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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9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2026-10-15 10:12:41 作者: 風裡掌燈見驚泓

  李向南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嗖地往上竄,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小佛爺用命換來的秘密剛剛揭曉,郭乾的電話就追到了李家村!

  這絕不是巧合!

  禪師就是元通!

  郭隊他們正在普度寺盯著!

  他們會不會已經……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李向南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燕京!

  立刻打電話給火車站訂票!

  立刻通知燕京市局,讓他們火速包圍普度寺,把元通那個披著袈裟的魔鬼揪出來!

  可偏偏,郭乾的電話先到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郭乾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一把抓住氣喘吁吁的李富根,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富根叔!郭隊有說什麼嗎?他那邊情況怎麼樣?!」

  李富根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擺擺手:「郭……郭隊長沒細說!他那邊吵得很!就讓我趕緊過來喊你,說他……他四十分鐘後會再打電話過來!讓你務必去大隊部等著接!他……他語氣急得很!」

  四十分鐘後?

  李向南眼睛猛地一亮!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從這裡跑到大隊部,十來分鐘足夠了!

  他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我正想給他打電話!」

  他猛地轉身,目光穿過院子,望向堂屋門口。

  爺爺李德全正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顯然是被剛才李定西的尖叫和此刻的動靜驚動了。

  「南南,出啥事了?」李德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李向南看著院子裡滿滿當當的家人,外公外婆、舅舅舅媽、表兄弟、還有懵懂的小喜棠……

  他不能讓他們擔心,更不能讓潛在的危機波及到這裡。

  他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爺爺,沒啥大事!是定西那丫頭,剛才……嗯,發現了點東西,可能跟燕京市局那邊正在查的一個案子有點關聯!我得去大隊部接個電話,跟郭隊長核實一下情況!」

  李德全哦了一聲,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解釋有些將信將疑。

  案子?定西一個小丫頭能發現什麼跟案子有關的東西?

  就在這時,秦若白抱著小喜棠,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李德全身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自然地接過話頭:「爺爺,您別擔心。向南就是操心燕京那邊的案子進展,其實沒啥大不了的!我和喜棠都在這兒呢,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完十五再回去。向南既然有工作上的急事,就讓他先跟德發回去處理吧,案子要緊!」

  她說話時,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站在人群稍後方的慕煥蓉。

  姨奶的臉上雖然也帶著關切,但那雙眼睛深處,卻像幽深的古井,看不清情緒,只是目光時不時地、極其隱蔽地掃過西屋的方向。

  

  秦若白的心微微沉了沉。

  李德全聽秦若白這麼一說,又看看她懷裡粉雕玉琢的重孫女,臉上的疑慮消散了些,點點頭,對著李向南擺擺手:「行!正事要緊!你忙你的去!家裡不用你操心!」

  「哎!」李向南應了一聲,心裡鬆了口氣。

  他剛要抬腳,李朝東湊了過來,小臉上滿是好奇:「大哥!那盒子裡拿出來的紙上到底寫了啥啊?神神秘秘的!」

  王德發眼疾手快,一把攬住李朝東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把人往旁邊帶:「嘿!你小子!好奇心咋這麼重呢?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少打聽!等你啥時候長得比你胖哥還高了,胖哥再偷偷告訴你!」

  他擠眉弄眼,成功地轉移了李朝東的注意力。

  李朝東眼睛頓時亮起,眸光中無端生出一絲期待。

  李援北則趁機朝自己的舅舅喊道:「二舅,你端著酒杯出來做什麼?跟我爸進去喝啊!」

  「啊?對對對!」李援北二舅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端著酒杯都站到了門口,周圍人望過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招呼眾人趕忙回去落座。

  李向南有舅舅,援北也有舅舅,朝東也有舅舅,這一大家子今晚湊在一起,實在是人太多了!


  人多,就會眼雜,就會口亂!

