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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5章 你懂這東西?!

2026-10-15 10:12:29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夜的寒氣,裹著濕漉漉的水汽,鑽進李家村村口的每一個縫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小堆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努力驅趕著濃重的夜色和寒意。

  三個半大孩子圍著火堆,小臉凍得紅撲撲,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姐,」個頭最敦實、性子也最憨的李定西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瓮聲瓮氣地問,「大哥他們幾點才能到啊?還能趕上家裡的年夜飯不?」

  她眼巴巴地望著黑黢黢的山口方向,那裡是進村的唯一通路。

  李援北,雙胞胎里的姐姐,性子比妹妹爽利得多,聞言一甩扎得高高的馬尾辮,火光映著她帶著點英氣的臉:「傻子,只要天還沒亮,那就還是今天!大哥說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等著就是了!」

  她語氣篤定,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安慰妹妹。

  一直沒吭聲的李朝東,蹲在火堆旁,手指頭撥弄著一根小樹枝,目光也鎖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山口黑暗裡。

  李援北用手肘碰了碰他:「喂,朝東,想啥呢?魂兒都飛山口去了?」

  李朝東回過神,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倔強,他搖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在想,這是我們仨最後半年了。大哥不在身邊,我們老是想他!大哥回來了,我們高興,可高興完了,就得拼命!拼七月份那場高考!一定要考上燕京,去大哥身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個妹妹,「這半年,就是最後的機會!」

  李援北和李定西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期盼和興奮被一種沉甸甸的決心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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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倆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板,望向山口的方向,用力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勁兒。

  「嗨!我就說你們仨肯定貓在這兒呢!三嬸兒讓我出來找找……喲,還曉得生火,凍壞了吧?」一個爽朗的聲音帶著笑意從身後傳來。

  三人扭頭,看見堂兄李建設裹著件厚棉襖,搓著手,笑呵呵地大步走了過來。

  「建設哥!」三人齊聲喊道。

  李建設走到火堆邊,也蹲下來烤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向南有說幾點到站沒?董老闆開車穩不穩當?」

  三人搖搖頭。

  李建設伸手攬住李朝東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沒事兒!哥陪你們一塊兒等!咱李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盼回來了!」

  他話音還沒落,村口那條通往各家各戶的小路上,影影綽綽地,竟又走出幾個人影。

  先是兩個,接著三個、五個……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土地上,沙沙作響。

  李朝東他們借著火光看清來人,頓時頭皮一麻,趕緊站起來,聲音都帶著點緊張和恭敬:

  「大爺爺!二爺爺!四爺爺!您……您幾位怎麼也出來了?」

  來的正是李家村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

  論輩分,都是爺爺李德全的親兄弟。

  大爺爺李德文拄著拐杖,花白的鬍子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人老了,覺少。聽說老三今兒帶著向南一家子回來,這可是大事!我們幾個老骨頭在家裡也坐不住,出來迎一迎,透透氣!」

  「是啊,」二爺爺李德武接口道,「德全這一走小一年,怪想的。」

  「出來等等,心裡踏實。」四爺爺李德才言簡意賅。

  三位族老的出現,像是一根無形的線,輕輕一扯。

  很快,各家各戶的門吱呀呀地開了,提著火桶的族人,三三兩兩地從溫暖的屋子裡走出來,匯入村口這片小小的光亮里。

  男人們低聲交談著,女人們抱著胳膊跺著腳取暖,孩子們則好奇地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

  不一會兒,村口這塊平日裡空曠的曬穀坪,竟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昏黃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一張張樸實而充滿期盼的臉。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還有李建設,看著眼前這一幕,鼻子都忍不住發酸,眼眶熱熱的。

  這份無聲的等候,這份沉甸甸的家族情誼,比那堆篝火還要暖人心。


  「嗚——嗡——!」

  就在這期盼幾乎達到頂點的時候,一陣混合著汽車引擎轟鳴和拖拉機特有「突突」聲的響動,猛地撕裂了山口的寂靜,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來了!大哥回來了!」李朝東像只受驚的兔子,第一個蹦了起來,指著山口的方向,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尖,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被黑暗吞噬的山口!

