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當年……」
聽到慕煥蓉如此問,李德全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神色,驀然點了點頭,「倒也留了一些東西在!」
1940年之後,煥蓉跟煥英就走散了,想必這些年也念著煥英想著煥英,而慕家的親人們也是她的思念源泉。
既然有一點念想,李德全覺得也應該讓煥蓉看一看!
聽到這話,慕煥蓉眼中精光乍閃,但很快便消散無形,只是戚戚然道:「那就麻煩仲墨兄讓我見見吧!」
「行,下山去吧!」李德全不疑有他,朝山下示了示意。
一行人剛回到老屋院子,就碰上了熱鬧。
朱撼山老爺子,李向南的外公,正紅光滿面地抱著小喜棠,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紅紙包要往小傢伙的襁褓里塞。
「爹!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您包啥紅包啊!」李富貴在一旁攔著,哭笑不得。
李德全進了門口,走進院子,也笑著勸道:「撼山老哥,留著過年給咱小喜棠包個大的!」
朱撼山眼睛一瞪,氣呼呼道:「我疼我小重外孫不行啊?過年有過年的,這是見面紅包!老早就聽秋菊說小喜棠乖巧可人,今天親眼一看,哎喲喂,這小模樣,這小眼神,可稀罕死我了!這紅包就為了這一口心氣兒,我老頭子心裡也舒坦!」
他不由分說地把紅包塞進襁褓,轉頭對李富貴道,「甭跟我扯來扯去的!中午弄兩罈子你藏的好酒,好好招待招待我,那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了!」
眾人看著老爺子這倔強勁兒,都忍不住笑起來。
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朱秋菊和幾位舅舅、舅媽也都在。
一番寒暄引薦,朱撼山一家和慕煥蓉算是正式打了照面。
慕煥蓉臉上帶著得體的、略顯哀戚的笑容,一一應酬著。
李德全和李富強陪著說了會兒話,慕煥蓉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他們,又很快垂下眼帘。
她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剛剛哭過的鼻音,提醒道:「仲墨哥,富強,那……那姐姐的東西……」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種怕麻煩人的歉意,將一個剛剛經歷巨大悲痛、急於尋找親人遺物寄託哀思的老婦人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李德全恍然,立刻點頭:「哦,對,對!富強,去我屋裡,把那個盒子拿來。」
「哎!」李富強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進了屋。
慕煥蓉的心,在李富強轉身的瞬間,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哀傷和期盼,攏在袖中的手指卻下意識地絞緊了衣料。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李富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內。
很快,李富強捧著一個深色的、帶著歲月痕跡的舊木盒走了出來。
那盒子不大,樣式古樸,邊角處包著磨損的銅皮。
看到那盒子的瞬間,慕煥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猛地一縮!
一抹難以言喻的精光在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強壓下心頭的狂跳,努力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
慕煥蓉伸出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她的指尖在盒子表面那模糊的雕花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小姨,這就是娘留下的東西了,您……您看看。」李富強看著慕煥蓉接過盒子時那鄭重的樣子,低聲說道。
慕煥蓉點點頭,神情激動又帶著克制的悲傷。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掀開了盒蓋。
盒蓋開啟的瞬間,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身體有極其短暫的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盒內,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巨大的、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失望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但這情緒只是一閃而逝。
慕煥蓉飛快地眨了眨眼,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微微泛紅,濕潤的水光在眼底積聚,仿佛剛才那一剎那的異樣從未發生過。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盒子裡的東西,仿佛陷入了深沉的回憶。
李富強正忙著給朱家舅舅們遞煙,眼角餘光瞥見慕煥蓉打開盒子後那瞬間的失神,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小姨剛才那眼神……怎麼有點不對勁?好像……不是純粹的悲傷?
