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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6章 術業有專攻

2026-10-15 10:12:34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油燈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暖黃的光暈,微微跳動著。

  女眷屋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悠長而平穩。

  炕上,朱秋菊、佟玉、吉慶芳都沉沉睡著了。

  小喜棠在秦若白臂彎里,也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著。

  秦若白卻毫無睡意。

  她借著那點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將神手劉留下的那份「十八橋蓮花架」構造圖紙在膝蓋上攤開。

  繁複到令人眼暈的線條,精密到毫釐的標註,還有那些狂放不羈的批註,像一張巨大的、無聲的謎網,將她牢牢困住。

  這東西,她研究了無數個日夜,只覺得深奧艱澀,如同天書。

  十八橋蓮花架,據說是魯班書下冊里記載的頂尖機關術,常用於古代顯貴墓葬的核心棺槨防護。

  其原理是六層精巧絕倫的木質結構,如同層層疊疊的蓮花瓣,環環相扣,形成一座精密的「橋」,一旦觸發錯誤,層層機關瞬間咬合鎖死,或者激發暗藏的毒箭、流沙,將盜墓者徹底埋葬。

  

  其神秘、精巧、狠辣,非大匠不能為,更非尋常人能窺其門徑。

  而這小佛爺設計的精巧盒子,更是巧奪天工,非常人能夠破解!

  秦若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嗯。這不就是……十八橋蓮花架嗎?不過這裡……」

  一個帶著睡意、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帶著點疑惑的腔調,「第三根承重橫樑的榫口深度,好像……有點不對?」

  轟!

  秦若白只覺得一股電流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她猛地坐直身體,像被針扎了一樣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不知何時湊到自己身邊的李定西!

  這丫頭穿著單薄的裡衣,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這個年紀的懵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她膝蓋上的圖紙!

  「你……你懂這東西?!」

  秦若白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極度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看著李定西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圓臉,感覺像是在做夢!

  一個十八歲的鄉下丫頭,怎麼可能一眼認出這種深埋於歷史塵埃、只在傳說和盜墓筆記里出現的頂級機關術?

  李定西被嫂子這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有點茫然地眨眨眼:「這有啥啊?不就是個榫卯結構嘛……我……我還知道黃腸題湊呢……」

  她小聲嘀咕著,像是覺得這很正常。

  黃腸題湊?

  這四個字像第二道驚雷,再次劈中了秦若白!

  這又是一種失傳已久的古墓防盜機關,利用特殊處理的黃楊木遇水膨脹的特性,將棺槨死死封住!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識範圍!

  她甚至都沒聽過這個名字!

  「黃腸題湊?那……那是什麼?」秦若白下意識地追問,聲音都有些發緊。

  「哦,那也是古時候大戶人家墓里用的防盜法子。」李定西解釋起來居然頭頭是道,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地里的莊稼,「用處理過的黃楊木,做成榫卯嚴絲合縫的套棺,埋下去後,地下的濕氣一上來,木頭就吸水膨脹,把整個棺材箍得死死的,神仙也難撬開!比石頭棺材還結實!」

  秦若白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憨憨的、甚至有點傻氣的小姑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天賦!這是真正的、被埋沒的、驚世駭俗的天賦!

  「定西!」秦若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你……你這些知識,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她太好奇了,一個李家村的女孩,怎麼會接觸到這些?

  李定西撓了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四爺爺不是老木匠嘛!咱們李家,每代人都有大夫,也肯定有木匠,手藝傳下來的。我打小就喜歡看四爺爺做活兒,那些刨花、榫頭、墨斗,比布娃娃好玩多了!特別喜歡琢磨那些帶機關的物件兒,覺得可神奇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追憶的光,「可四爺爺老說我一個姑娘家家的,學這個不好,不讓我碰真傢伙,更不許我看他那些壓箱底的寶貝書。」


  「寶貝書?」秦若白的心猛地一跳。

  「嗯!」李定西用力點頭,「有一本,破得連封面都沒了,紙都黃得發脆,四爺爺還當寶貝似的藏著掖著,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哼,防我跟防賊似的!後來我大了點,他看得更嚴了。」

  她撇撇嘴,隨即又得意起來,「他不讓我看,我就自己想辦法唄!他睡覺的時候我偷偷去撬箱子,後來被他發現了十來次,就把箱子也給藏了!我找不到那書,只好周末一放學,我就跑去縣圖書館!那地方書可多了!