  兩道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劍般,猛地刺破濃重的山霧和夜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率先沖了出來,穩穩地停在村口空地上。

  緊接著,一輛滿載著人和行李的「東方紅」牌拖拉機,也吭哧吭哧地跟著開了進來,車斗里高高堆起的行李上,還坐著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

  吉普車門打開,大伯李富強利落地跳下車,顧不上跟人打招呼,趕緊繞到副駕駛,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一個身影。

  正是爺爺李德全!

  老爺子穿著厚實的棉襖棉褲,精神矍鑠,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

  大爺爺李德文在族人的簇擁下,拄著拐杖迎上前幾步,目光在李德全身上仔細掃了一遍,見他步履穩健,中氣十足,一直懸著的心才放回肚子裡,遠遠地就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關切:「老三,還好吧?這一路顛簸不?」

  李德全站穩,對著自家大哥和滿場的族人,朗聲一笑,聲音洪亮:「好得很!硬朗著呢!這點路,算個啥!」

  他說話間氣息平穩,不帶半點喘息,那份由內而外的硬朗勁兒,讓在場的族老和年輕後生都暗暗佩服。

  「哎喲!快看!這就是咱們的重孫女小喜棠吧?!」人群後面,不知誰眼尖,驚喜地喊了一嗓子。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從李德全身上移開,聚焦到吉普車后座。

  車門打開,母親朱秋菊先下來,然後回身,小心地攙扶著抱著孩子的秦若白下了車。

  秦若白用厚厚的棉斗篷把小喜棠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小傢伙似乎被外面的動靜驚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小嘴吧唧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那睡顏恬靜得如同天使,皮膚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小巧的鼻頭,紅潤的小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添丁進口,在李家這樣的大家族裡,那是天大的喜事!

  呼啦一下,人群又熱情地圍攏過去,都想看看這個從燕京城回來的小寶貝。

  大爺爺李德文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眯起老花眼,仔細端詳著襁褓里的小人兒,布滿皺紋的臉上,那笑意是從心底里漾出來的,滿意得不得了。

  「好啊!好啊!」李德文連說了兩聲好,隨即轉頭,對著身後一個負責族譜記錄的中年人吩咐道,「小財!記下來!明天開祠堂,給這孩子把名字寫上族譜!」

  這話一出,整個村口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李氏家族的規矩,小孩子一般是十歲以後,身子骨結實了,不容易出意外了,才會正式寫入族譜。

  小喜棠這才三個月大啊!

  大爺爺李德文竟然親自開口,破例讓她入譜!

  這得是多大的看重和喜愛!

  眾人看向襁褓里那個睡得香甜的小傢伙,眼神里又多了幾分羨慕和火熱。

  李德全顯然也沒想到大哥會如此破例,愣了一下,隨即湧上心頭的是滿滿的感激,對著李德文由衷道:「大哥,這……謝謝你了!」

  李德文擺擺手,臉上是難得的溫和:「謝啥?都是自家人,說這見外話幹啥!這孩子,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旁邊「哐當」一聲脆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只見大隊書記李富根,這位平日裡最是穩重、五十多歲在村里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竟像被雷劈中一樣,臉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吉普車的方向,嘴巴張得老大,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手裡那個搪瓷茶缸子摔在地上,茶葉和茶水濺了一地,杯子還在泥地上骨碌碌打著轉。

  「富根!你幹什麼呢!一驚一乍的!還有孩子在呢!別嚇著!」李德文被這動靜弄得有些惱火,皺著眉呵斥道。


  李富根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艱難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越過眾人,死死釘在吉普車后座——那裡,又下來一個人!

  李德文見他這副見了鬼似的模樣,心裡也咯噔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猛地扭頭看去!

  先是看到自家兩個弟弟李德武、李德才同樣變得蒼白驚愕的臉,接著是李德全那平靜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情。

  最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剛剛從車上下來的身影上!

