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信?」
李向南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但那瞬間的異樣,還是被一直留意著他的宋辭舊捕捉到了。
「小李,怎麼了?」宋辭舊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關切和一絲探究。
他太敏銳了,李向南那點細微的反應,在他眼裡就像平靜湖面投下的小石子。
李向南心裡咯噔一下。
龍信!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這可是改革開放初期金融界一塊響噹噹的牌子,沒想到源頭竟在宋二叔這裡!
這歷史的軌跡,還真是奇妙地重合了。
他當然不能說出真相,念頭電轉間,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由衷的佩服。
「二叔,」李向南放下茶杯,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我只是……只是沒想到,您這思想境界,高到這個份上了!對商業前景的把握,也這麼……這麼超前!成立投資信託公司?這想法,絕了!」
他頓了頓,為了讓在座的宋乾坤老爺子,還有旁邊安靜煮茶的宋怡都能明白,又自然地補充解釋,「這信託公司啊,簡單打個比方,就像是一個特別講信用的『大管家』。大傢伙兒信得過它,把錢交給它保管或者讓它去投資,它呢,就按照約定好的規矩,幫大傢伙兒管好錢、用好錢,賺了錢也按規矩分給大家。它自己呢,就收點辛苦費。這路子,在國外挺常見,能把社會上零散的錢都聚起來,變成推動實業發展的活水!」
宋辭舊一聽李向南這解釋,既點明了核心,又通俗易懂,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但隨即,這笑容又化成了苦笑,他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和無奈:「唉,小李,你快別誇我了!我這思想再卓越,想法再好聽,又頂什麼用?紙上談兵罷了!遠遠不及你啊!你看看你,年紀輕輕,膽子多大!敢在醫療衛生這個最敏感的領域裡大刀闊斧地創新,敢私人承包醫院,把個春雨醫療廠搞得風生水起!這才是真本事!論能力,你在我之上;論思想,你比我更敢想敢幹!我這點虛名,在你面前,真是汗顏!」
李向南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雙手合十,連連作揖:「二叔,您這話可折煞我了!我那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運氣好!當不起您這麼夸!」
一旁的老爺子宋乾坤,一直笑眯眯地聽著兩人對話,這時也開了口,聲音洪亮中透著慈祥:「辭舊啊,小李,這運氣,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老天爺也不會把運氣平白無故砸在沒準備的人頭上。你就別謙虛了!該是你的本事,就得認!」
宋怡正坐在小炭爐旁,專注地煮著水,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紫砂壺在她手中輕提慢注,沸水沖入茶碗,激盪起碧綠的茶湯和氤氳的香氣。
聽到爺爺和二叔都這麼誇讚李向南,她心裡像是喝了蜜一樣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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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杯剛沏好的、溫度正好的龍井,先是恭敬地遞給爺爺宋乾坤,然後又端起一杯,特意繞過茶桌,輕輕放到李向南面前的小几上。
放下茶杯時,她飛快地抬眼看了李向南一下,那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一絲羞澀,輕聲道:「向南,快喝茶。」
聲音溫軟得像羽毛拂過。
李向南忙道了聲謝,接過那杯凝聚了少女心意的熱茶。
宋辭舊也適時地遞過來一支煙。
李向南接過來,就著宋辭舊伸過來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讓略帶辛辣的菸草氣息在肺里轉了一圈,似乎也把剛才那點因「龍信」而起的波瀾壓了下去。
他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看向宋辭舊:「二叔,您成立龍信,這份心,這份力,都是為了給國家實業輸血,這份擔當,我打心眼裡佩服。您剛才說汗顏,那真是言重了。不過,聽您的意思,現在龍信是遇到什麼坎兒了?幫忙這話我不敢說大,但我肯定知無不言,想到什麼說什麼,您儘管說!」
宋辭舊也點燃了自己的煙,眉頭習慣性地擰了起來,那點商界大亨的意氣風發被濃濃的愁緒取代。
他重重嘆了口氣,煙霧繚繞中,聲音都低沉了幾分:「唉,別提了!小李,不怕你笑話,我這段時間,真是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可是啊,那麼多人接觸了一番,時間一長,我這心也涼了半截。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己能力真不行了?是不是我經營宋家產業這麼多年,那點老經驗、老眼光,放到現在這新形勢下,完全不管用了?跟不上趟了?還是我這公司,從根子上就有什麼問題?」
李向南靜靜地聽著,眼神專注。