  秦若白也順勢笑道:「行了行了,朝東援北,都別在這兒圍著了,趕緊回去吃飯!菜都涼了!」

  她又笑著招呼外公外婆和舅舅們,「爸,媽,舅舅,咱們也回去接著吃吧,沒啥事兒!」

  說完,她不著痕跡地朝李向南眨了眨眼睛。

  李向南會意,立刻帶著王德發、張敬陽走向站在西屋門口、還有些忐忑的李定西。

  王德發和張敬陽很自然地側身,形成一個半包圍,隱隱將李定西與其他人隔開。

  秦若白走到李定西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定西,這盒子你打開了第一層蓮座,那下面的第二層、第三層……你還有把握嗎?」

  李定西聞言,小臉頓時垮了下來,連連搖頭,聲音帶著點沮喪:「嫂子,你太看得起我了!能打開這第一層,已經差不多把我腦細胞都耗光了!」

  她後撤了一步,走到門邊,無奈的指著桌上那打開的盒子,眼神里充滿了敬畏,「這麼說吧,我解開這第一層的六道連環鎖,前前後後用了整整九套完全不能出錯的手法!一步錯,可能就全毀了!可這第二層……」

  她咽了口唾沫,「我琢磨了一下,感覺至少需要八十一套不能重複、不能出錯的複雜工序!至於那第三層……天知道要多少道!七百二十九道?可能更多!我這個年紀,這點本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差得太遠了!」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自知之明和深深的無力感。

  聽到這話,秦若白沉默了。

  李向南也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感慨萬千。

  看來,想要窺探這盒子最深處的秘密,揭開小佛爺用生命守護的最終真相,付出的代價和需要的努力,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這十八橋蓮花架,不愧為守護終極秘密的屏障!

  而第一層蓮花架打開後,就給他帶來了如此巨大的驚喜,那麼後面的第二層第三層將來揭露的秘密,按照複雜和機密程度來看,只會比第一層更加份量重,秘密也會更大!

  李向南心頭一時間竟充滿了無比的期待!

  但他還是拍了拍李定西單薄的肩膀,溫聲安慰道:「定西,別灰心!你已經做得非常非常好了!遠遠超出了大哥的期望!你是好樣的!你把細節跟你嫂子好好說說,我可能要先回燕京了!」

  李定西咬著嘴唇點點頭,看著桌上那打開的盒子和自己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小拳頭慢慢握緊,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頭看向李向南:「大鍋!這些圖紙,還有這個盒子,你……你都帶回去吧!」

  李向南和秦若白都是一愣。

  李定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你等我半年!就半年!我一定拼命學習,考上龍國最好的建築大學!去那裡深造!去學最高深的建築和機關學問!我發誓,我一定替你找到解開後面兩層的方法!」

  她的眼神清澈而執著,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秦若白心頭一熱,忍不住伸手將李定西攬進懷裡,聲音帶著感動和心疼:「傻丫頭……你有這份心,嫂子和你大哥就很欣慰了!但這半年,你可不能光想著這事兒,把自己逼得太緊!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我們在大學等你,好不好?」

  李定西在秦若白懷裡用力搖頭,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嫂子,我讓你們把東西拿走,就是斷了我自己的念想,也是逼我自己一把!我姐總說我憨憨傻傻的,再不用功讀書,將來就只能留在縣城,像爸媽那樣,嫁人,生娃,圍著鍋台轉一輩子……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我想走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想……我想像大哥一樣,做點有用的事!」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更加堅定了。

  李向南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的妹妹,看著她眼中那份不甘平凡、渴望改變的火焰,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和自豪!

  既為定西的執著和覺醒,也為援北這個姐姐看似嚴厲實則深沉的鞭策!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有志氣!大哥相信你!半年後,我們在燕京最好的大學等你!」

  秦若白揉了揉李定西的腦袋:「行了,快去吃飯吧!這事兒先放一放,別想了!」

  等李定西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堂屋,秦若白才轉向李向南,壓低聲音道:「定西打開了第一層,已經是意外之喜。後面兩層,等我們回了燕京,我把定西的法子帶著去找神手劉試試!他畢竟是此道大家,或許有辦法!」


  李向南眼睛一亮:「好主意!神手劉前輩出手,希望很大!」

  秦若白點點頭,繼續安排道:「禪師的身份既然已經暴露,我和喜棠留在這裡,陪著爸媽他們過完十五再回燕京,這樣也更安全穩妥。你明早就和德發先趕回去!小張哥留下來,一來照顧張師兄,二來也能有個照應。家裡的安全,你不用擔心!」