  一個穿著深紫色呢子大衣、圍著同色羊絨披肩的老婦人。

  她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沉靜,氣質雍容華貴,帶著一種與這山村截然不同的出塵感。

  尤其是那張臉……

  轟——!

  李德文只覺得腦袋裡像是有個炸彈猛地炸開了!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下意識地扶住了身邊的拐杖,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整個曬穀坪,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腦子,在這一刻都像被凍住了,停止了轉動。

  無數道目光,震驚、茫然、難以置信,全都聚焦在那個剛剛下車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煥英?是煥英嬸子?!

  老天爺!德全叔找了這麼多年,終於……終於找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家終於團圓了!

  老天有眼啊!煥英嬸子還活著!還回來了!

  想當年,兵荒馬亂的,煥英嬸子走丟了,德全叔那心啊,就跟被挖走了一塊似的……這都四十多年了……

  一時間,人群里不少上了年紀的婦女,眼圈瞬間就紅了,激動地抹起了眼淚。

  她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那段往事,知道李德全對亡妻的思念,知道這個家因為女主人的缺失而留下的巨大遺憾。

  此刻,這份遲來的團圓,怎能不讓人動容?

  然而,就在眾人被巨大的驚喜和感動淹沒,準備上前表達歡迎和激動時,他們卻發現,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熱情目光和隱隱的啜泣聲,那位「慕煥英」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站在車邊,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山村,掃過眼前這些激動萬分的族人。

  她的眼神里,確實有微光閃爍,帶著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但那絕不是失散多年、重回故里的狂喜和激動。

  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撲向親人,沒有那種歷經滄桑終于歸家的忘乎所以。

  她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疏離感,與眾人記憶中那個對李家村這片土地充滿熱忱、對鄉親們熱情似火的慕煥英,氣質上判若兩人!

  咦?

  煥英嬸子……好像不太一樣了?

  她怎麼……好像沒那麼激動?

  這感覺……有點怪怪的……

  疑惑像水面的漣漪,在人群中無聲地擴散開來。

  大家面面相覷,激動的心情漸漸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所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德全,帶著詢問。

  李向南剛和董承舫把拖拉機斗里的最後幾件行李搬下來,看到這邊氣氛詭異,趕緊放下東西,幾步跑了過來。

  他一看眾人那困惑不解的眼神,再看看姨奶平靜的面容,立刻就明白誤會出在哪兒了。

  他趕緊走到慕煥蓉身邊,對著大爺爺李德文和滿場的族人,聲音清晰而響亮地解釋道:「大爺爺,各位叔伯長輩,大家誤會了!這位不是我奶奶慕煥英,是我姨奶,慕煥蓉!是我奶奶的雙胞胎親妹妹!」

  雙胞胎……妹妹?!

  慕煥蓉?!

  這話如同又一記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洶湧的恍然和震驚!

  雙胞胎?!

  難怪長得一模一樣!

  原來是煥英嬸子的妹妹!

  我就說嘛,感覺不對……


  天哪!這世上真有這麼像的雙胞胎!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巨大的震驚過後,人群終於釋然,氣氛也重新活絡起來,只是那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依舊在慕煥蓉身上流連不去。

  李德文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從這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他再次仔細打量著慕煥蓉,眼神複雜,帶著深深的感慨:「像……是真的像啊!煥蓉妹子,你跟你姐姐煥英,這模樣……不管什麼時候簡直……簡直就是一個樣!分不出誰是誰!」

  他搖著頭,語氣里充滿了歲月的唏噓。

  二爺爺李德武也上前一步,語氣帶著真誠的歡迎:「煥蓉同志,歡迎你來我們李家村做客!德全弟這些年……唉,不容易。你能來,好,真好!」

  慕煥蓉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熱情的村民,看著他們眼中那份對姐姐的追憶和對自己到來的善意,心頭也是百感交集。