  我專門找講古代建築、木工技藝的書看,一看就是大半天!管理員大叔都認識我了,還幫我找書呢!」

  她臉上洋溢著一種找到寶藏般的快樂。

  秦若白恍然大悟!

  李德才老爺子不讓定西接觸那本「無字天書」,恐怕是遵循著某種古老的禁忌,擔心她學了魯班書里的秘術,會應了「缺一門」的詛咒。

  畢竟鰥、寡、孤、獨、殘這些傳說中的後遺症,沒人想它應驗到自己的子孫後代身上。

  但這丫頭,骨子裡對機關營巧的熱愛,硬是讓她另闢蹊徑,在縣圖書館那片知識的海洋里,自己摸索出了一條路!

  這份執著和悟性,簡直令人驚嘆!

  秦若白對丈夫這幾個弟弟妹妹很是了解,早就曉得定西這丫頭喜歡建築,但沒想到她是對一切工匠、技術活都熱愛著。

  她想起剛才李定西一眼就指出的圖紙問題,心頭那股火熱再也按捺不住,指著圖紙上那處被標記的橫樑榫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定西,你剛才說這裡不對?是圖紙畫錯了?」

  提到專業問題,李定西臉上的懵懂和憨氣瞬間褪去,神情變得專注而認真。

  她湊近圖紙,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那個榫口結構上:「嫂子你看,圖紙大方向沒錯,十八橋的核心思路是對的。但問題就出在這個榫口的深度設計上。」

  她的小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腦海里飛快地構建著三維模型,「按照圖紙上這個深度比例去做,在組裝的時候,因為木頭的天然韌性和細微變形,這個位置的榫卯在承受第一次巨大外力衝擊,嗯,我想想……

  比如棺蓋落下或者觸發機關時,會因為應力過於集中,導致連接處產生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微裂痕或者內部磨損。平時看不出,但整個機關的『橋』就相當於有了一個隱形的薄弱點!」

  她抬起頭,看著秦若白,眼神清澈而肯定:「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這十八橋蓮花架,在墓里只能完美地發揮一次作用!

  一旦被強力觸發過一次,哪怕沒被破解,內部結構也已經受了內傷,下次再有人想強行開啟或者遇到震動,很可能就從這裡崩壞,整個機關就廢了!那費這麼大功夫,用這麼好的材料,不就白瞎了嗎?太浪費了!」

  嘶——!

  秦若白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著李定西侃侃而談的樣子,看著她指出的那個看似不起眼、卻能影響全局的關鍵點,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神手劉何等人物?

  他留下的圖紙竟然被一個十八歲的丫頭指出了設計瑕疵?

  這丫頭對結構、對材料、對力學傳遞的理解,簡直深入骨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天賦,而是近乎妖孽的直覺和悟性!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李定西的腦袋,聲音里充滿了由衷的佩服和驚喜:「我的天!定西!嫂子真是……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肚子裡裝著這麼大的學問!平時看你憨憨的,說起這些來,頭頭是道,比那些老學究還厲害!你哥他們都不知道你有這本事吧?」

  這時李定西樂的擺了擺手,臉上卻疑惑的看著秦若白,疑竇叢生道:「嫂子,你可是公安啊,你不會是要盜墓吧?咱家的人可不能犯罪啊!」

  這話一出,秦若白都笑出眼淚來了,哈哈一笑,「你這丫頭可真逗!傻乎乎的!」

  她正感慨著,卻發現李定西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黏在了她隨手放在床邊小挎包上。

  那挎包口沒繫緊,露出了裡面那個古樸沉重、泛著幽光的檀木盒子一角。

  李定西的眼睛,在看到那盒子輪廓的瞬間,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了。

  她甚至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被那盒子散發出的神秘氣息定在了原地。


  「定西?定西?」秦若白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有些擔心,「怎麼了?被這盒子嚇著了?」

