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整個人僵在門口,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打開的盒子,像有魔力,把他的魂兒都吸走了。
「向南!向南!」王德發那帶著點破音的嗓門在他耳邊炸響,一隻胖手用力搡了他一把,「還發什麼愣呢!趕緊過去看看啊!我的老天爺!真開了!真讓定西這丫頭給鼓搗開了!」
這一搡,才把李向南從那種靈魂出竅的狀態里拽了回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激得他一個哆嗦。
目光艱難地從那敞開的盒子頂上移開,轉向旁邊興奮得小臉通紅、眼睛亮得像探照燈的李定西。
盒子!
困擾了他和若白多少個日夜的盒子!
小佛爺臨死前孤注一擲交託的東西!
用傳說中的「十八橋蓮花架」鎖住的秘密!
竟然……真的被打開了!
被自己這個才十八歲、平日裡憨憨傻傻的妹妹打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驚喜、後怕和深深感激的洪流,瞬間衝垮了李向南的心防。
他幾步跨到李定西面前,雙手用力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定西!好樣的!你……你幫了大哥天大的忙!天大的忙!哥謝謝你!」
他的眼神真摯而滾燙。
李定西被大哥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臉更紅了,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著:「大鍋……你別笑我了……趕緊看看裡頭是啥寶貝吧!我……我就打開了蓋子,裡頭的東西我可沒敢亂動!」
她指著桌上的盒子,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一絲絲緊張。
「好!」李向南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一場決定命運的戰役。
他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張小木桌,投向那個敞開的檀木盒子。
他的腳步變得異常沉穩,一步一步,踏在眾人屏息凝神的心跳上。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開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那個小小的盒子上。
好奇、激動、緊張……各種情緒在小小的房間裡無聲地瀰漫。
而在這無數道目光中,有一道目光,比任何人都要複雜,都要銳利。
慕煥蓉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身體繃得筆直,像是拉滿的弓弦。
她的臉色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異樣的蒼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盒子上,仿佛要將它洞穿!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秦若白敏銳地捕捉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正極其用力地絞著深色衣擺的布料,指節都泛白了。
她在緊張!
不,是極度的緊張!
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貪婪!
秦若白的心猛地一沉。
姨奶對這盒子的關注,此刻看來,絕不僅僅是為了慕家舊案!
這背後,一定藏著更深、更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現在,顧不上深究了,盒子裡的東西,才是關鍵!
李向南終於走到了桌前。
他俯下身,凝神向盒子內部看去。
盒子的頂部券花頂蓋已被精巧地掀起,露出了下面如同迷宮般複雜精密的內部結構!
無數根打磨得光滑無比、粗細不一的木條、木榫,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交錯、咬合、嵌套在一起,形成一層層如同蓮花瓣般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機括!
所謂『十八橋』,指的便是盒內藏著十八道環環相扣、層層遞進、如同天塹飛橋般的精密機括!
李向南的心神瞬間被這巧奪天工的設計攫住,妻子曾經的反覆叮囑,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這十八橋,不是簡單的各管各的!
而是六橋為一『蓮座』!
三道蓮座,層層堆疊,如同三重天地!
每解開一道『蓮座』的六橋連環鎖,便如同推開一扇通往更深秘境的『天門』!
傳說中,這種結構,是古代那些守護帝王陵寢、神仙洞府的大匠,用來封鎖最核心秘藏的手段!
三道天門之後,才是真正的『蓮花心』——存放秘寶之地!
也就是說,妹妹李定西此刻打開的,只是第一道天門?
他越看越心驚,手指無意識地在木盒邊緣輕輕點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無上機巧!
小佛爺真特娘的神了!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竟然能將如此宏大繁複、通常用於地宮巨門的『十八橋蓮花架』結構,以微縮的方式,完美復刻於這方寸木盒之中!
而且,厲害到這裡頭的每一寸木料,每一道刻痕,都精確到令人髮指!
他不禁又想起了妻子的話,這盒子裡的內部結構之複雜,變化之精微,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凡稍有差池,錯一步,這整個盒子都會滿盤皆輸,機括自我摧毀,裡頭的秘寶永沉!
此刻看到如此複雜精美的內部結構,李向南才知道這話果然非虛!
看來那神手劉也的確是世外高人,所有預料沒有半點水分!
再看這小佛爺的十八橋蓮花架,僅僅是露出的這第一層「蓮座」結構,其繁複、精妙、充滿幾何美感的設計,就已經超出了常人想像的極限!
木料本身溫潤的色澤,在燈光下流轉著歲月的光華,每一個榫卯接口都嚴絲合縫,光滑如鏡,找不到一絲毛刺,顯示出製作者登峰造極的技藝和對材料近乎苛刻的掌控!
這哪裡是盒子?
這分明是一座微縮的、用木頭構建的精密宮殿!