  李向南看著妻子冷靜而周全的安排,心中暖流涌動,用力點頭:「媳婦兒,你想得周到!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看了看表,時間緊迫,「那……我們這就去大隊部了!」

  「嗯!路上小心!」秦若白點頭,目送著他們。

  李富根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顯然是在等他們。

  看到李向南三人出來,他趕緊站起身。

  李向南遞過去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看似隨意地問:「富根叔,剛才郭隊打電話過來,他語氣聽著……咋樣?除了急,還有別的嗎?」

  李富根接過煙,就著李向南的火點上,深吸了一口,皺著眉回憶道:「急!那是真急!嗓門都比平時大!而且……他那邊背景音可吵了!嗡嗡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嚷嚷,還有……好像還有喇叭聲?反正聽著不像是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感覺……像是在街上或者啥熱鬧地方,臨時找了個電話亭打的!」

  他雖然沒見過郭乾,但這位公安局大隊長經常給李向南打電話,都是他轉接的,對那帶著點威嚴又爽朗的聲音印象很深。

  李向南心中瞭然,眉頭鎖得更緊。

  臨時電話亭?

  背景很吵?

  郭隊他們到底在什麼情況下打的這個電話?

  他看了一眼同樣面色凝重的胖子和張敬陽,沒再說話,沉默地加快了腳步。

  寒風裹挾著濕冷的空氣,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大隊部的辦公室里,只有一盞昏黃的鹵素燈亮著。

  三人圍坐在冰冷的辦公桌旁,沒人說話,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時發出的單調「咔噠」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根接一根的香菸被點燃,辛辣的煙霧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盤旋,如同三人此刻沉重而焦灼的心情。

  李富根見不得這情況,見三人如此惆悵心中一定藏著不少事情,便說了句我去燒水便去大隊部廚房了,準備燒點水弄點茶水來讓三人放鬆放鬆。

  然而桌上的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滿了菸蒂。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

  就在李向南忍不住想再次拿起電話,直接打到燕京市局去時。

  叮鈴鈴鈴——!!!

  尖銳急促的電話鈴聲,如同救命的號角,猛地撕裂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李向南像裝了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到桌邊,幾乎是搶一樣抓起了話筒,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喂!郭隊!是我,向南!」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郭乾那熟悉的聲音,而是魏京飛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嘶喊:

  「李顧問!李顧問!是……是我!老魏!魏京飛!亂了!全亂了套了!你……你快回來吧!」

  李向南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老魏!別慌!慢慢說!郭隊呢?郭隊在哪?!」

  「郭隊……郭隊他……他抓人去了!帶著局裡的兄弟們……又回去普度寺了!」

  魏京飛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里充斥著刺耳的警笛聲、模糊的喊叫聲和電流的滋滋雜音。

  這聲音聽上去像是在醫院?

  「普度寺?!普度寺怎麼了?!」李向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普度寺……普度寺里那些和尚……他媽的!全是假的!假和尚!剃了光頭披上袈裟的冒牌貨!」

  魏京飛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難以置信。

  假和尚?!

  李向南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難怪!

  難怪他總覺得普度寺里那些「僧人」的氣質有些怪異,少了佛門應有的沉靜平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市儈和……戾氣!

  原來根子在這裡!


  「你們怎麼發現的?郭隊帶人去抓誰?元通嗎?!」李向南連珠炮似的追問,聲音急切。

  現在不是探究細節的時候!

  「是……是老甘!老甘他……」魏京飛的聲音突然哽咽,後面的話像是卡在了喉嚨里。

  老甘?

  老魏這語氣怎麼回事?

  「老甘?!老甘他怎麼了?!」王德發聽到話筒里漏出的聲音,一個激靈湊到旁邊,對著話筒失聲喊道,「老魏!臥槽!你別嚇人!老甘他到底怎麼了?!」

  這話的苗頭太不對勁了!

  李向南、王德發、張敬陽三人瞬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驚悚!

  甘前進!

  那個沉默寡言、踏實肯乾的老公安!

  他和柳建設是郭隊明面上放在普度寺里的棋子!

  寺里的典籍、帳冊、名錄,甚至元達和尚僧袍上的污點,都是老甘一點點摸出來的線索!

  他為人厚重可靠,是郭隊得力的老部下!

