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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1章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2026-10-15 10:04:15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靈棚里的哀樂還在響,沉悶的大號一聲一聲,像有人拿鈍刀往心上割。

  花圈的白紙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哭。

  可簡驚蟄什麼都聽不見了,耳邊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和腳下踩著積雪的咯吱聲。

  她看見他了。

  隔著二十幾米,隔著飄灑的雪,隔著靈棚昏暗的燈火和繚繞的青煙。

  他跪坐在雪地里,渾身濕透,大衣下擺沾著泥漿,膝蓋那塊洇出深色的水漬,頭髮亂糟糟的貼在額前,臉上還有沒有擦乾淨的雪沫子。

  他看著自己。

  眼眶通紅,眼裡的血絲像蛛網,那種失而復得之後的不敢置信的近乎惶恐的凝視,像一隻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他以為自己死了。

  所以瘋了一樣的跑過來,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把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樣子。

  這個認知像滾燙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簡驚蟄。

  她跑的更快了。

  

  雪地滑,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穩住身形繼續跑。

  白色的孝服下擺在身後揚起,像張開的羽翼。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粒,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潮濕的寒氣,還有那一縷熟悉的淡淡的煙味。

  他狼狽極了,比她在任何場合見過的任何人都狼狽。

  而這,都因為自己。

  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讓她這個二十八歲,見過無數優秀男人的外交官,心跳漏了一拍。

  簡驚蟄攥緊了手。

  她多想——

  多想一頭扎進他懷裡,像那些電影裡演的那樣,什麼都不管不顧。

  把臉埋進他被雪水打濕的大衣領口,聽他的心跳聲,告訴他自己沒事,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告訴他,她看見他這樣跑來,又心疼又歡喜。

  可是她不能。

  喜歡是任性。

  而愛,是克制。

  她的身份,外交部歐洲司的參贊,駐英使館二秘。

  他的身份,燕京名醫,李家孫子,秦家女婿。

  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她父親的同事,周叔叔生前的故友,外交部家屬院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

  還有——

  她餘光掃到近處站著的王德發和宋子墨,兩人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正在拼命揉眼睛。

  她硬生生剎住了自己。

  和她心中翻湧的愛意。

  人的一生只為了幾個瞬間而活,而她將永遠不會忘記今時今日這一刻。

  這一步之遙,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天河。

  簡驚蟄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片洶湧的潮氣壓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可一開口,還是帶著細細的顫:

  「李向南。」

  她叫他全名。

  李向南仰著臉看她,雪落在她鬢邊,落在她披麻戴孝的素白衣襟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從冰里抽出來的梅。

  沒有明艷的顏色,沒有繁複的裝飾,可她站在那裡,就是這雪夜裡唯一的光。

  「簡驚蟄。」他的聲音也啞了。

  沉默了兩秒。

  簡驚蟄垂下眼,又抬起,用那種清淡的若無其事的語氣,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太對:

  「抱歉,小喜棠的滿月宴,我沒去成。」

  李向南看著她,慢慢從雪地里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大衣下擺還滴著水,他沒顧上拍身上的雪,也沒顧上回應王德發遞過來已經濕透的手帕。

  他看著她,說道:「我懂。從來都是白事比紅事大!」

  簡驚蟄點點頭,沒再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他來之前,她正跪在蒲團上,一張一張往火盆里續紙錢。


  火苗舔著黃紙的邊緣,捲曲,發黑,化成灰燼飄起來。

  她想著周叔叔生前的樣子,想著他對自己的好,想著這世上又少了一個疼自己的長輩,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然後她轉過頭,就看見了他。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周叔叔在天之靈,也許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她最想見的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周叔叔……」她轉頭看了一眼靈棚的方向,聲音很輕,「是我父親的大學同窗。從西南聯大到外交部,二十多年的交情。前夜心梗,走的急!」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毛:「他一生未婚,無兒無女,把所有心思都系在事業上!從小拿我當親生閨女待,我替他守孝。明早……」

  「明早出殯。」李向南接過話。

  簡驚蟄點點頭。

  李向南沒再多問,他朝身後擺擺手。

  宋子墨立刻上前,李向南沒回頭就地叮囑道:「子墨,幫我打個電話回家,就說我今晚在外交部這邊幫幫忙,不回去了,不用等我,麻煩了!」

  「好!」宋子墨應聲,轉身去簡家打電話。

  簡驚蟄看著他,沒說話。

  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涌。

  她什麼都沒說。

  可李向南看懂了。

  他移開目光,看向靈棚的方向:「周司長那邊,我該去鞠個躬。」

  簡驚蟄點點頭,側身引路。

  靈棚里點了長明燈,火光搖曳,照著正中周司長的遺像。

  是一位清瘦儒雅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笑容溫和,一看就是那種把一輩子都奉獻給案頭工作的人。

  照片四周扎著黑紗,供桌上擺著幾碟素果,香菸繚繞。

  簡立威跪在蒲團左側,正跟幾位老同事低聲交談。

  他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臂上箍著黑紗,神色疲憊,見到女兒引著三個人進來,微微一怔。

  簡驚蟄上前,輕聲說:「爸,李向南來了。」

  簡立威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大衣濕透,滿身狼狽,可眼神沉靜,步履從容。

  他聽女兒提起過這個名字,很多很多次。

  在霓虹大使館,他也曾幫助對方很多次,獲得了B超機的進口權限。

  這是第二次見面了。

  「簡伯父!」李向南走到靈前,鞠了一躬。

  他心裡對簡立威是感激的,千言萬語都想表達感激之情,奈何簡大使一直在霓虹,回來的次數很少,也很匆忙,但此刻的場合不合適。

  王德發和宋子墨跟在後頭,也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簡立威還禮,沒多問,只是說:「有心了。」

  有些話不必說透。

  這個年輕人深更半夜帶著人趕來,滿身風雪,出現在周司長的靈堂前。

  他不是周家的親戚,不是外交部的同事,他是為了誰來的,簡立威心裡清楚。

  他看了一眼女兒。

  簡驚蟄垂著眼,正彎腰把供桌邊歪倒的一隻白燭扶正。

  燭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神情平靜,只有睫毛在輕輕發顫。

  簡立威在心裡嘆了口氣。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女兒這輩子算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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