  李定西深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疑惑道:「嫂子,這是什麼?」

  秦若白翻了個身,從旁邊自己的挎包里,找出來小佛爺的盒子遞過去,「有人送了你大哥一個禮物,但是我們想盡辦法都打不開,只是知道它是按照十八橋蓮花架建造的,我托人研究這東西,那位高人也說這玩意兒打不開,需要先自己複製看看能不能造出來一個。」

  李定西看到這盒子,兩眼放光,馬上也道:「那高人說的不錯,這東西只怕只有絕頂聰明的人能夠製作出來!如此機密精巧的東西,只怕想打開它,也是難上加難!真想不到,真是天外有人,竟然有人把十八橋蓮花架放進了這么小的盒子裡,真是天才,天才啊!嫂子,大哥的朋友真是鬼才!」

  秦若白忍俊不禁道:「沒想到你這小丫頭人小鬼大,說話有板有眼的,到底是術業有專攻,別看你人憨憨的,我看他們都不知道,說起建築,你是頭頭是道!」

  她跟李定西說話,可李定西已經完全被盒子吸引了,心神沉浸進去了,但也只是看看,不敢動手。

  「定西,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東西太難了,連你也打不開?」秦若白以為李定西是被盒子的複雜程度震懾住了。

  李定西猛地回過神,先是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她艱難地把目光從盒子上拔開,看向秦若白,小臉上滿是凝重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嫂子,我不是怕打不開……我是怕把它弄壞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敬畏,「這東西……光是這個盒子本身,用的木料、這雕工、這歲月沉澱的感覺……就已經是……價值連城了!這要是送到縣裡博物館去,說不定都能當鎮館之寶供起來!誰送給我大哥這麼貴重的東西啊?這裡頭裝的,得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的小手下意識地絞著衣角,顯得有些緊張。

  秦若白愕然,隨即明白了李定西的顧慮和那份對「寶物」天然的敬畏感。

  她忍不住又笑了,這次是帶著點欣慰和釋然,再次揉了揉李定西的腦袋:「哈哈哈,行了行了,你這小腦袋瓜里想的還挺多!別瞎琢磨了,趕緊睡覺吧!天都快亮了!」

  她把圖紙小心收好,塞回包里,順手把那個檀木盒子往裡推了推,蓋嚴實了挎包口,叮囑道,「這盒子的事,還有圖紙的事,可千萬不能往外說啊!對你大哥很重要!記住了嗎?」

  「嗯!嫂子你放心!我曉得輕重!」李定西用力點頭,眼神認真得像在發誓。

  她看了看秦若白帶著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雖小卻異常堅定:「嫂子,我知道你半夜偷偷研究這個,肯定是想幫大哥打開它,愁得睡不著覺吧?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它打開!而且我會特別特別小心的!我知道這裡頭的機關,精密得跟繡花針似的,一點都馬虎不得!」

  秦若白看著李定西那副「天降大任於斯人」的認真小模樣,心裡暖暖的,又覺得有點好笑。

  她只當是小孩子心性,被新奇事物激發的熱情,沒太當真。

  畢竟,她才十八歲,還是個沒出過幾次遠門的農村姑娘。

  她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催促道:「好好好,嫂子信你!快躺下,閉眼!再不睡,明天頂著黑眼圈,看你怎麼見人!」

  李定西聽話地躺回自己的小床,拉上被子,眼睛卻還亮晶晶地望著房梁,小拳頭在被子底下悄悄握緊了。

  第二天,李家老屋徹底成了整個李家村最熱鬧的地方。

  聽說李向南帶著他那粉雕玉琢的寶貝女兒小喜棠回來了,左鄰右舍、沾親帶故的族人和鄉里鄉親,絡繹不絕地登門。

  堂屋裡、院子裡,擠滿了人,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哎喲喂!快讓嬸子瞧瞧!這小臉蛋兒,嫩得能掐出水來!」

