另一些人喝高了跟著喊。
包間沒一會兒就變成了群魔亂舞的現場。
「求你們了，別再合唱！」
「別人唱歌要收錢，你們這是聽了得送醫院啊！」
大家笑成一團，總算停下那陣亂七八糟的大合唱。
很快有人把主意打到陸川身上。
「陸川，上回早讀你不是唱了一首英文歌嗎？」
「對啊！聽說可好聽了，再給咱們來一首！」
「必須讓他唱！」
就連沈航宇也在一旁跟著起鬨。
「老陸，別藏著掖著，來一個！」
陸川哭笑不得。
「你也跟他們一夥了？」
「哪能啊。」沈航宇嬉皮笑臉，「這不是給你個展示的機會？」
陸川本來不打算出這個風頭。
可看看周圍那些滿臉期待的同學，又覺得沒必要掃興。
「行，唱就唱。」
他拿過話筒，想了想。
「不過我想唱的這首歌，恐怕沒有現成伴奏。」
「誰能幫我借把吉他？」
「我去！」沈航宇第一個站起來。
沒多久，他就真抱著一把吉他跑回來。
陸川接過，習慣性摸了摸琴身，輕輕試弦。
周圍漸漸靜下來了。
他抬頭望了一圈同學，忽然知道該唱什麼了。
唱一首關於青春的歌。
《起風了》。
在後來許多人的記憶里，這首歌幾乎和某個難忘的夏天聯繫在一起。
前奏一響，便仿佛有人把那些年少的畫面重新帶到眼前。
陸川現在抱著吉他，想起的也是自己曾錯過的這段學生時光。
他撥響琴弦。
清亮悠揚的前奏慢慢鋪開。
起初還有人低聲聊天，聽著聽著卻紛紛停下。
不過二十秒左右，包間裡的注意力幾乎全落到了那把吉他上。
有種旋律就是如此神奇。
還沒開口唱，已經讓人覺得心裡被輕輕碰了一下。
顧航坐在位置上，望著陸川低頭調弦的樣子，忽然有點不自在。
為什麼自己越來越覺得，今晚原本該屬於班長的風頭，全讓陸川不聲不響地拿走了？
他本來還想借畢業聚會讓葉舒晴注意自己，如今對方卻根本沒心思看他。
伴奏往前走了一段，陸川靠近話筒，終於開口。
那副年輕而清透的嗓音，唱出來的卻是對往日時光的回望。
歌曲像在描繪離開熟悉城市、踏上遠方旅途時的猶豫，也像在描繪人長大以後對年少自己的懷念。
陸川唱得不急不緩，聲音里有說不出的感慨。
明明他看著只有十八歲，台下的同學卻仿佛聽見一個已經走過很多路的人，在向過去輕聲道別。
有人想起操場上跑步的下午。
有人想起冬天清晨教室里冒著熱氣的早餐。
有人想到三年裡無數張卷子，想到考試成績公布時的緊張。
還有人想起某個下課鈴響後，自己偷偷望向喜歡的人那一眼。
同樣的校園、同樣的老師和同桌，如今都快變成回憶。
包間裡慢慢安靜。
有人垂下頭，眼眶有點紅。
有人舉著酒杯，卻半天沒往嘴邊送。
還有人盯著坐在對面的同學發呆，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說不出口的遺憾。
歌聲繼續推進。
陸川的聲音隨著節奏一點點揚起，情緒也越發飽滿。
《起風了》那種關於成長、相遇、錯過和釋懷的感覺，就這樣自然地鋪滿整間包廂。
一首歌為什麼能把人聽得鼻酸？
也許是因為，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里，都藏著一段回不去的青春。
那些記憶有時模糊，有時卻又清楚得驚人。
一句歌詞、一段旋律，就能把早已壓在心底的片段重新帶出來。
葉舒晴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望向正在唱歌的陸川，神情慢慢恍惚。
她還記得高中時，有個男孩突然跑到自己面前，認真又笨拙地表白。
「葉舒晴，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那時自己又害羞又生氣，紅著臉讓他走開。
後來，他便追了整整三年。
每天給她帶飯，放學替她拿東西，課間跑到桌邊逗她開心。
那時候她總覺得，這些事情以後還會發生。
可現在那個男生就站在眼前，彈著吉他，唱著與青春有關的歌。
卻再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望著她。
他好像真的不再屬於她身邊那個固定的位置了。
葉舒晴越想越難過，眼底慢慢湧起水光。
謝蕊看得心裡發堵。
她知道那段視頻的事，卻始終沒勇氣開口。
現在只能湊過去，輕聲安慰。
「舒晴，別難受。」
「其實陸川也沒多好，顧航的家境說不定比他強。」
「再說了，你這麼優秀，以後還會碰到更合適的人。」
葉舒晴沒回話，只是盯著陸川。
胸口那陣酸澀越來越清楚。
謝蕊又補上一句。
「說到底，是陸川錯過了你。他以後想找比你更好的，哪有那麼容易？」
葉舒晴吸了吸鼻子，終於點頭。
「對，是他的損失。」
她把這句話又在心裡重複一遍，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