等宋辭舊停下,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二叔,您經營宋家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闖過來了,眼光和手腕那是經過時間考驗的。要說您能力不行,或者經營上出了大問題,我第一個不信!您一向對市場變化最是敏感。您再仔細說說,具體是什麼情況讓您這麼困擾?那些投資者,他們到底是怎麼個反應?」
宋辭舊得到李向南的肯定,心裡稍微好受點,但愁容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焦灼:「好,我跟你細說!這幾年,我真是花了大價錢,費了老鼻子勁,請了好些個國外的投資大亨、金融財團,漂洋過海來咱們國內考察!飛機票、酒店、好吃好喝好招待,規格絕對不低!我就想著,讓他們親眼看看,咱們這片土地,潛力有多大!市場有多廣闊!」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下意識地敲著桌面:「可是呢?你猜怎麼著?他們來了!坐著小轎車,前呼後擁,到幾個重點城市、重點規劃的開發區轉了一圈!一個個西裝革履,臉上掛著笑,嘴裡說著『前景廣闊』、『令人印象深刻』、『潛力無限』……
好話說了幾籮筐!可結果呢?考察完,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事後再打電話,再發邀請,想約第二次、第三次深入談談?嘿,人家要麼推說忙,要麼乾脆石沉大海,再也聯繫不上了!就像是……像是來旅遊觀光了一圈!」
宋辭舊的聲音里充滿了挫敗感:「這還不是最糟的!就連那些之前好不容易被我說動,真金白銀投了錢進來的,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也像是約好了一樣,紛紛開始往回撤資!我親自盯著、跑前跑後促成的三個大項目啊!
一個是計劃在南方建的大型機械廠,一個是北方的化工基地,還有一個是準備引進先進生產線的電子廠!結果呢?前兩個,廠房的地基剛打下去沒多久,人家通知都不通知一聲,資金鍊咔嚓就斷了!
最後一個更離譜,連廠房的地皮都還沒平整完呢,投資方直接發了個函,說『基於戰略調整』,資金撤回了!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我真是……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啊!」
他看向一直沉默傾聽的父親宋乾坤,語氣帶著求助:「爹,您給評評理!您不是也親自去那幾個項目現場看過嗎?您說說,那些項目的前景,難道不好嗎?難道比不上小李的春雨醫療廠?我覺得完全是大有可為啊!怎麼就留不住人呢?」
宋乾坤老爺子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威嚴和一絲不解:「辭舊說的,句句屬實。那幾個地方,我都去過。論資源、論地理位置、論國家給的政策支持,確實都不差。發展的前景,我老頭子也看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就是……唉,就像中了邪一樣,錢就是進不來,進來了也留不住!這事兒,我也想不通!小李啊,」
老爺子轉向李向南,目光裡帶著深切的期望,「你腦子活,見識廣,又在第一線折騰了這麼久,你給解解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問題出在哪兒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李向南身上。
宋辭舊的困惑與焦慮,宋乾坤的不解與期望,像沉甸甸的擔子壓了過來。
就連一直安靜煮茶的宋怡,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雙妙目盈盈地望著他,帶著全然的信任和好奇。
李向南沒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將手中燃盡的菸蒂在精緻的青瓷菸灰缸里摁熄。
白色的煙霧最後掙扎了一下,消散在空氣中。
宋怡適時地提起那隻擦得鋥亮的黃銅壺,動作輕柔而優雅,滾燙的水流注入他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
碧綠的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茶香再次瀰漫開來。
他端起那杯新續的茶,卻沒有馬上喝。
只是用雙手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眼神放空,眉頭微蹙,仿佛穿透了窗前一側,虞奶奶那紫藤花架上已經開始泛起的綠蔭,望向了更深遠、更廣闊的地方。
他在沉思,在梳理,在將「夢」中那個波瀾壯闊又充滿艱難的時代圖景,與眼前宋辭舊描述的困境一一對照。
宋怡就坐在他斜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歪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此刻的李向南,褪去了平日裡的溫和健談,也不同於在春雨醫療廠指揮若定的老闆和念薇醫院運籌帷幄的院長模樣。
他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沉靜,內里卻在激盪著思想的漩渦。
這種專注思考時散發出的沉靜力量,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宋怡只覺得心跳微微加快,臉頰有些發燙。
她心裡悄悄想著,原來他認真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這種樣子,恐怕連若白也見得不多吧?