  她微微欠身,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謝謝,謝謝大家。我過去……總聽我姐姐,用最驕傲的語氣說起李家村,說起這裡的一草一木,說起這裡的鄉親。她說這裡是她的根,是她的家。今天,過了這麼多年,我終於踏上了這片土地……」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李德全,帶著深深的感激,「謝謝仲墨兄,成全了我,讓我這孤老婆子的晚年,也有了精神寄託。」

  李德文連連點頭,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挺好,挺好!來了就好!走,這大冷天的,別在風口站著了,都去老三屋裡暖和暖和!夜已經深了!」

  這時,三嬸吉慶芳也從人群里擠了過來,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對李德全道:「爹,家裡年夜飯都備齊了,熱在鍋里,就等著你們回來開席呢!」

  李德全點點頭,對著李德文幾人道:「大哥,二哥,四弟,還有富根,你們都一起過來吧,人多熱鬧!咱好好喝幾杯!」

  李德文幾人對視一眼,都沒推辭:「好!那就叨擾了!」

  這整個李家村,也只有李德全一家還沒在家裡吃小年夜的飯!

  其他族人看著幾位族老跟著李德全一家往老屋走去,也都感慨著,議論著,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回家去了,但那份關於慕煥蓉到來的驚奇和關於小喜棠的喜愛,顯然會成為這個夜晚最熱門的話題。

  進了李德全的老屋,暖烘烘的氣息夾雜著飯菜的濃香撲面而來。

  堂屋裡點著明亮的鹵素燈,這樣的瓦數,在村里還是稀罕物,兩張並起來的八仙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雞鴨魚肉自不必說,還有炸得金黃的糯米圓子,熱氣騰騰的燉豬蹄膀,自家熏的臘肉香腸,屬於李家兒媳婦特有手藝製造的醬菜們,翠綠的時蔬……豐盛得晃眼。

  大媽佟玉繫著圍裙站在桌邊,看到眾人進來,連忙招呼。

  她和吉慶芳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帶著好奇和難以掩飾的激動淚水,落在了隨後進來的慕煥蓉身上。

  慕煥蓉感受到她們的目光,主動走上前,伸出雙手,分別握住了佟玉和吉慶芳有些粗糙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感慨:「好孩子,辛苦你們了。準備了這麼多好菜。我姐……煥英她要是知道,她的兩個兒媳婦這麼能幹,這麼賢惠,手藝這麼好,把家操持得這麼井井有條,她一定……一定高興得不得了!」

  她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朱秋菊,帶著同樣的暖意,「你們妯娌三個,就是李家最大的福氣,最寶貴的財富!」

  佟玉、吉慶芳和朱秋菊三人,聽著這話,看著眼前這張酷似婆婆的臉,想起那個從未見過面卻讓公公魂牽夢縈的女人,再想到自己操持這個家的不易,心頭積壓的種種情緒瞬間找到了出口,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三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理解、委屈和釋然,一時間泣不成聲。

  這場面,看得屋裡其他男人也都紅了眼眶,心頭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李德全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大過年的,又是深夜了,一些虛禮就免了,就別放炮驚擾鄉親們了。先填飽肚子要緊!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哎!聽爹的!」

  眾人紛紛應和,抹了抹眼角,各自找位置坐下。

  氣氛雖然依舊帶著點感傷,但更多的是團圓帶來的暖意。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三個小傢伙,早就按捺不住,像三隻小麻雀似的,緊緊圍在了抱著小喜棠的秦若白身邊。


  小傢伙這會兒被屋裡的燈光和說話聲徹底吵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小嘴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可愛得讓人心尖發顫。

