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氣啊一嘆起來就沒個完,簡立威立即想到了自己的老友。
什麼事情跟生死一比,又都不算什麼了。
也許,女兒能一輩子開開心心的,走她自己想走的路,這也是一條極好的選擇。
「周司長走的安詳,」他對李向南輕聲說,聲音滿是疲憊,「睡下去就沒再醒來。也算是……少受罪了!」
李向南點點頭,「這樣好。」
「向南,」簡驚蟄忽然遞過來三支香,「給。」
李向南接過去,在燭火上點燃,雙手持著,對著遺像又鞠了三躬。
然後把香插在香爐里,動作很慢,帶著敬重。
簡驚蟄站在他側後方,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把燭光遮去了一大半。
她想,這個人是真的懂。
待人接物,持重大氣,在任何場合,都沒給李家掉過份。
他明明已經是滿場人中最狼狽的那一個。
可此刻虔誠肅穆的,卻已然是滿場誠意最足的那一個。
李向南,向來會把自己的劣勢,變成自己的優勢和長處。
難得。
他還懂白事比紅事大。
懂這個時候不需要追問,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言語。
只需要來,鞠個躬,點柱香,陪一程。
她眸光閃動,落在他的背影上。
她想著,這輩子,還能見著像這樣的人嗎?
大概是有的,可有他,又大概是沒人能入自己眼的。
她低下頭,把火盆飄出來的紙灰輕輕撥回去。
靈堂里人來人往,不斷有弔唁者進來,鞠躬,上香,與簡立威握手,低聲說幾句節哀順變。
簡驚蟄跪回蒲團上,繼續一張一張的續紙錢,幫著給那些賓客還禮。
宋子墨去幫著搬花圈,王德發去門口引導車輛。
沒有人安排他們,他們自動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
死者為大。
在中華這片大地上,好像永遠都是這樣,充滿樸素的溫情。
深夜裡,村子裡放一響炮仗,知道哪家有人去世,不用鄉親們去喊,街坊四鄰鄉里鄉親,就會主動繫著圍裙帶著體恤來幫忙。
紅事不喊不去,白事不請自來,這些,都是千百年裡最樸素的感情。
簡驚蟄低著頭,看著火盆里跳躍的火焰,她沒有回頭,可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在那裡,知道他還沒有走。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來弔唁的人漸漸少了。
長夜過半,靈棚里只剩下守夜的人。
簡立威被老同事勸去休息一會兒,簡驚蟄堅持自己守著。
李向南端了杯熱茶過來,放在蒲團邊的小茶几上。
簡驚蟄抬起頭。
四目相對。
靈棚里的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把彼此的臉都照的忽明忽滅。
外面的雪停了,風也歇了,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長明燈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
「你一定有事情找我。」簡驚蟄誰。
不是疑問,是陳述。
李向南看著她。
她跪在蒲團上,孝服素白,面容清澗,眉眼間是守夜熬出來的疲憊,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深冬的湖水,什麼都照的見,什麼都不說破。
他沉默了一會兒。
「南邊戰事依舊兇猛如虎。」他開口,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那邊的叢林裡,毒蛇眾多,比炮彈還要防不住。我大哥說,今年夏天,光他自己認識的戰友就因此沒了兩個。不是被子彈打死的,是巡哨時被蛇咬了。血清跟不上,人還沒撐過二十四小時!」
簡驚蟄靜靜的聽著。
她扭頭看他的側臉,他看著長明燈的雙瞳,有對生命最原始的赤誠和惋惜。
他也去過南邊,進過交趾。
不用說,那死去的人里,很可能也有他曾經的戰友。
他歷經萬千劫波,帶著燕京大學醫療小分隊深入敵後,拯救了無數戰士。
但他回來了,南邊的戰事還在死人,還因為當地的環境,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就在附近的叢林裡死掉了。
曾經的戰友們,不明不白的死掉了,這肯定讓他無比難受。
「夏桃生物製藥廠,已經建好了!」李向南繼續說,語氣平鋪直述,像是在匯報工作,「設備大部分都安裝齊整了。就差幾樣核心裝備,高速冷凍離心機,層析系統,凍干生產線等等,都是血清提純的關鍵設備!」
他頓了頓,死死的捏著拳頭。
「西方對華禁運,這些設備就在清單上。屬於有錢買不到,有渠道不敢走的程度!」
他扭過頭,直視簡驚蟄的雙眼。
「這意味著,我不可能再用老辦法,像請簡伯父幫忙一樣,找他這樣的人去遊說,那樣反而會引起大範圍的警覺和設防。」
「嗯。」簡驚蟄很平靜,她沒有急著回應,她知道,李向南還有話沒有說。
「今天白天,我和宋怡,開啟了南華集團的集團化改革進程。將來集團如果想要深化產業線,完成全產業鏈的閉環,生物製藥廠就是一切的基礎,是整個醫藥集團的創新引擎和利潤增長點,它會反哺醫院和器械廠,會將木桶上最後一塊短板補齊……」
說到這裡,李向南似乎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忍住多說了兩句。
「將來製藥廠一定是疾病治療的核心力量,比如高特異性治療,像癌症這些精準治療方案,藥物的供給側是他們;公共的衛生保障,像疫苗這些,得靠他們!」
「製藥廠也是產業升級的驅動者,往後的技術突破,比如基因工程、細胞培養等等,作為戰略性的新興產業,一定能夠提升經濟競爭力!」
「再說跨部門協同,一定是反哺效應!將來製藥廠技術共享後,一定可以提升醫療器械的精準度和安全性;醫院方面,創新藥物和診療方案越來越多,醫院的治療能力提升,患者流量就會越來越多。將來還會做到資源整合!」
「那政策和生態方面,不用我多說,你也曉得……」
「我懂了!」
簡驚蟄的眼睛早已經一點一點的亮起,她沒有問這事兒有多難,只是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三個字,輕的像是落在窗台上的雪。
李向南看著她。
燭光下,簡驚蟄眉目安靜,仿佛剛才說的不是一件足以難倒整個外貿系統的大事,而是說今晚吃什麼。
她什麼都沒問,只說我懂了。
不是我試試,不是我想想辦法。
是我懂了。
然後這件事情,就是她的事了。
李向南沒有說話,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他甚至都沒有展開詳細說一說製藥廠的重要性,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
簡驚蟄垂下眼,把早已涼透的茶杯捧在手心,指尖摩挲杯沿。
靈棚外,夜色如墨。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無聲無息。
長明燈的光,透過玻璃罩,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溫暖的橘黃色的海。
簡驚蟄輕輕呼出一口氣,在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說好了。」
李向南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側臉被燭光映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