一座由智慧和心血澆築的機關之城!
李向南看得心神俱震!
他實在無法想像,李定西這個從未受過系統訓練、只憑天賦和四爺爺那裡的半本魯班書以及圖書館自學的丫頭,是如何在這片由無數「死路」構成的迷宮中,找到那唯一的「生門」的!
待會兒一定要好好問問她!
「我的天!定西!你……你可真是天才啊!」
而在李向南觀賞十八橋蓮花架的時候,後頭的王德發看了半天也忍不住了,擠到桌前,看著那露出的精妙結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忍不住驚嘆出聲,「過去聽你姐援北提過一嘴,說你喜歡建築,搗鼓房子木頭啥的,沒想到……沒想到你對這工匠木匠的精髓,天賦高到這個地步了?!這玩意兒……是人能弄明白的?!」
張敬陽也湊了過來,他本身就是畫家,一手丹青之術冠絕天下,對結構和空間感要求極高。
此刻看著盒內那如同立體迷宮般的木構,臉上也充滿了震撼和難以置信:「這……這空間構築能力……簡直匪夷所思!定西,那盒子我之前在小李那兒看過幾次,以我的三維構建能力,完全無從下手!感覺就像面對一團亂麻!沒想到你……你竟然能解開!你比我都強了!」
他看向李定西的目光,充滿了由衷的欽佩。
秦若白也走上前,看著那打開的盒子,再看看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又難掩驕傲的李定西,心中感慨萬千:「萬萬沒想到……困擾你大哥這麼久,讓那麼多專家都束手無策的難題,竟然被你這個小丫頭迎刃而解了!定西,嫂子真為你驕傲!」
她輕輕拍了拍李定西的肩膀。
眾人的驚嘆和讚譽,讓李定西的臉更紅了,但眼睛裡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小丫頭十分不好意思,面對這麼多哥哥和嫂子的誇獎,一張臉都羞紅了。
而她更在意的雙胞胎姐姐李援北,更是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己,讓她羞的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想像中的挖苦並沒有到來,李援北上前輕輕按了按妹妹的肩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驕傲,「定西,乾的不錯!」
「啊?」
這一聲來自姐姐的肯定,讓李定西的嘴驀然張了又張,似乎沒想到姐姐竟然破天荒的沒有罵自己,而是從她眼神里流露出了為自己自豪的情愫,一時間眼角竟然有些濕潤!
李朝東也笑了笑,神色飛揚的竄過來,開心道:「定西,你這個妹妹,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嘻嘻!」得到二哥這麼一夸,李定西臉上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覺得自己無形之中確實是幹了一件大事。
而此刻,在這片令人嘆為觀止的木質「叢林」深處,一個小小的格子裡,靜靜地躺著一張摺疊起來的、顏色泛黃的牛皮紙,吸引了李向南的注意。
彎著腰打量十八橋蓮花架的李向南的心跳得飛快,但他強行壓下了立刻伸手去拿的衝動。
多年的公安刑偵顧問生涯,早已將「固定證據」四個字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越是關鍵的時刻,越要冷靜!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電般掃過人群,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張哥!相機!」
這一嗓子,像在滾油里潑進了一瓢冷水!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臉上紛紛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
「我的天!向南這腦子……真穩!」
「對!先拍下來!萬一弄壞了,還能照著復原!」
王德發一拍大腿,滿臉的服氣:「臥槽!小李!牛逼!還是你想得周到!」
張敬陽更是二話不說,立刻轉身衝出人群,去拿他的寶貝相機了。
秦若白看著丈夫那沉穩冷靜、目光如炬的側臉,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和深深的愛意。
這份在巨大誘惑面前依舊能保持清醒、注重細節的專業素養,正是她最欣賞他的地方之一!
這份定力,更是讓周圍的家人們瞠目結舌。
很快,張敬陽拿著相機跑了回來,臉上也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當他拍攝起十八橋蓮花架,湊近看到盒子內部那鬼斧神工般的結構時,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我的老天爺……這……這簡直是藝術品!神跡!」
他一邊驚嘆,一邊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咔嚓咔嚓,快門聲不斷響起。
他圍著桌子轉了好幾圈,從各個方向,不同角度,足足拍了十幾張照片,把盒子當前的狀態、露出的結構細節,一絲不漏地記錄了下來。
「好了!」張敬陽直起身,擦了擦額角興奮的汗水,對李向南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震撼和肯定,「都拍清楚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李向南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緊張和期待都吸進肺里。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擼起了袖子,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沉睡千年的精靈。
他再次俯下身,目光鎖定那張躺在格子裡的牛皮紙,屏住了呼吸。
很快,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如同最精密的鑷子,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伸向那片繁複木構的深處,避開所有可能的「觸角」和「機關」。
李向南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木頭溫潤微涼的質感,和那些榫卯之間極其微小的縫隙。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張堅韌的牛皮紙邊緣。
然後極其小心地用指腹捻住,接著,李向南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以一種近乎凝固的速度,一點一點,極其平穩地將它從那個小小的格子裡抽了出來。
「呼……」旁邊不知是誰,長長地、壓抑地吐出了一口氣。
王德發在後面伸長了脖子,胖臉上滿是緊張和好奇,聲音都壓得變了調:「小李!那……那不會是信吧?小佛爺留下的信?」
周圍的人也全都踮起了腳尖,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來,想看清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
李向南沒有回答。
他站直身體,雙手捧著那張摺疊的牛皮紙,仿佛捧著千斤重擔。
他定了定神,然後,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將那張紙一層一層地展開。
當紙上的字跡完全暴露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時——
李向南的瞳孔驟然收縮!