可等他再仔細看去,只見慕煥蓉眼角濕潤,鼻尖泛紅,正沉浸在巨大的哀思里。
他搖搖頭,只當自己眼花了,或許是姨母睹物思人,情緒複雜。
盒子裡只有兩樣東西:一疊用細麻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紙頁早已泛黃髮脆的信件,信封上依稀可見「慕府」等字樣。
另一樣,則是一對用某種硬木精心雕刻的小像,雖然刀法略顯稚拙,但人物的神態、衣著都清晰可辨,正是慕煥英記憶中父母年輕時的模樣。
慕煥蓉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對木雕小像,緊緊握在手心裡。
冰涼的木頭觸感傳來,她的肩膀無法抑制地輕輕抽動起來,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從喉嚨里溢出。
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緊握著小像的手背上,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追憶之中。
遠遠的眾人瞧見這一幕,都被深深觸動。
朱秋菊和幾位舅媽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這份跨越時空的姐妹和家族情深,令人心酸又感動。
院子的另一邊,朱撼山老爺子在李富貴的攙扶下,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他遠遠看著大樹下獨自垂淚的慕煥蓉,渾濁的老眼裡也帶著感慨,低聲對身旁的李德全說:「仲墨,煥英這妹子……跟她姐姐是真像啊!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剛才乍一看,差點就喊錯了名字!」
李德全的目光也落在慕煥蓉身上,聞言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是像。我第一次在廬州見到她時,也恍惚了一下。但仔細看,還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煥英……更溫婉些,像山裡的泉水。煥蓉……像深潭的水,看著平靜,底下有東西。」
朱撼山咂咂嘴,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我看都一樣!都是親姐妹,能差到哪兒去?」
他抽了口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道,「哎,仲墨,這煥蓉妹子……成家沒啊?她家人呢?這大過年的,怎麼沒見跟著一起來熱鬧熱鬧?」
李德全拿著菸斗準備掐菸絲的手,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朱撼山這看似隨意的問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靜的心湖。
這個問題,他以前在燕京時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慕煥蓉。
但那時,他只當是關心這位遠道而來的姨妹,加上涉及慕家舊事和對方隱私,不便深究,問過也就罷了,並未深想。
可此刻,在老親家這直白的詢問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如同沉渣般重新泛起。
慕煥蓉似乎從未詳細提及過她這四十多年來的具體生活軌跡。
她只是籠統地說,慕家大火後,她在南皖待過,後來又輾轉去了別處,言語間充滿了漂泊的辛酸,讓人不忍追問。
她有沒有嫁人?嫁了誰?丈夫是做什麼的?有沒有孩子?孩子多大了?現在在哪裡?這些問題,統統沒有答案。
以前李德全只當她有難言之隱,不願觸及傷心事。
但現在想來,如果她嫁過人,哪怕丈夫不在了,總該有孩子吧?
看她對小喜棠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愛和熟練的照顧動作,顯然是對帶孩子非常有經驗的!
一個對孩童如此親近、如此有辦法的人,怎麼可能沒有自己的兒孫?
按照她的年紀推算,兒子女兒應該和李富強他們差不多大,孫子孫女也該有李向南這麼大了,恐怕小重外孫也該有小喜棠這麼大了!
可為什麼,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為什麼她從未提及?為什麼她寧願孤身一人投奔李家這個幾十年未見的「親戚」,也不願和自己的骨肉一起過年?