真是……越看越覺得好。
宋乾坤和宋辭舊父子倆,也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打擾。
他們知道,李向南在思考的問題,關乎著龍信的未來,甚至關乎著他們一心想推動的國家實業發展大計。
就在這茶香氤氳、落針可聞的靜謐時刻,小院的月亮門外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專注的寧靜。
眾人下意識地扭頭望去。
只見宋家老大宋迎新,在宋子墨的陪同下,正龍驤虎步地走進院子。
宋迎新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熨帖的中山裝,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眼神卻平和深邃。
宋子墨則跟在父親側後方,步履輕快,眼神銳利。
宋怡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正要開口打招呼:「爸……」
宋迎新卻微笑著,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目光早已落在茶桌旁那個捧著茶杯、陷入沉思的年輕人身上。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弟弟和父親此刻在談什麼,也猜到了李向南正在思考的問題分量不輕。
他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反而眼中掠過一絲欣賞。
他無聲地擺擺手,示意宋怡坐下,然後放輕腳步,走到茶桌旁空著的太師椅上,極其自然地坐了下來。
宋子墨也安靜地站在父親身後,目光同樣落在了李向南身上,帶著幾分期待和好奇。
宋迎新自己動手,拿過一個乾淨的茶杯,提起銅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端起茶杯,慢慢地啜飲著,仿佛只是來喝茶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李向南。
整個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只有炭爐上水壺發出的細微咕嘟聲,以及紫藤花葉在微風中的輕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向南似乎終於從那深沉的思緒中掙脫出來,眼神重新聚焦,恢復了清明。
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入喉,讓他精神一振。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清晰而篤定:
「爺爺,二叔,我認為現在這些外資不肯進來,甚至已經進來的也要撤走,根子上的原因,不是項目不好,也不是咱們的心不誠,而是……咱們這片土地,眼下在他們眼裡,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投資地。問題,出在好幾個方面……」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這時才猛地發現,茶桌旁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重量級的「聽眾」——宋迎新!