  「像!真像向南小時候!這眉眼,這鼻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看這小手,胖乎乎的,多有福氣!」

  「向南啊,你可真是好福氣!娶了這麼俊的媳婦,又生了這麼可人疼的閨女!」

  小喜棠成了絕對的焦點。

  秦若白抱著她,被熱情的嬸子大娘們團團圍住,這個摸摸小手,那個逗逗小臉。

  小傢伙也不怕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面孔,時不時還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兩聲,惹得眾人更是喜愛得不得了,誇讚聲不絕於耳。


  整個李家都沉浸在一種快活、喜慶、充滿生機的過年氛圍里,空氣中都飄著甜絲絲的味道。

  然而,在這份熱鬧之外,李定西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整天貓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裡,連門都不怎麼出。

  李朝東和李援北玩累了回來,好奇地推門進去找她,只見她趴在炕沿的小桌上,面前鋪滿了畫著奇怪圖形的草紙,嘴裡叼著著根鉛筆頭,寫寫畫畫,聚精會神,連他們進來都沒察覺。

  「定西,你搗鼓啥呢?神神秘秘的?」李朝東湊過去,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看不懂的符號,一頭霧水。

  李援北也拿起一張紙看了看:「這畫的啥?房子不像房子,橋不像橋的?」

  李定西頭也不抬,含糊地應道:「沒啥,瞎畫的,研究點東西。」

  兩人見她畫的東西稀奇古怪,又研究不出個所以然,很快便覺得索然無趣。

  李朝東撇撇嘴:「得,你自己玩吧,我們去村口打陀螺了!」

  李援北也搖搖頭,跟著二哥出去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李定西一個人,對著那些複雜的線條和那個靜靜躺在炕頭、被布小心蓋著的檀木盒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在溫情的團圓和熱鬧的拜年之外,李家的事業線也在悄然推進。

  趁著午後陽光正好,人也稍少些,三叔李富勤和董承舫董老闆拉著李向南,來到了老屋旁邊新收拾出來的一間小屋前。

  小屋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端正的大字:李家村藥材種植合作社。

  推門進去,屋裡收拾得乾淨利落。

  靠牆擺著幾個刷了桐油的木架,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放著用牛皮紙袋裝好的各種藥材種子:黨參、黃芪、前胡、金銀花……

  旁邊還有幾袋化肥樣品。

  牆上掛著幾幅手繪的藥材種植示意圖,從選地、整地、播種、田間管理到採收晾曬,步驟清晰。

  牆角的小桌上,還摞著一疊油印的《藥材種植技術手冊》,顯然是準備分發給村民的。

  「南南,你看看,還缺啥不?」李富勤搓著手,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笑容,也透著幾分自豪和期待。

  李向南仔細看著屋裡的陳設,目光掃過那些種子、示意圖和手冊,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許:「好!太好了!三叔,董老闆,你們這工作做得太細緻了!非常專業!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這絕不是客套話。

  從種子儲備到技術指導,這小小的合作社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足見三叔和董承舫是用了心,下了真功夫的。

  董承舫也很高興,提議道:「李老闆,光看屋裡不行,咱得上山,去基地看看!那才是真傢伙!」

  「走!」李向南興致勃勃。

  三人出了門,沿著村後的小路往山上走。

  冬日的山坡,草木凋零,覆著一層薄薄的殘雪。

  但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精心開墾出來的梯田狀坡地,如同黑色的緞帶,鑲嵌在枯黃雪白相間的山體間,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雖然還未播種,但田壟整齊,排水溝清晰,顯然經過了精心的規劃和整理。

  李富勤指著這片開闊的土地,聲音帶著幹勁:「我跟富根哥簽了協議,先承包了大隊的這五十畝山地!咱得先干出個樣子來!用實實在在的收成,用看得見的票子,才能打動那些還在觀望的老鄉!」