  劉一鳴來四合院找自己的那天晚上,還說甘前進在寺里發現了三處疑似地下密道的入口呢!

  老甘可是一位甘於奉獻吃苦耐勞艱苦奮鬥的好同志啊!

  他……

  老甘不會……犧牲了吧?!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狠狠刺進李向南的心臟!

  他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股巨大的悲慟和憤怒瞬間衝上頭頂,讓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濕潤了!

  雖然他知道公安工作的兇險,也時刻準備著面對犧牲,但當一個熟悉的、並肩作戰過的戰友可能倒下時,那種衝擊……錐心刺骨!

  尤其是若白就是公安,還是一大隊的副隊長,身為公安的家屬,李向南平日裡也時常為妻子提心弔膽,深深知道這種心情!

  他不想看到任何一個熟悉的人出現任何意外情況!

  「老魏!說話!」李向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甘……老甘他……腰子……腰子被人捅了!」

  魏京飛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痛苦和憤怒,「就在普度寺里!被……被發現了!現在……現在正在醫院搶救!人還沒脫離危險……流了好多血……」

  腰子被捅了!

  還在搶救!

  李向南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又猛地吸了一口氣!

  沒犧牲!

  人還在!

  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傷勢如此之重……

  他立刻追問:「怎麼回事?!誰幹的?!在哪兒被發現的?!」

  而這時,電話里忽然變得安默一片,似乎連雜音都消失了,接著一串劇烈的電流聲忽地傳來。

  此時,王德發在旁也急的很,一雙手直抓自己的頭髮,見老魏那邊一直被案子牽住手腳,又十分慌張急切,便小聲催促道:「小李我們快把十八橋的秘密告訴他們吧!提醒他們元通的身份!」

  李向南點頭!

  這可是正事,元通既然是禪師,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控制他,防止他再傷人!

  而且,現在普度寺那邊似乎出了新的情況,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先把罪魁禍首抓起來,總好過抓瞎!

  李向南知道長途電話的信號傳輸實在是個問題,便趕緊要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禪師就是元通!」

  可誰知道,電話里忽然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隨即便是魏京飛劇烈的喘息聲!

  場面頓時陷入沉默!

  李向南沉默了,魏京飛那邊也沉默了。

  可想而知,老魏現在多麼的震驚!

  在千里之遙的紅山縣,李向南竟然知道了現在燕京發生的事情!

  而李向南則更加疑惑,更加震驚!

  老魏他們是怎麼知道元通的身份的?

  難道現在燕京的混亂,是因為發現了元通的身份?

  是這樣嗎?

  嘶!

  李向南深深吸了口氣。

  而一片嘈雜里,老魏的聲音忽然增大,喊道:「李顧問你怎麼知道的?」

  「小佛爺的盒子叫十八橋蓮花架,我們打開了第一層,小佛爺在裡頭給我留的信!信上交代了元通的身份!」李向南沒含糊,一句話就把這段時間李定西的努力全都交代了個清楚。

  老魏嘶了一聲,說:「難怪,看來小佛爺早就知道禪師的身份,只是沒辦法告訴……」

  這話沒說完,就有人喊老魏,通話的節奏一下子就被打亂了!

  王德發趕緊抓緊話筒,「老魏,老魏,你們怎麼知道禪師是元通的,那邊究竟發生什麼了?」

  「老甘潛入的時候被發現了發現的……」

  魏京飛似乎想說什麼,但電話那頭猛地傳來一陣更嘈雜的喊聲和奔跑聲,似乎有人在叫他,「……李顧問!先不說了!有情況!我得……」

  電話里傳來一陣忙音,通話被急促地掛斷了!

  「餵?!餵?!老魏!!」

  李向南對著話筒連喊幾聲,回應他的只有單調的忙音。

  他緩緩放下話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德發急得直跺腳:「操!怎麼掛了!被發現?老甘到底怎麼被發現的?老魏說了一半!」

  他猛地想起剛才李向南似乎要說什麼,連忙催促,「小李!情況緊急!快!老魏可能是在執行任務,許多情況還沒來得及跟局裡說,你快把禪師的身份告訴局裡的同志!元通就是禪師!讓他們配合去抓人!」

  不能確定元通身份一事有沒有擴散,還是僅限於一大隊的小分隊,但有棗沒棗打三竿再說!