  「嫂子!讓我抱抱!讓我抱抱嘛!」李援北伸出手,躍躍欲試。

  「我也要!我也要抱侄女!」李定西也湊熱鬧。

  李朝東雖然沒說話,但眼巴巴看著小喜棠的樣子,意思再明顯不過。

  李向南走過來,笑著揉了揉三個弟弟妹妹的腦袋,語氣帶著點責備的寵溺:「都圍著幹嘛?不去吃飯?肚子不餓啊?等了半宿了!」

  李援北頭也不抬,眼睛黏在小喜棠身上,笑嘻嘻地說:「那也值得!我想死這小傢伙了!你看她多可愛啊!眼睛像嫂子,鼻子像你!哎呀,不行了,我得抱一抱!」

  李朝東、李援北、李定西三個小傢伙,圍著秦若白和小喜棠轉悠了半天,最終還是被李向南佯裝板起的臉「凶」了回去:「還不趕緊去吃飯!肚子唱空城計了?你們侄女也要『吃飯』,都圍著像什麼話!」

  「啊?」

  李援北吐了吐舌頭,李定西撓撓頭嘿嘿傻笑,李朝東則被大哥那句「侄女也要吃飯」鬧了個大紅臉。

  誰都知道小喜棠要吃奶了!

  三人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小喜棠,一溜煙跑到桌邊,端起碗筷,對著滿桌佳肴狼吞虎咽起來,顯然是餓壞了。

  秦若白看著他們那副饞樣,忍不住抿嘴笑了。

  朱秋菊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小砂鍋從廚房出來,放到秦若白旁邊的矮凳上:「若白,快趁熱吃,給你留的,在鍋里溫著呢,都是清淡的。」

  「謝謝媽。」秦若白感激地笑笑。

  李向南走過來,低聲道:「你也趕緊吃點,別餓著。今晚……允許我喝點?」

  秦若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去吧去吧,少喝點,別耽誤明天正事。」

  「哎!」李向南得了「赦令」,臉上笑容更盛,轉身加入了男人們的酒桌。

  主桌上,氣氛正酣。

  李德文老爺子端著酒杯,紅光滿面。

  他對坐在旁邊的張敬陽很是熟稔,這個年輕人78年那會兒來村里時,印象就極好,踏實肯干,丹青之術也精湛,他很欣賞。

  目光轉向張敬陽旁邊那位戴著墨鏡、氣質沉靜的陌生青年時,李德文帶著點長輩的慈祥問道:「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來咱們李家村過年吧?看著面生。」

  張敬陽連忙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大爺爺,這是我師兄,張之勝。去年其實就該來的,但那時候……師兄心情不太好,我在燕京陪著他,就沒能成行。不然,去年就該帶他來給您和德全叔敬杯酒的。」

  李德文恍然大悟,看著張之勝的眼神多了幾分瞭然和溫和:「哦,是之勝啊。沒事沒事,今年來也一樣!來了就是客,就是自家人!小張,」他又轉向張敬陽,笑著點點他,「還是你會說話!待會兒酒桌上,可別藏著掖著本事啊!」

  張敬陽笑著應道:「哎,大爺爺放心,一定陪您喝好!」

  一直安靜坐著的張之勝也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朝著李德文聲音的方向舉了舉杯:「大爺,謝謝您和德全叔的照顧。這杯酒,我敬您。」

  「哈哈,好!哪兒的話,都是自家人!來,喝!」李德文開懷一笑,舉杯和他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徐佳欣帶著攝像師小許和助理小范,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貴重的拍攝器材放在堂屋門外的屋檐下,用油布仔細蓋好防露水。

  剛才本來徐佳欣三人都已經準備上桌了,結果害怕今晚要下雨,又跟李德全說一聲讓大家先吃,跑出去整理器械去了。

  李向南指揮她們放穩妥,然後領著三人進屋,指著靠近門口、特意留出來的一張小方桌道:「徐記者,小許,小范,你們坐這兒,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隨意坐,飯菜管夠!」

  徐佳欣笑著道謝,正準備坐下,李德文卻注意到了這邊。

  老爺子看著這三個穿著打扮明顯和村里人不一樣、還帶著「長槍短炮」的年輕人,尤其是那個扛著大黑箱子的攝像機,眼裡滿是好奇和詫異:「德全,向南,這幾位是……還有記者朋友啊?」

  李德全笑了笑,點點頭:「嗯,是向南的朋友。」

  他沒多說,李家的其他人也秉承著低調的性子,只是友善地朝徐佳欣她們笑笑,沒多問。


  但徐佳欣是什麼人?