朱撼山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德全心中那扇名為「疑慮」的門。
他沉默了,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握著菸斗的手指也收緊了。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院子裡搜尋,想找孫子李向南問問,或許大孫子應該知道些什麼。
他掃了一圈,沒看到李向南的身影,卻瞧見小孫女李定西像只受驚的兔子,急匆匆地從她的小房間裡衝出來,跑去了廚房,又鑽出來,急匆匆的往回跑,手裡還捏著兩個剛出鍋的菜餅,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定西!定西!」李德全趕緊招手喊她。
李定西聽到喊聲,腳步頓住,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應道:「哎!爺!啥事兒?」
她嘴上說著話,眼睛卻還瞟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腳下像生了根,一副隨時要跑的架勢。
李德全看她那副餓死鬼投胎又心不在焉的樣子,哭笑不得:「你個小丫頭片子,急慌慌的幹啥呢?能有啥大事兒?你大哥人呢?」
李定西用力咽下嘴裡的餅,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知道大哥在哪兒!爺,我真有正經事兒!十萬火急!」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透著一種罕見的認真和急切。
李德全被她這「正經事兒」逗樂了,又覺得有些無奈。
心裡想,找向南打聽他姨奶的事,跟這毛丫頭說確實不合適。
便擺擺手道:「行行行,你有正經事兒就去忙你的吧!找你大哥就算了。你這丫頭,能有啥正經事兒!」
李定西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頭沖李德全喊了一句:「爺!我真有正經事兒,你再給我點時間!我馬上就能打開盒子了!真的!」
喊完,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李德全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下意識地重複:「打開盒子?」
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當是小孩子又在鼓搗什麼新玩具,沒意識到她說的就是小佛爺的盒子。
他苦笑著搖搖頭,伸手去摸菸絲袋,準備點菸。
就在他低頭裝菸絲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大樹下的慕煥蓉。
不知何時,她已經抬起了頭,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直直地望向李定西那緊閉的房門方向。
那眼神,帶著一絲探究,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
當發現李德全看過去時,她的目光又飛快地移開,重新低下頭,坐回了原來的姿勢,仿佛剛才只是無意間的一瞥。
李德全拎著菸斗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定西那丫頭……剛才說打開什麼盒子?煥蓉為什麼突然對定西的房間那麼關注?
「小孩子嘛,到了年紀都這樣!瘋瘋癲癲的,想一出是一出,咱都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
朱撼山老爺子還在那兒絮叨。
李德全的心思卻已經飄遠了,被朱撼山那句關於慕煥蓉家人的無心之問勾起了沉甸甸的疑慮。
他心不在焉地應和著老親家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大樹下那個孤寂的身影。
慕煥蓉已經重新坐了回去,低著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對木雕小像,肩膀微微起伏,仿佛還沉浸在巨大的悲傷里。
可李德全總覺得,那份悲傷底下,似乎藏著點別的什麼,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定西今年該有十八了吧?」朱撼山吸了口煙,話題又轉了回來,「女大十八變嘛!你看秋菊小時候……」
「爹!」朱秋菊正好端著一簸箕剛炒好的花生瓜子出來,聽到這話忍不住嗔怪地打斷,「女大十八變是您這麼理解的啊?您可別給咱李家人教歪嘍!」
她臉上帶著笑,語氣里卻滿是無奈。
朱撼山眼睛一瞪,鬍子都吹起來了:「你瞧瞧!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現在說話完全就是李家人了!胳膊肘往外拐!」
他佯裝生氣,引得周圍的舅舅叔叔伯伯們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朱秋菊也不惱,把簸箕放在旁邊的石磨上,笑著回敬:「爹,我兒子過年都二十三啦!向南都有閨女了!您還把我當小丫頭呢?」