  他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我和老董商量好了,今年開春,先種一批見效快的,比如柴胡、板藍根。等秋後見了收成,賺了錢,不用咱們多嘴,加入合作社的人指定排著隊來!」

  看著眼前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聽著三叔樸實卻充滿力量的話,李向南心中湧起一陣暖流和深深的感動。

  他用力拍了拍李富勤結實的肩膀:「三叔,這段時間,辛苦你和董老闆了!開山墾地,不容易!」

  李富勤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力氣活,咱莊稼人有的是力氣!南南,你的眼光沒得說!你指的這個路子,藥材種植,方向絕對是對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興奮,「不瞞你說,我跟老董這幾個月也沒閒著,不光在山上忙活,還抽空跑了幾趟紅山縣和徽州那邊的藥材市場!好傢夥!那場面,熱鬧!收藥材的車排著長隊!黨參、黃芪、天麻……有多少收多少!價錢也好得很!這需求,大著呢!」


  「哦?」李向南有些意外,沒想到三叔他們這麼主動,已經開始跑市場調研了。

  旁邊的董承舫也接口道,帶著點憂慮:「是啊,李老闆,行情是真好。不過,我聽一個從北邊回來的藥材販子說,咱們南皖省北邊,亳州那地方,好像也有人開始張羅著搞藥材批發了,雖說沒明著搞跟我們一樣的種植基地,但動靜還不小。」

  亳州!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划過李向南的腦海!

  未來的「中華藥都」!

  那裡的人,對藥材市場的嗅覺和魄力,絕對是超前的!

  一股強烈的緊迫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望著山下寧靜的李家村和眼前這片剛剛開墾的土地,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亳州……這個地方的人,眼光和行動力,絕對不能小看!他們起步可能比我們晚點,但勢頭會很猛!我們要做的,就是搶時間!搶在他們前面,把規模做起來,把品牌打出去,把市場牢牢占住!」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富勤和董承舫,「三叔!董老闆!時不我待!咱們得抓緊了!開春播種,一刻都不能耽誤!技術指導要跟上,合作社的管理要規範!今年,是咱們李家村藥材種植的奠基之年,必須打好這一仗!」

  ……

  李家村的後山,在冬日裡顯得格外肅穆。

  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投下清冷的光,照在蜿蜒向上的山徑上。

  枯黃的草葉在寒風中低伏,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言的嘆息。

  李德文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腳步緩慢而沉重。

  李德全跟在他身側,李富強攙扶著慕煥蓉走在後面。

  再往後,是幾位族裡上了年紀的老人。

  山路兩旁,是一片連著一片的墳塋。

  沒有氣派的墓碑,多是些簡單的石塊,或者乾脆就是一個小土包,上面長滿了枯草。

  風掠過墳頭,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又無聲地落下。

  這裡埋葬著許多在那些烽火連天的抗戰歲月里,為了保家衛國而犧牲的李家村子弟。

  每一座沉默的墳塋下,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有一段沉甸甸的過往。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和哀思,連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生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英魂。

  眾人一路沉默,只有腳步聲和拐杖點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間迴蕩。

  越往上走,墳塋漸漸稀疏。

  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能俯瞰大半個李家村的山坡上,李德文停下了腳步。

  那裡,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墳。

  墳前的墓碑,明顯與周圍那些簡單粗糲的石頭不同,是一塊打磨過的青石。

  只是此刻,那墓碑的上半截,竟碎裂開來,散落在墳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過。

  斷裂的茬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石塊上,眼神複雜,帶著一絲痛楚和無奈。

  慕煥蓉的目光,卻像被釘住了一樣,死死地鎖在墓碑殘存的、刻著字的下半截上。

  那上面,清晰地刻著幾個遒勁的大字:愛妻慕煥英之墓。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她腦中炸響!