  李向南和張敬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剛才電話中斷得太快,沒來得及細說,但現在必須立刻通知燕京方面!

  李向南毫不猶豫地再次拿起話筒,手指飛快地撥通了燕京市局的緊急聯絡號碼。

  這次長途轉接時間很短,二十分鐘就響起接線員的通知。

  接著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

  「喂!市局值班室!我是李向南!有個情況,十萬火急!」

  李向南語速飛快,不容置疑。

  「李顧問?郭隊他們不在局裡!老魏也剛出去!我是小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聽著!小田!立刻記錄!最高優先級!」

  哪裡還敢馬虎,李向南的聲音斬釘截鐵,「普度寺方丈元通,真實身份是代號『禪師』的重大案犯!他就是老渡口案、上官婉晴案等一系列案件的主謀!立刻上報!請求對元通及其同夥實施緊急抓捕!封鎖普度寺!重複一遍,元通就是禪師!立刻行動!」

  「元……元通是禪師?!」

  電話那頭的小田顯然被這爆炸性的消息驚呆了,聲音都變了調,「明……明白!李顧問!我立刻上報張局!立刻!」

  放下電話,李向南的心卻絲毫沒有輕鬆。

  消息是傳過去了,但郭隊和老魏他們此刻在哪裡?

  老甘的傷勢到底如何?

  最關鍵的是——

  「你們聽清楚沒?」王德發皺著眉,回憶著剛才電話里魏京飛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老魏說的是『是老甘!老甘他……腰子被捅了!就在普度寺里!被……被發現了發現的!』,這個『被發現了』,到底啥意思?是老甘發現了什麼?還是……老甘自己被發現了?」

  張敬陽敏銳地接口:「我覺得……更像是老甘在潛入調查時,撞破了什麼關鍵現場或者秘密,結果被對方發現了!然後……對方為了滅口,下了死手!而且,很可能就是在撞破的那一刻,老甘瞬間就確定了元通就是禪師!否則,對方不會這麼急著要他的命!」

  李向南眯起眼睛,指間的香菸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灼熱的刺痛感傳來他才驚醒,趕緊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順著張敬陽的思路往下捋:「對!只有這樣才說得通!老甘一定是發現了足以讓禪師身份徹底暴露、甚至可能顛覆其整個布局的鐵證!這個秘密,重要到讓禪師不惜在寺廟裡直接動手殺人滅口!」

  他回想起元通那張看似悲憫的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看來,老甘的發現……非同小可!足以讓禪師狗急跳牆!」


  王德發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完了完了!這下徹底睡不著了!老甘到底看到了啥啊?!能讓那老禿驢這麼瘋?!不行!我得立刻!馬上!現在就回燕京!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

  他急得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團團轉。

  然而,李向南卻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眉頭緊鎖,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開始快速梳理著剛剛獲得的所有混亂信息。

  郭隊來了電話想要自己快速回京,那麼一定是發現了重大情況的!

  但是他需要將情況告知自己時,卻又忽然緊急帶隊去普度寺抓人。

  抓誰?元通?還是其他假和尚?

  會不會是在第一個電話和第二個電話這中間的間隔里,又發現了新的情況?

  比如,剛開始只是發現老甘受傷了?但是在緊急送醫的過程中,老甘醒了一次,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郭乾?

  然後郭乾等不了了,要立刻出發去抓人?

  或者,老甘沒醒,但是郭乾或者魏京飛,通過自己老辣的眼睛,從老甘身上,或者柳建設誰誰的身上發現了重大線索,確定了元通的身份?

  然後郭乾立即決定先行去抓人,而魏京飛留下與自己通話,告知此時的情況?

  李向南覺得這個思路和脈搏,應該比較接近剛才的情況了!

  可是問題來了!

  普度寺的和尚全是假的,老魏他們如何發現的?

  這麼一個龐大的偽裝團伙!他們在普度寺里盤踞那麼久,又是如何露出破綻的?

  是老甘的發現確定他們的假身份的?

  那麼問題又來了!

  老甘在寺內某處潛入時被發現了。

  那他去了哪裡?

  是小年夜那天晚上,郭乾說的,元通方丈的禪房嗎?

  大家都認為元通方丈的禪房裡,一定藏有密道!