  那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央視記者,察言觀色、主動破冰是她的職業本能。

  她立刻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主桌旁,對著李德文微微欠身,笑容得體又帶著敬意:「老爺子您好!我是中央電視台的記者,徐佳欣。您叫我小徐就行!」

  她又指了指身後的助手,「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小許和小范。這幾天要在咱們村里打擾了,拍點東西,您多擔待啊!」

  「中央電視台?記者?」李德文有點懵,下意識重複著這兩個詞,顯然不太理解具體含義,「拍……拍攝?拍攝摩絲東西?」

  他濃重的鄉音把「什麼」說成了「摩絲」。

  徐佳欣一愣,旁邊的李向南趕緊摸著鼻子解釋:「大爺爺,徐記者的意思是,拍攝就是……嗯……用那個機器,把咱們這裡的人啊、景啊、過年的事啊,都記錄下來,以後在電視上放給全國人看。」

  「哦!」李德文似乎明白了一點,但更深的疑惑湧上來,「那……拍咱們村幹啥?」

  徐佳欣笑容燦爛,聲音清晰洪亮:「老爺子!因為您這好侄孫子李向南啊!他剛剛被評為『全國十佳青年』了!這可是了不起的榮譽!我們央視呢,就是專門來採訪他,也順帶拍拍他的家鄉,把咱們李家村的風土人情,還有您這樣可敬的長輩,都記錄下來,讓全國觀眾都看看,是什麼樣的水土,養出了向南這樣的好青年!」

  轟——!

  「全國十佳青年」六個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主桌上炸開!

  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三位老爺子,端著酒杯的手同時僵在半空!

  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是巨大的、難以消化的震驚!

  雖然他們不太懂「全國十佳青年」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全國」和「十佳」這兩個詞的分量,他們懂!

  那絕對是頂了天的大榮譽!

  徐佳欣見他們似乎不太理解十佳青年的意思,便笑著解釋道:「老爺子,就是全國前十的意思!」

  「啥?全國……全國前十?」李德文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向南,「南南……你……你都全國前十了?!」

  李向南被三位爺爺那震驚到近乎驚悚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端起酒杯打哈哈:「嗨!大爺爺,二爺爺,四爺爺,你們別聽她吹!沒那麼玄乎!來來來,咱們喝酒!喝酒!菜都涼了!」

  他想把話題岔開。

  李德文卻沒被他糊弄過去。

  他砸吧砸吧嘴,看看徐佳欣那篤定的神情,再看看李向南那有點窘迫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子,出息大發了!還在這裝謙虛呢!

  不過,這份巨大的驚喜和自豪感,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疑惑。

  老爺子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心裡那叫一個美!

  他端起酒杯,聲音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驕傲:「好!好啊!管他是不是吹的,這杯酒,咱得喝!為了咱李家出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娃!幹了!」

  「幹了!」

  「恭喜向南!」

  主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達到了高潮!

  酒杯碰得叮噹響,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全國十佳青年!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在屋裡其他桌傳開,引來一陣陣驚嘆和羨慕的目光。

  李向南,這個李家村走出去的後生,此刻真正成了全族的驕傲!

  夜深了。

  因為回來的人太多,屋子實在住不下,只能按老規矩,女眷們擠一屋,男人們擠另一屋。

  男人們住的大屋裡,瀰漫著淡淡的酒氣和腳汗味兒,但更多的是家人團聚的踏實感。

  李朝東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進來,徑直走到坐在床邊、剛摘下墨鏡準備休息的張之勝面前,蹲下身就要去幫他脫鞋襪:「張師兄,來,泡泡腳解解乏!」

  這舉動可把剛進門的張敬陽嚇了一大跳!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趕緊拉住李朝東的胳膊:「哎喲我的小祖宗!朝東!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張之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服務」弄得懵了,下意識地把腳往回縮:「朝東?你……你要給我洗腳?這……這哪行啊!」