這位在龍國政界地位舉足輕重的宋家老大,正端著茶杯,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李向南心頭一跳,連忙放下茶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帶著幾分恭敬和意外:「宋伯父!您什麼時候來的?真是失禮了,我剛才……」
宋迎新朗聲一笑,那笑聲爽朗大氣,瞬間驅散了剛才的凝重氣氛。
他放下茶杯,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間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親和力:「坐坐坐!向南,別這麼拘束!是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談正事了。剛才看你思考得那麼入神,就沒讓怡丫頭出聲。正好,我也聽聽你這個年輕俊傑的高見!別管我,就當我不在,你接著剛才的說!我可是洗耳恭聽呢!」
李向南這才重新坐下,臉上也露出笑容,帶著點不好意思:「宋伯父您說笑了,在您面前,哪敢稱什麼高見,就是一點粗淺的想法,說出來請您和二叔、爺爺指正。」
「誒,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該有的真知灼見,也得亮出來嘛!」宋乾坤老爺子在一旁幫腔,語氣里滿是鼓勵。
宋辭舊也趕緊道:「對對,向南,你剛才說到根子上的問題出在好幾個方面?快,接著說!我們可都等著呢!」
宋怡重新提起銅壺,為李向南的茶杯續上水,動作更加輕柔了。
宋子墨也微微前傾了身體。
宋迎新含笑點頭,目光溫和而充滿期待。
李向南定了定神,知道此刻是關鍵。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決定不再保留,要將自己對那個時代初期的深刻理解,用一種他們能接受的方式,清晰地剖析出來。
他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只是用它暖著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宋家核心人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力:
「好,那我就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二叔您碰到的困境,不是孤立的,它恰恰反映了我們國家在打開國門、擁抱世界之初,所面臨的普遍性挑戰。那些外資,無論是沒來的,還是來了又走的,他們的考量,總結起來,無非是以下幾點,也是我們目前實實在在存在的短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是時代背景和基礎條件的巨大落差。」李向南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咱們得承認,剛打開國門的龍國,底子太薄了。百廢待興這個詞,一點不誇張。外國投資者坐著飛機、小轎車來,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是城市裡狹窄破舊的街道,是大部分地區連像樣的公路都沒有,火車跑得慢,港口設施陳舊,電話難打通,電力供應不穩定……
這些最基礎的東西,是他們投資辦廠、做生意的『血管』和『神經』。咱們的『血管』太細,『神經』傳導太慢。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怎麼運出去?原料怎麼進來?信息怎麼溝通?工廠動不動停電怎麼辦?這些都是最現實的成本問題。
在他們看來,這就像是在一片荒地上從頭開始修路架橋建城市,投入巨大,見效太慢,風險太高。相比之下,東南亞一些國家,或者拉美,雖然市場可能沒我們大,但基礎條件相對成熟,投資進去能更快看到回報。商人逐利,這是天性。」
宋辭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眉頭緊鎖。
宋迎新聽著,眼神變得深邃,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敲著。
宋乾坤老爺子則輕輕嘆了口氣,顯然也深有感觸。
李向南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技術、人才和配套的嚴重匱乏。」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重。「二叔您拉的那些項目,機械廠、化工廠、電子廠,都是需要技術支撐的。可咱們國內呢?這些年,我們剛從戰爭里喘口氣,很多領域的技術斷層了,落後了不止一代兩代。外國投資者就算帶著資金和部分技術來了,他們需要熟練的工人、需要懂技術的工程師、需要能管理現代工廠的管理人才。
可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就是人才!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才的培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學校里學的知識體系可能也跟不上。他們來了,發現找不到足夠合格的人來操作機器、管理流程。
這就像空有先進的武器,卻沒有能熟練使用的士兵。更別提產業鏈配套了,上游的零部件,下游的包裝運輸,可能都跟不上。他們生產一個螺絲釘,可能連配套的螺帽廠都找不到合適的。
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會讓他們覺得在這裡辦廠,效率太低,成本太高,不如去那些產業鏈成熟的地方。」
宋辭舊猛地一拍大腿:「是了!是了!我就說!那些老外考察時,總愛問工人培訓、工程師數量、本地供應商的情況!原來根子在這裡!」
他臉上的困惑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
宋迎新緩緩點頭,沉聲道:「人才和技術的短板,確實是我們的心頭之痛。這需要時間,需要投入。」
這兩點一說出來,雖然只是拋磚引玉,但不管是宋乾坤還是宋辭舊宋迎新這一對兄弟,都清晰的看到了李向南在國情上的真知灼見,這絕對是同齡人中難得的思想領悟。
不!
不止如此。
這個敢在改革開放初期,就與鳳陽縣小崗村的那幫膽大的農民一樣,有偉大抱負的年輕人,一定還有更偉大的思想財富沒有嶄露出來!
宋迎新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激動道:「小李,你快些說,還有呢?」
李向南喝了口茶潤潤喉,伸出第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