  所以老甘去了那裡?

  然後老甘被捅傷,傷勢危重!

  這尼瑪對方下手也太狠了!

  那麼順著剛才的思路再思考一下,老魏他們知道了元通是禪師,是老甘在倒下前傳遞的消息?還是現場留下了指向性證據?還是最終在醫院裡傳遞的信息?

  最後一個問題,如同冰冷的鋼針,猛地刺入李向南的腦海,讓他心臟狠狠一抽!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同樣陷入沉思的王德發和張敬陽,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身為禪師的元通……他現在……被抓到了沒有?!」

  這個念頭一出來,李向南眉頭瞬間一皺,「不行,我還得馬上再打個電話!」

  王德發張敬陽一愣,扭頭看他,「你要打給誰?」

  ……

  深夜的燕京,喧囂沉寂。

  吉普車的引擎聲撕破寂靜,最終停在了普度寺那厚重、緊閉的山門前。

  車燈熄滅,四周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這座隱於城市一隅的古寺,白日裡香火繚繞,梵音陣陣,此刻卻像一頭蟄伏在陰影里的巨獸,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和詭異。

  月光慘白,勉強勾勒出飛檐斗拱的輪廓,投下大片扭曲猙獰的暗影。

  空氣里沒有檀香,只有初春夜風的凜冽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

  車門砰地打開,郭乾第一個跳下車,解放鞋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他臉色沉得像水,沒有絲毫猶豫,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咔噠一聲輕響,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槍已經被他拔了出來,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因憤怒和擔憂而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一絲。

  緊隨其後,一大隊的七八名精幹警力迅速下車,動作利落,無聲地向他靠攏。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肅殺。

  「檢查子彈!裝備!」郭乾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一樣刺破空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黑暗中立刻響起一陣輕微的金屬碰撞和拉栓聲。

  隊員們動作嫻熟,快速檢查著手中的武器——五四手槍,還有兩支壓滿子彈的五六式衝鋒鎗。

  彈夾退出,確認,再咔嚓一聲推入。

  動作乾淨利落,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殺氣。

  劉一鳴是第一次配槍執行這種級別的任務,握著冰冷的槍柄,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手指下意識地在槍身上摩挲。

  旁邊的魏京飛察覺到了他的緊張,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老大哥的沉穩:「小劉,別慌。待會兒跟緊我,站我後頭。」

  劉一鳴一愣,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喉頭有些發緊。

  他剛想開口說「老魏,我在公安院校是射擊精英……」,話還沒出口,就被郭乾冷冽的目光掃過。

  「小劉!」郭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執行命令!站我後頭!」

  劉一鳴心頭一凜,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個重重的點頭:「是!郭隊!」

  十幾秒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所有人都完成了最後的檢查,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郭乾。

  郭乾抬起手腕,手錶錶盤在黑暗中發出銀白的光芒:「對表!」

  七八隻手腕同時抬起,微弱的指針在黑暗中校準,動作整齊劃一。

  「走!」郭乾沒有多餘的廢話,手臂一揮,如同出鞘的利劍,率先朝著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山門走去。

  隊員們緊隨其後,如同融入暗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

  穿過幽深的山門洞,眼前豁然開朗,是寺廟前那片空曠的石板廣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縮!

  月光如水銀瀉地,冰冷地灑在廣場上。

  本該空無一人的地方,此刻卻黑壓壓一片!

  幾十個穿著灰色僧衣的身影,如同從地底冒出的幽靈,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廣場中央!

  他們無聲無息,如同一片死寂的森林,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微光,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劉一鳴只覺得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軟,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周圍的老隊員們雖然也瞬間繃緊了全身的神經,瞳孔驟縮,但反應更快!

  幾乎在看清場面的同時,嘩啦幾聲,槍口已經抬起,黑洞洞的槍管指向那片沉默而詭異的人群!

  魏京飛、柳建設等人迅速移動腳步,形成一個半弧形的防禦陣型,將郭乾和劉一鳴隱隱護在中間。

  郭乾的腳步早已停下,就停在廣場的邊緣,距離那片灰影不過二十米。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在人群中飛快掃視,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嘲諷的嗤笑:

  「元通!我以為你刺了人,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了!怎麼?有膽子留在這兒,是等著我來抓你歸案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隊員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汗水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如臨大敵!