這話一出,朱撼山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歲月感慨的嘆息:「是啊……時間過得可真快……你在我眼裡啊,永遠還是那個扎著紅頭繩、跟在我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片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深深的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朱秋菊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話語說得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紅,跺了跺腳,帶著點女兒家的嬌嗔喊道:「爹!您又來了!」
這難得的小兒女情態,又引得眾人一陣善意的笑聲,院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說笑聲和腳步聲。
李向南、李富勤和董承舫從山上回來了,帶著一身山野的寒氣,臉上卻都紅撲撲的,洋溢著興奮。
外婆正抱著小喜棠在屋檐下曬太陽,看見外孫進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連聲感慨:「哎喲,咱家南南都有孩子了,抱著重外孫女了,真好,真好呀!」
李向南幾步走過去,親昵地摟住外婆的肩膀,笑道:「嘎婆,我都二十好幾了!您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我大舅小舅他們都能打醬油滿地跑了吧?」
「哈哈哈!」外婆被逗得開懷大笑,拍著李向南的手背,「你這皮猴子!就你會說!」
滿院子的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冬日的陽光里迴蕩,衝散了剛才山上的沉重和若有若無的疑慮。
日子在走親訪友、歡聲笑語中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
這天一大早,李向南就跟著三叔李富勤,開著那輛「東方紅」拖拉機突突突地往縣城去了,準備接王德發回村。
同去的還有堂弟李建設,順便把在縣城工作的李團結、王二狗幾個村裡的小伙子也捎上,一起接回來過年。
拖拉機在顛簸的鄉間土路上奔馳,寒風呼呼地刮著臉。
車廂里舖著厚厚的稻草,幾個人裹著棉大衣擠坐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太冷。
回村的路上,大傢伙兒天南海北地聊開了。
「建設,」李向南裹緊了圍巾,聲音在風裡有點飄,「聽說村里以前那些插隊的知青,現在都回城了?他們後來咋樣了?」
李建設靠在車斗欄杆上,臉上帶著感慨:「是啊,都回去了。有幾個回去後還給我爸寫過信,說說近況。有的頂了父母的班進了廠子,有的考上了技校……都挺不容易,但也算安穩下來了。挺好!」
坐在旁邊的李團結接口道,語氣帶著點忿忿不平:「咱紅山縣一百多號知青,大部分都挺好,就那個徐爭鳴!奶奶的,當年在村里可沒少幹缺德事兒!仗著家裡有點關係,眼睛長在頭頂上!跟我們鬥了多少回!對了南哥,」
他轉向李向南,眼睛發亮,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他好像也是燕京的!你回去後見過他沒?有沒有掐過架?他要是還敢炸刺兒,你吱聲!兄弟們雖然離得遠,但只要南哥你一句話,我們立馬買票去燕京給你撐場子!揍他丫的!」
李向南被李團結這義憤填膺又帶著點憨直的話逗樂了,摸了摸鼻子,笑道:「見倒是見過幾次。掐架嘛……現在估計是打不起來了。」
「打不起來?」李團結一愣。
坐在李向南旁邊的胖子立刻嘿嘿一笑,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炫耀:「打啥打?徐爭鳴那小子現在對你們南哥,那叫一個服帖!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就差沒把『南哥是我偶像』刻腦門上了!」
車廂里的李團結、王二狗、李建設等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恍然大悟和深以為然的表情。
「我就說嘛!」王二狗一拍大腿,「當年在村里,徐爭鳴那小子就沒在南哥手上討到過便宜!打架打不過,幹活兒也比不上!現在南哥在燕京混得風生水起,又是大老闆又是十佳青年的,那小子肯定更蔫了!」
「就是!南哥威武!」李團結也興奮地附和道,仿佛李向南的威風就是他們的威風。
李向南笑著擺擺手,示意胖子別太誇張,岔開了話題:「行了行了,胖子別貧了。說點正事。你今年過來過年,老爺子那邊……沒意見?」
胖子擺擺手,臉上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表情:「嗨!甭提了!我跟老爺子說,要不今年我就在家陪您老過年,向南那兒我就不去了?你猜老爺子怎麼說?」
他模仿著老爺子中氣十足的嗓門,「滾蛋!過年老子有老幹部聯歡會,還要上去打一套拳!你小子要是杵在旁邊,老子渾身刺撓不自在!萬一發揮失常,台下那些小護士笑話我,老子跟你沒完……」
車廂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拖拉機都跟著顛簸了幾下。
李向南也忍俊不禁,搖頭笑道:「老爺子這理由……絕了!」
他心裡卻明白,老爺子嘴上不饒人,其實是變著法兒催胖子呢!催他趕緊找對象,最不濟,最後在他老人家的撮合之下認識個小護士,也是一樁美談!