如同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他的肩膀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向南?!怎麼了?!」秦若白第一時間感受到了丈夫那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驚悚感!
她心猛地一沉,一步搶上前,從李向南微微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張紙。
目光掃過紙上的字跡,秦若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她也僵在了原地,臉色同樣變得煞白如紙,失聲驚呼:「怎麼會?!這……這不可能!」
「臥槽!到底寫了啥?!」王德發急得直跳腳,一把從秦若白手裡搶過了紙條。
他眯著小眼睛,湊到燈光下,當看清那上面寥寥幾個卻重逾千鈞的字時,他臉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怪叫:「臥……臥槽!!!」
張敬陽也立刻沖了過去,湊到王德發旁邊一看。
紙條上,只有一行用濃墨寫下的、筆鋒凌厲到幾乎要破紙而出的字:
元通是禪師!
轟——!!!
這五個字,如同五道九霄神雷,在張敬陽、王德發、李向南、秦若白,以及在場的每一個知道「禪師」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的人頭頂,轟然炸響!
元通是禪師?!
普度寺那位寶相莊嚴、德高望重的方丈……元通大師……就是那個隱藏在幕後,操控一切的黑手——禪師?!
就是他導演了這一切?!
對付李向南,構陷上官婉晴,遙控上官無極,收養小和尚作為棋子,栽贓小佛爺並最終在老渡口布下殺局,意圖將李向南和小佛爺一同抹殺?!
就是他這麼多年來,使出了無數手段瓦解慕家,甚至有導演出四十年前慕家大火案的嫌疑?!
萬萬沒想到!
小佛爺的十八橋蓮花架,這第一層打開之後,竟然吐露出了這樣的信息!
果然!
這三層蓮座,每一層的秘密都舉重若輕!絕非普通的信息!
果然!
小佛爺拼了性命也要將這十八橋蓮花架送出來,就是要讓李向南知道這當中的信息!
果然!
小佛爺沒有食言!
當初他連續兩次托人送信,說要給自己道歉,說有禮物送給自己!
他果然做到了!
想起當初在老渡口見到小佛爺,從他口中得知一個又一個的隱秘,當時自己還不明所以,認為小佛爺在故弄玄虛!
實際上,小佛爺正在用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用他的表達方式告訴自己一些真相!
可惜,當時的自己不明白,也不理解,更像一隻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
而小佛爺,在知道元通是禪師之後,更知道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之後,還不得不冒死與自己會面,企圖用這個方式提醒自己,禪師的勢力在燕京是如何的盤根錯節和根深蒂固!
元通!
這個老禿驢!
沒想到他就是禪師!
這個傢伙,李向南接觸的不是一次兩次,總感覺這老傢伙身上不對勁!
好嘛,原來等著自己的答案是這裡!
那他既然是禪師……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李向南的全身!
他猛地扭頭看向王德發和張敬陽,只見兩人的臉色同樣慘白如紙,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王德發的脖子和裸露的胳膊上,甚至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張敬陽更是瞳孔緊縮,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那這樣的人……現在就在燕京!
就在普度寺里!
就在郭乾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郭乾!老魏!一鳴!老甘,老柳!他們還在燕京!他們正盯著普度寺!他們……他們有危險!
致命的危險!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瞬間噬咬了李向南的心臟!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走!」
「快走!」
「回燕京!」
李向南、王德發、張敬陽三人,幾乎是同時從喉嚨里迸發出嘶啞而急迫的低吼!
聲音里充滿了巨大的危機感和刻不容緩的決絕!
李向南猛地轉身,就要往外沖!
秦若白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劇變,緊緊跟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猛地從院門外傳來!
大隊書記李富根,這個平日裡最是沉穩的漢子,此刻卻像被鬼追著一樣,滿臉驚恐,跌跌撞撞地一頭衝進了院子,聲音因為極度的奔跑和恐懼而嘶啞變形,帶著哭腔,在寂靜的院子裡炸開:
「向南!向南!燕京……燕京急電!郭隊長……郭隊長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