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柱和他身後的幾個青壯年,在李向南連珠帶炮般的追問和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視之下,額頭冒汗,眼神閃爍,回答的開始語無倫次,甚至前後矛盾。
李大柱最後只能反覆的吼著:「你們就是沒盡力!就是故意耽擱俺爹的救命時間!」
「夠了!」
李向南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徹底壓下李大柱的咆哮。
他舉起從雷進手中接過的幾份文件,「事實勝於雄辯,這裡頭就是證據!」
「這份行車的記錄本,就是剛剛他們在辦公室里緊急復原的,清楚的記載了2號救護車於今天下午兩點五十分,他們從柳樹莊路口搶救王師傅返回醫院時,被你們的村民強心攔停的情況,時間地點,參與人數,阻攔方式,一清二楚!」
「司機龐海的報告,詳細的記錄了你們如何圍堵車輛,如何無視車上危重病人的情況!」
「還有龔平偉醫生的搶救記錄,如實記載了李老爺子上車時,已經處於深度昏迷,以及呼吸心跳暫無,瀕死的狀態!」
「以及他在顛簸的車上,有限保障王師傅生命的前提之下,竭盡全力進行心肺復甦的過程!」
「而這份風險告知記錄,和你們按下的紅手印,就是你們明知風險卻執意要上車的鐵證!」
「……」
現場霎時陷入一片安靜。
李向南的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柳樹莊眾人,最後定格在李大柱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洞穿人心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根據雷進主任的專業判斷,結合李老爺子當時的狀況和初步檢查,他極可能死於急性大面積心肌梗死!」
他刻意停頓,加重了語氣,「這種疾病,起病急驟,死亡率極高!黃金搶救時間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即便在設備齊全的急診室里,搶救的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而你們,強行將救護車攔停在荒郊野外!你們知道那幾分鐘,對心梗病人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生與死的天塹!」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而充滿力量:「我們的救護車,當時承載的,是王師傅唯一的生命線!延誤一分鐘,他的血就會流干一分!而你們,卻用見死不救的道德大棒,強行中斷這條生命線!」
「更強行將一個同樣瀕死的老人,塞進了這輛空間和資源都極其有限的車上!你們的行為,不僅嚴重延誤了王師傅的救治,更徹底剝奪了李老爺子在發病原地,或許還能爭取到一線生機的最後機會!」
「真正延誤救治,甚至間接導致李老爺子錯失最後希望的,不是我們念薇醫院!不是我們的醫生和司機!而是你們!」
「是你們這幫強行攔車無視風險,干擾正常急救秩序的村民!」
清晰的邏輯,確鑿的證據,字字誅心!
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事件的核心剝的清清楚楚!
李大柱和他身後的村民,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臉色灰敗,啞口無言。
這樣的真相,讓他一時之間也接受不了!
可事實應該就是如此了!
「你胡說,你胡說,不是我們,不是我們,我怎麼可能會讓俺爹去死……」
然而李向南的話,讓李大柱愕然的同時,仍舊選擇不相信!
「怎麼?你還不信?」
李向南冷冷的看他一眼,翻開手裡的記錄本,把本子直直伸到對方面前,大聲道:「好,那麼現在請你念出你爹的死亡時間!」
死亡時間!
這個冰冷的自然像是一把刀戳進了李大柱的眼睛裡,讓他一雙瞳孔不自覺的一陣顫抖!
他瞥了一眼記錄本最後一行大字,張了張嘴,卻是無論如何都念不出來!
柳國富把他往自己身後一拉,硬著頭皮上前,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念道:「死亡時間……1981年1月10號,下午兩點五十四分!」
「……」柳樹莊的村民們目光有點茫然,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時間意味著什麼!
柳國富也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茫然的看向李向南。
「我知道你們不明白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李向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複雜道:「我計算過柳樹莊到這裡的時間,只要十二分鐘,而根據雷主任當時看到的時間來看,三點一十救護車就趕到了醫院!」
「也就是說,在龔醫生記錄下李老爺子上車的時間點前四分鐘,他就已經死了!」
轟!
這話一出,現場嘩的一下像是被核彈擊中,瞬間炸開,極端的愕然喧譁之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李向南話語中的意思!
李老爺子上車前就已經因為心肌梗死死掉了!