這份長輩的操心,藏在看似不正經的玩笑話里。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李家村,剛在院門口停穩,李朝東就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屋裡沖了出來,一頭扎進了剛跳下車的胖子懷裡,興奮地大喊:「胖哥!你可算來了!想死我了!」
胖子被這熱情的「襲擊」弄得有點懵,隨即樂得合不攏嘴,用力拍著李朝東的後背:「哎喲喂!好小子!你這聲哥叫得,比親哥還親!來來來!」
他鬆開李朝東,從隨身的大挎包里往外掏東西,「胖哥給你們三兄妹帶禮物了!朝東,你該不會就是衝著禮物來的吧?」
李朝東趕緊搖頭,小臉漲得通紅:「那不能!真想你!」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良心!」胖子大笑著,掏出三本書,分別遞給李朝東、李援北,「喏,顧城、舒婷的詩集!現在城裡年輕人最時興這個!」
李朝東接過書,看到封面上顧城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高興得蹦了起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太好了胖哥!謝謝胖哥!」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
李援北也接過自己的那本,翻到舒婷的《致橡樹》,輕聲念了幾句,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真好。」
胖子手裡還剩下一本,左右看了看,撓撓頭:「哎?定西那丫頭呢?這本是給她的!」
他揚了揚手裡另一本海子的詩集。
李朝東朝妹妹房間努努嘴:「甭管她!她現在著魔了!整天貓在屋裡,喊吃飯都叫不動!」
李向南也下了車,招呼道:「胖子別管她了,人家在房裡鑽研東西呢。進屋進屋!二狗子、團結、建設,走走走!進屋暖和暖和,準備開飯了!」
他招呼著眾人往屋裡走。
李建設、李團結、王二狗幾個嘻嘻哈哈地跟著李向南進了屋。
胖子又朝李定西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無奈地聳聳肩,把給她的書揣回兜里,也跟著進了屋。
院子裡恢復了暫時的平靜。
李定西的小房間裡,光線有些昏暗。
她正趴在炕沿的小桌上,面前鋪滿了畫滿複雜線條和符號的草紙,眉頭緊鎖,鉛筆在紙上快速地演算著什麼。
那個神秘的檀木盒子,就放在她手邊不遠處,蓋子緊閉,卻像有魔力般吸引著她全部的注意力。
篤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李定西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頭,手忙腳亂地把攤開的圖紙往旁邊一撥拉,再把盒子鄭重的收進抽屜里,嘴裡含糊地應道:「誰啊?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慕煥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甜香的酒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定西,還沒忙完呢?你二媽剛做的酒釀,甜得很,姨奶給你端了一碗來!」
李定西看到是慕煥蓉,又聞到了甜酒釀的香味,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臉上露出笑容:「太好了!謝謝姨奶!」
她趕緊起身過去接碗。
慕煥蓉順勢走了進來,把碗遞給李定西,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小桌上那些被匆匆掩蓋、卻依舊露出一角的圖紙。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張散落的草紙,上面畫著精密的榫卯結構圖,線條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
「定西,你這畫的都是什麼呀?」慕煥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長輩的關切,「怎麼這麼複雜?跟天書似的。」
李定西正捧著碗小口喝著甜滋滋的酒釀,聞言含糊地應道:「哦,是……十八橋蓮花架。」
她心思還在盒子和圖紙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十八橋蓮花架?」慕煥蓉拿著圖紙的手微微一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她轉過頭,正眼看向李定西,眼神里充滿了意外和探究,「你懂這個?」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點憨氣的丫頭,此刻沉浸在那些複雜線條里的專注神情,心中著實驚訝。
這可不是一般女孩子會感興趣的東西!
難道……真是天賦異稟?
「嗯,懂一點。」李定西點點頭,注意力還在酒釀上。
慕煥蓉放下圖紙,走到李定西身邊,語氣帶著點長輩的嗔怪和不解:「定西啊,你好端端的不去跟你大哥玩耍,畫這些做什麼?你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在家也待不了幾天,多難得啊!」
李定西一聽提到大哥,立刻抬起頭,搶著回答:「我幫我嫂子搗鼓盒……」
話剛出口半句,她猛地意識到不對,趕緊把嘴閉上,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慌亂。
她記起了秦若白的叮囑,盒子的事情誰都不能說!
可慕煥蓉已經聽到了那個關鍵的「盒」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目光飛快地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
雖然沒看到那個熟悉的檀木盒子,但她幾乎可以肯定,秦若白一定把它帶回了李家!
而且,很可能就在李定西這裡!
嘶!
那盒子她看過,普通人絕對是打不開的!
秦若白能夠不遠千里把東西帶回來讓李定西這小丫頭片子琢磨,說明她對這孩子的期望值不是一般的高!
難道這孩子真能把小佛爺的盒子給打開?
不會吧?