  李朝東一臉理所當然,還帶著點憨厚的關切:「張師兄,你是客人嘛!而且你眼睛……看不見,我幫你是應該的!」

  「我眼睛是看不見!」張之勝哭笑不得,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可我還沒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啊!我謝謝你這份心啊朝東兄弟!」

  他摸索著,自己利索地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熱水盆里,舒服地嘆了口氣。

  張敬陽看著李朝東那副「我明明是好心怎麼還被嫌棄了」的委屈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朝東啊朝東!你可真是個實在人!實心眼的『好人』!」

  李朝東被他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乾笑了兩聲,撓撓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忽然發現少了個人:「咦?胖哥呢?胖哥怎麼沒跟你們一起來?」

  李向南正坐在靠窗的小書桌前,借著油燈的光亮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聞言頭也不抬地笑道:「怎麼?想他了?覺得你胖哥特有意思?」

  「那自然!」李朝東眼睛一亮,來了精神,「胖哥可有意思了!說話逗樂,人也仗義!有他在,熱鬧!」

  張敬陽也笑道:「別急,他過幾天忙完了醫院的事,一準兒過來!到時候有你樂的!」

  女眷們住的屋子要寬敞些,但也擠得滿滿當當。

  炕上並排睡著朱秋菊、佟玉、吉慶芳。

  秦若白帶著小喜棠睡在靠牆的一張小床上。

  李援北和李定西兩個半大姑娘,則擠在炕尾的另一張小床上。

  佟玉和吉慶芳正小心翼翼地給小喜棠換尿布,秦若白在一旁輕聲指導著。

  李援北和李定西則趴在床上,腦袋湊在一起,爭搶著一本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建築雜誌,看得津津有味。

  朱秋菊看著眼前這滿滿一屋子人,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對兩個妯娌感慨道:「看著沒?咱們這一大家子,向南成了家,朝東眼瞅著也快了,援北定西也是大姑娘了。回頭啊,真得跟爹好好說說,把這老屋拾掇拾掇,一樓二樓都規整規整,多隔出幾間像樣的屋子來。不然這人一多,真不夠住的了!總不能老讓客人打地鋪。」

  佟玉和吉慶芳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是該好好弄弄了!向南現在出息了,家裡也得像個樣子!」

  三個女人一邊低聲聊著家裡這一年的變化、村裡的新鮮事,一邊看著孩子們,臉上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踏實。

  秦若白哄著小喜棠吃了奶,小傢伙很快又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她輕輕拍著女兒,聽著婆婆和大媽、嬸子們平穩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悠長,知道她們都累得睡著了。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秦若白卻沒有睡意。

  她輕手輕腳地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捲軸。

  小心地展開,正是神手劉留下的那份「十八橋蓮花架」的構造圖紙。

  複雜的榫卯結構、精密的尺寸標註、還有神手劉特有的狂放筆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她看得入神,眉頭微蹙,手指下意識地在圖紙上比劃著名,試圖理解那些精妙的設計。

  正看得專注,忽然感覺身邊多了個人。

  她扭頭一看,是李定西。

  這丫頭不知何時也起來了,正湊在她旁邊,也盯著那圖紙看,小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笑,神情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凝重。

  秦若白有些意外,壓低聲音問:「小定西?怎麼還不睡?看什麼呢?這圖紙你能看得懂?」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指望一個十幾歲的農村丫頭能明白這種高深的古建築圖紙。

  然而,李定西卻緩緩地點了點頭,伸出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圖紙上一處複雜的榫卯連接處,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肯定:

  「嗯。這不就是……十八橋蓮花架嗎?不過這裡……」

  她的指尖又滑向旁邊一個標註著尺寸的橫樑,「第三根承重橫樑的榫口深度,好像……有點不對?」

  轟——!

  秦若白只覺得頭皮猛地一炸!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她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坐直了身體,扭過頭,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李定西那張還帶著稚氣卻無比認真的小臉!

  「你……你懂這東西?!」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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