而他的兒子侄兒子外甥們還在攔著救護車打鬧!
甚至很可能,他們早已經在他不省人事的時候,知道了老爺子大事不妙,故意給救護車下了個套,想在老爺子離去之後訛一筆念薇醫院!
現場的圍觀群眾,就診病人及家屬以及醫院員工們,無不為此感到震驚!
而李向南的聲音沒有停止,如同最終的審判:
「基於以上事實和證據,念薇醫院在此鄭重聲明:我院涉及此事的醫護人員龔平偉龐海謝曉燕,在此次事件之中,嚴格遵守急救規程,恪守醫德,在極端困境之下,做出了最符合人道和專業的選擇,醫院判定,他們沒有任何責任!」
「任何個人或者群體,如果繼續採取圍堵醫院、打砸設施、污衊誹謗,傷害醫護人員等違法行為,試圖逼迫醫院就範,念薇醫院必將訴諸法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轟!
這話冷冰冰的強調了無任何責任和嚴懲不貸兩個關鍵詞,如同兩記重錘,徹底粉碎了李大柱等人心中最後一絲鬧事索賠的幻想!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李向南的語氣卻在這時,陡然緩和下來,帶著深切的同情和一種沉重的擔當。
「當然,李老爺子不幸離世,是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的悲劇!失去至親的痛苦,我感同身受!雖然醫院及醫護人員無責,但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和對逝者的尊重,念薇醫院決定:」
「承擔李老爺子在本院產生的合理的喪葬費用!希望這微不足道的幫助,能稍微減輕你們失去親人的痛苦!」
他目光掃過龔平偉龐海和小謝三人,聲音變得溫暖而充滿力量。
「龔平偉醫生,龐海師傅,謝曉燕護士,你們在巨大的道德壓力和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堅守了醫生的天職和司機的責任!」
「你們如實記錄,敢於面對!你們沒有錯!你們是念薇醫院的優秀員工,是真正的白衣衛士!醫院以你們為榮!」
「你們承受的壓力和委屈,醫院替你們抗!任何後續的風波,醫院將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聽到這話,龔平偉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龐海挺直了腰杆子,小謝捂著臉泣不成聲。
三人巨大的委屈和壓力,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和撫慰。
李向南的目光轉向雷進和鄭乾,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雷進主任!臨危受命,指揮若定!在混亂中保障了急診核心運轉,第一時間收集關鍵證據,展現了急診中流砥柱的擔當!無愧於『外科金刀』之名!」
「鄭乾主任!反應迅速,溝通得當!在危急關頭穩住局面,保護了醫護人員,為事件的妥善處理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所有在混亂中堅守崗位的念薇人!你們守護了病人的安全,維護了醫院的尊嚴!你們辛苦了!念薇醫院以你們為榮!『生命至上、專業為本、勇於擔當』——這,就是我們念薇醫院永不褪色的精神!」
一番話,擲地有聲!
對內,如同強心劑,極大鼓舞了士氣,驅散了陰霾。
對外,如同宣言,向所有人展示了念薇醫院的專業、正氣與擔當!
李大柱和他身後的村民,如同鬥敗的公雞,徹底蔫了下去。
李大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頹然地蹲在了地上,抱著頭。
柳國富長長嘆了口氣,走上前,對著李向南深深鞠了一躬:「李院長…對不住…給醫院添大麻煩了…我們…接受醫院的處理。」
風暴,終於平息。
王德發不知何時擠了過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湊到李向南身邊,壓低聲音,帶著由衷的嘆服:
「小李…牛逼!真他娘的牛逼!這活兒乾的,滴水不漏!胖爺我服!」
李向南沒有回應胖子的調侃。
他站在急診科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的衣角。
他看著被護工蓋上白布、推往太平間的李老漢,又望向手術室那亮著紅燈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
這場由「道德綁架」引發的風暴雖然平息,但它所暴露出的——急救常識的匱乏、對醫療資源的誤解、以及那深植於某些觀念中的「鬧事」邏輯——卻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最大化地保障每一個生命?
如何在情與法、道德與專業的尖銳衝突中,找到那條最優的、卻往往無比艱難的道路?
這個沒有標準答案的沉重命題,伴隨著太平間方向隱約傳來的壓抑哭聲,久久地盤旋在李向南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