她看著李定西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緊張兮兮假裝埋頭喝湯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故意板起臉道:「你這丫頭!還跟我藏拙來了?是不是你嫂子讓你幫忙參謀什麼盒子?」
她故意點破。
李定西心裡警鈴大作,把頭埋得更低了,假裝專心致志地「旋」碗裡的酒釀,打定主意裝聾作啞,一聲不吭。
慕煥蓉看著油鹽不進的小丫頭,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放緩:「行了行了,不願意說就不說吧。你好好吃,不夠了再去廚房裡盛,鍋里還有。」
她說著,轉身朝門口走去。
「姨奶,我夠吃拉夠吃啦!我肚子小小的!」李定西含糊的說了一句。
走到門口,慕煥蓉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埋頭「苦吃」的李定西,搖頭失笑:「你這傻丫頭……」
語氣裡帶著點寵溺,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然後才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門一關,李定西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長長吁了口氣。
她趕緊放下碗,跑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把門從裡面插好!
確認安全了,她才飛快地跑回小桌邊,把抽屜里蓋在盒子上的圖紙掀開,重新投入到那複雜精密的機關世界裡去,連那碗香甜的酒釀都顧不上了。
沒過多久,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誰?」李定西警惕地問,這次沒敢輕易開門。
「是我,定西。」門外傳來秦若白的聲音。
李定西鬆了口氣,趕緊跑過去打開門。
秦若白端著一碗同樣熱氣騰騰的酒釀走了進來,看到李定西桌上已經有一碗,愣了一下:「咦?定西你吃過了?自己盛的?那我這碗……」
「嫂子給我!」李定西趕緊接過去,生怕秦若白拿走,「我來者不拒!我最喜歡吃二媽做的酒釀了!我還能旋一碗!」
她說著,拿起勺子就要開動。
秦若白笑了笑,目光掃過桌上凌亂的圖紙和被小心放在一邊的盒子,隨口問道:「你哪有空去盛酒釀?剛才誰給你送的?」
她以為是婆婆朱秋菊或者大媽佟玉。
李定西一邊滿足地吃著,一邊含糊道:「是姨奶拿來的!她經常過來呢,這五天她每天都來給我送點吃的喝的!」
秦若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強烈的警覺感瞬間攫住了她!
姨奶?慕煥蓉?每天都來?還送吃的?這關心……是不是有點太頻繁、太刻意了?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李定西,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定西,姨奶……她每天來,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或者……有沒有看你的圖紙?」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停下勺子,想了想,搖搖頭:「姨奶沒怎麼跟我說話,就是問我學習怎麼樣,在學校習不習慣,生活上有沒有困難……也從來沒看過我圖紙……」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哦,今天她倒是問了一句,問我畫這些是不是幫你參謀盒子?」
秦若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果然!她果然等到這時候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那……你怎麼說的?」
「嫂子我啥也沒說!」李定西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我很可靠」的表情,「我就當沒聽見!使勁兒喝我的酒釀!我記得你的話,誰都不說盒子的事情!連姨奶也不說!」
她的小眼神無比堅定。
秦若白看著李定西認真的樣子,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一點。
她用力揉了揉李定西的腦袋,聲音帶著後怕和讚許:「好!定西!你做得非常好!記住!那個盒子的事情,不管是誰問,姨奶也好,其他人也好,哪怕是你爺爺你爸問,你都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千萬記住了!」
李定西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嫂子你放心!我曉得的!這個盒子對大哥來說非常重要!我務必小心謹慎!打死我也不說!」
她像個小戰士一樣保證道。
秦若白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下來。
她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那個神秘的盒子,忍不住問道:「那……你這幾天,研究出啥門道來了沒?」
李定西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星星,湊近秦若白,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嫂子,你就等著瞧好吧!快了!我感覺……快了!」
秦若白看著她眼中那無比自信、仿佛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神,先是一愣,隨即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期待和……一絲荒謬的激動!
難道……這小丫頭片子……還真能行?!