  死寂。

  片刻之後,一個同樣帶著濃濃嘲諷和戲謔的聲音,從那片灰影深處響起,語氣竟然出奇的淡定,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囂張:

  「阿彌陀佛。郭隊長,你在說什麼?老衲怎麼一句也聽不懂?什麼捅人?出家人慈悲為懷,豈會行此兇惡之事?郭隊長莫要信口雌黃,污我佛門清譽!」

  是元通!

  雖然看不見人,但這聲音,郭乾絕不會聽錯!

  這老禿驢竟然隱藏在那堆和尚堆疊的陰影里。

  「放你娘的屁!」魏京飛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聲音憤怒而嘶啞,「老禿驢!少他媽在這兒裝神弄鬼!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誰?!『禪師』!你的好日子到頭了!老實點滾出來束手就擒!你以為你今晚還逃得掉嗎?!」


  「逃?」

  元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毛的嗤笑,「我為什麼要逃?你說我捅了人?證據呢?郭隊長,你們公安抓人,總得講證據吧?空口白牙就想污衊老衲?這朗朗乾坤,還有王法嗎?」

  「證據?!」柳建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元通聲音傳來的方向怒吼,「老甘現在還躺在醫院手術台上!生死未卜!這就是鐵證!郭隊!跟這老禿驢廢什麼話!抓人!」

  郭乾沒有立刻回應柳建設。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那片沉默而充滿敵意的人群中來回掃視。

  對方人數太多了!

  黑壓壓一片,粗略估計不下七八十人!

  而自己這邊,加上劉一鳴,只有九個人!

  雖然手中有槍,但對方人數是己方的近十倍!

  而且看那架勢,個個眼神兇狠,絕非善類!

  一旦衝突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低沉,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元通!別裝了!你手下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和尚!剃個光頭,披件袈裟,就真當自己是佛門弟子了?笑話!我現在命令你們!所有人!雙手抱頭!挨牆站好!立刻!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否則……」

  他話沒說完,就被元通那陰冷的聲音打斷,依舊是從人群深處傳來,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跟你們回去?呵……跟你們回去,我們還有活路嗎?郭隊長,你太小看老衲了!也小看了我佛的『法』!今夜老衲等在這裡,就是要告訴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玉石俱焚的狠厲:

  「我!也!有!我!的!佛!法!」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轟——!

  這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在寂靜的廣場上轟然炸響!

  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和瘋狂!

  舉目皆驚!

  郭乾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全身的血液!

  元通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拼個魚死網破!

  同歸於盡!

  他根本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裡!

  他要用這七八十條亡命徒的命,來拉自己和兄弟們陪葬!

  甚至……可能波及寺外的無辜!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瞬間爬滿了郭乾的額頭、後背!

  月光下,他握著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冰冷的槍柄似乎都變得滾燙!

  往前一步,就是修羅場!

  槍聲一響,自己這八九個人,瞬間就會被這七八十個紅了眼的亡命徒淹沒!

  犧牲,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結局!

  後退?轉身逃離?

  不!

  身後,是沉睡的城市!

  是萬家燈火!

  是無數毫無防備的百姓!

  如果讓這群紅了眼的瘋子衝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巨大的壓力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狠狠擠壓著郭乾的心臟!

  他感覺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一瞬間,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閃過——爹娘慈祥的笑臉,妻子溫柔的叮嚀,女兒稚嫩的呼喚,還有……李向南那雙總是帶著信任和力量的眼睛……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這句慷慨激昂的詩句,如同最後的燭火,在郭乾紛亂絕望的心海中驟然亮起!

  爹,娘,媳婦兒,閨女……還有李顧問……對不住了!

  下輩子……再見了!

  紛繁的思緒,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瞬間被一股無比清明、無比決絕的意念掃空!

  郭乾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如同磐石般堅定!

  所有的恐懼、猶豫、不舍,都被一種更強大的責任和信念取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仿佛帶著鋼鐵的味道!

  然後,在慘白的月光下,在所有隊員緊張到極致的注視下,在那片黑壓壓亡命徒無聲的敵意中。

  郭乾緩緩地、極其穩定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死神的眼睛,直直地指向那片沉默的、充滿殺機的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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