  慕煥蓉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李富強攙扶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顫抖:「這……這裡……是……是姐姐的……墓?!」

  李德全緩緩轉過頭,看著慕煥蓉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而無奈的笑容,聲音低沉沙啞:「以前……我找你姐姐,找了幾十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心裡頭,總存著那麼一點念想,覺得她可能還在人世,只是不知道流落到了哪裡,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群山,仿佛在追憶那漫長的、無望的尋找歲月,「後來……時間久了,念想也一點點磨沒了。村里人都勸我……人死為大,入土為安。我……我就自作主張,給她立了這座衣冠冢……想著……也算有個念想,有個祭拜的地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淹沒在風裡,帶著無盡的蒼涼和遺憾,沒有再說下去。

  那未盡的話語裡,是幾十年望眼欲穿的等待,是希望徹底熄滅後的絕望,是孤魂野鬼般無處寄託的哀思。

  慕煥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死死盯著那斷裂的墓碑,仿佛要把它看穿,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和追問:「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這墓碑……是誰砸的?!」

  李德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破碎的石碑,眼神複雜難明。

  旁邊的李富強看著姨母激動的樣子,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點唏噓和不可思議:「姨,後來……是南南結婚的時候。在燕京,有人……有人看到了娘!活生生的娘!雖然只是驚鴻一瞥,沒能追上,但……但確實是她!我們這才知道,娘她……她其實沒死!她真的還在人世!」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找到母親的巨大驚喜,但隨即又染上了一層濃濃的困惑和失落,「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慕煥蓉猛地轉向李富強,聲音陡然拔高,眼神銳利得如同刀子,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急切,「她既然活著!為什麼?!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幾十年杳無音訊?!為什麼連……自己家人都可以不管不顧!」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刺耳。

  李德全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複雜:「只是……她應該有她自己的苦衷吧。有某些……我們無法知道的原因,讓她……不方便,或者不能回來見我們。」

  他的目光落在慕煥蓉臉上,帶著一絲探尋,又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瞭然,「就像……就像你這些年,不也是……」

  慕煥蓉像是被李德全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刺中了要害,渾身猛地一顫!

  她臉上激動的神情瞬間凝固,隨即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巨大的、難以承受的悲慟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她猛地低下頭,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起來,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落在腳下冰冷的泥土裡。

  她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壓抑的、破碎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李德文、李德全、李富強和幾位族老看著這一幕,都沉默了。

  山風嗚咽著拂過山坡,捲起枯草和落葉,像是在應和著這遲來的、跨越了數十年光陰的悲傷。

  大家都以為,她是觸景生情,在為失散多年、明明活著卻無法相見的親姐姐而痛哭,在為姐姐這孤寂的衣冠冢而傷心。

  這份骨肉分離、生死兩茫的悲痛,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的人為之動容。

  慕煥蓉蹲在姐姐那破碎的墓碑前,低著頭,肩膀依舊在微微顫抖。

  她的手指摳進冰冷的泥土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風掠過枯草的嗚咽和她壓抑到極致的、細碎的抽泣聲。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悲傷、委屈、憤怒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巨大空洞,都埋進這方埋葬著姐姐「過去」的泥土裡。

  過了許久,久到李德全都忍不住想上前攙扶時,慕煥蓉才慢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但神情卻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默默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仔細地撣了撣衣角沾上的泥土,動作緩慢而細緻。

  眾人看著她,心中都充滿了同情和嘆息,以為她是傷心過度,需要平靜。

  「下山吧。」李德文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一行人沉默地沿著來時的山路往下走。

  氣氛比上山時更加凝重。

  枯枝在腳下發出斷裂的脆響,每一步都踏在沉甸甸的往事上。

  就在快要走到山腳,村子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慕煥蓉,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剛剛哭過後的沙啞,語氣聽起來像是漫不經心,又帶著一種沉浸在回憶里的恍惚,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對了……仲墨兄,富強……」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並沒有看向李德全和李富強,而是投向山下炊煙裊裊的李家村,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嘆息,「我姐姐……她當年在家裡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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