她壓下心頭的波瀾,用力拍了拍李定西的肩膀,鄭重道:「加油!小定西!嫂子看好你!」
不管結果如何,這份執著和自信,就值得鼓勵。
李定西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用力點頭,仿佛肩負著拯救世界的重任。
時間在忙碌和期待中飛逝,轉眼就到了除夕。
小小的李家村,徹底被濃濃的年味兒包裹了。
天還沒黑透,家家戶戶的煙囪就冒出了比平時更濃更急的炊煙,空氣里瀰漫著炸圓子、燉肉、蒸年糕的誘人香氣。
女人們在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男人們則忙著貼春聯、掛燈籠。
紅紙黑字的春聯貼在斑駁的木門上,嶄新的紅燈籠在屋檐下亮起,映著白雪,格外喜慶。
夜幕降臨,山村並不沉寂。
不知誰家帶頭點燃了第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脆響立刻打破了山野的寧靜。
緊接著,像是得到了信號,整個村子都沸騰了起來!
東家一串,西家一掛,鞭炮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在硝煙瀰漫的村道里跑來跑去,追逐著炸飛的紅色紙屑。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特有的、帶著年節氣息的硝煙味。
大人們也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自家點燃的「二踢腳」帶著尖銳的哨音衝上夜空,在最高點「嘭」地一聲炸開,綻放出瞬間的光亮。
李向南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喜棠,秦若白依偎在他身邊,一家人站在老屋的院子裡,看著夜空中此起彼伏的閃光,聽著震天的爆竹聲,感受著這份屬於1981年除夕夜的、純粹而熱鬧的鄉土年味。
小喜棠被巨大的聲響嚇得小嘴一癟,眼看要哭,李向南趕緊把她的小耳朵捂緊,輕輕搖晃著哄著。
「喜棠不怕不怕,過年啦!放炮仗,趕年獸呢!趕走了年獸,咱喜棠就平平安安長大啦!」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走親訪友,坐著三叔的拖拉機,帶著小喜棠,在附近幾個村子來迴轉悠。
七大姑八大姨,舅舅伯伯,都得走到。
小喜棠成了最受歡迎的小明星,被這個抱抱,那個親親,收的紅包都快把秦若白隨身的小包塞爆了。
李向南感覺自己像個陀螺,被親情這根鞭子抽得團團轉,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一直轉到了大年初六。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給老屋的土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堂屋裡,一大家子人正圍坐在大圓桌旁吃晚飯,碗筷碰撞,說說笑笑,氣氛溫馨又熱鬧。
李向南剛給外公朱撼山倒滿一杯酒,正要坐下。
「啊——!!!」
突然,一聲石破天驚、帶著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尖叫,猛地從西邊李定西的小房間裡炸了出來!
那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屋頂!
這突如其來的尖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李向南手裡的酒壺差點脫手,頭髮根兒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扭頭,和同樣被驚得臉色發白的秦若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定西?!盒子?!那丫頭……不會真……?!
念頭還沒轉完,就聽見西屋的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
李定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屋裡炮彈一樣沖了出來!
她小臉因為極度的興奮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
「大哥!嫂子!開了!開了!我打開了!我打開了啊啊啊!!!」
「開了?!」
李向南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腦子裡嗡的一聲!
所有的聲音——碗筷的碰撞、家人的說笑、窗外的風聲——瞬間都消失了!
只剩下李定西那尖利的、充滿狂喜的呼喊在耳邊瘋狂迴蕩!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像離弦的箭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顧不上打翻的酒杯,顧不上家人的驚愕詢問,甚至顧不上身邊同樣驚跳起來的秦若白!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衝出來的、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小妹,和她口中喊出的那兩個字!
「定西!」李向南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急切!
他一步跨過長凳,幾乎是撞開擋在身前的李援北,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李定西衝去!
秦若白也緊隨其後,臉色煞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定西看到大哥衝過來,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自己的房間:「盒子!大哥!盒子!打開了!真的打開了!」
李向南根本顧不上回答小妹。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了李定西那間小小的房門口,一把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屋內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小木桌。
桌上,那個困擾了他和秦若白無數個日夜、神秘莫測的檀木盒子,正靜靜地放在那裡。
而盒子的頂部,那原本嚴絲合縫、雕刻著複雜蓮花紋路的券花頂蓋,此刻——竟然真的被掀開了!
轟——!
李向南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電流瞬間貫通全身!
眼前仿佛有白光猛地炸開!
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被這難以置信的景象徹底凍結!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死死地盯著那個打開的盒子,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急劇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