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來的便宜?」
聽到這話,宋辭舊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一副求索的神情看向李向南。
「對,二叔,你且聽我仔細說說!」李向南捏了捏杯子,看向宋怡,等她給自己斟滿一杯茶後,喝了一口,便道:「跟讓外人入股分錢比起來,借債付利息,這利息錢啊,是可以在咱們交稅之前就扣掉的!這就相當於,國家變相幫咱們分擔了一部分借錢成本。所以算下來,借債的實際代價,比拉人入股分利潤要划算得多!」
宋迎新和宋辭舊都是懂行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稅盾」效應,眼中都閃過精光。
這省下來的,確實都是真金白銀!
李向南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樁好處,叫『借雞生蛋,以小博大』!」
這幾個字說出來,他醞釀了一下,非常形象地比喻道,「這就好比用別人的老母雞,下自己的金蛋。不管咱們用這筆借來的錢,把廠子辦得多紅火,賺了金山銀山,咱們只需要按照當初『欠條』上寫死的利息,一分不少地付給債主就行了。
剩下的利潤,那全是咱們自己的!賺得越多,咱們自己落袋的就越多!這就叫『財務槓桿』,用別人的錢,撬動更大的收益!要是賺了大錢,債主們只能幹看著眼紅,拿他們該拿的那點固定利息,大頭全是咱們的!」
宋辭舊聽得心潮澎湃,用力一拍大腿:「對!太對了!這比拉人入股強!入股那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賺了錢得分一大塊出去,還得聽他們指手畫腳!」
李向南笑著點頭,伸出第三根手指:
「當然還有第三樁好處,最要緊!叫『當家作主,權柄不失』!」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也開始鄭重起來,「這債券啊,說到底就是『欠條』。買債券的人,是債主,不是東家!他們把錢借給咱們,只關心兩件事:一是利息能不能按時拿到,二是到期本金能不能安全拿回來。
至於咱們龍信公司怎麼經營,這錢具體投哪個項目,項目怎麼運作,賺多賺少……只要不影響還錢,他們一概無權過問!公司的方向盤,牢牢掌握在咱們自己手裡!不像拉股東進來,賺了錢要分,虧了錢要鬧,公司里還得多幾個指手畫腳的『婆婆』,決策起來拖泥帶水,麻煩得很!」
宋迎新聽到這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作為政治家,他太明白控制權的重要性了。
國家主導的項目,引入外資股東容易引發複雜的博弈,而債券這種方式,顯然更能保證戰略方向的自主性。
宋乾坤老爺子也捋著鬍子,連聲道:「是這個理!請神不如欠債,欠債的才是大爺!只要還得起,腰杆子就硬!」
李向南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樁好處,是『船小好調頭』!」
又喝了一大口茶,他才解釋道,「這債券的玩法,其實挺靈活的。比如說,咱們可以發行一種『可轉換債券』。一開始是債,債主拿著『欠條』。但如果咱們公司發展得特別好,股價漲了,債主看有利可圖,可以選擇在約定的條件下,把手裡這張『欠條』換成咱們公司的『股份』,從債主變成小股東。
這對咱們來說,相當於用未來的股份預期,降低了現在借錢的利息成本。還有一種『可贖回債券』,就是咱們在債券沒到期前,如果手頭特別寬裕,或者市場利率降了,咱們可以提前按約定價格把債券買回來,提前還錢,省下後面的利息。
這都給咱們主動調整資金結構留了後路,不像某些長期借款或者股東投資,綁死了就很難動。」
宋辭舊聽得眼睛發亮:「還能這麼玩?這……這簡直是給資金上了活扣啊!妙!太妙了!」
「第五樁好處,就是路子寬,辦法多!」
李向南伸出第五根手指,「這債券發行,不一定要大張旗鼓,像百貨商店賣貨一樣擺到所有人面前,當然,這種做法可以叫公開募集。也可以像私下裡找幾個信得過、有實力的老朋友,這就是私募了,大家關起門來談。
私下談,規矩可以商量著來,利息啊、期限啊、還款方式啊,都好談,程序也簡單,速度快,成本低。這就看咱們具體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快了,兩條腿走路,總比一條腿蹦躂強!」
宋辭舊已經激動得坐不住了,在小小的茶桌邊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公開……私募……靈活……好!太好了!小李,你這腦子,簡直是七竅玲瓏啊!」
李向南看著宋辭舊興奮的樣子,臉上也帶著笑,但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二叔,宋伯父,爺爺,好處說完了,咱們也得潑點冷水,清醒清醒。這債券,是柄雙刃劍,用好了開山劈石,用不好,也能傷了自己。它有幾個要命的『坑』,咱們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提前防著!」
宋家畢竟跟秦家和李家的關係不同,這事兒不能只報喜不報憂。
既然把好處都跟宋家兄弟說了,缺點和不足如果不說,以後出了事情,他李向南在人前也自動矮了人一分,所以沒有任何遲疑,便伸出第一根手指,神色凝重。
「第一個大坑,也是最大的風險,叫『欠債還錢,天塌了也得扛』!」
李向南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滿滿的警醒。
「這債券哪,跟拉股東入股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是有『死線』的!白紙黑字寫著哪年哪月哪日,必須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地還回去!這就像在咱們背上放了個定時炸彈,嘀嗒嘀嗒響。
不管咱們用這筆錢辦的項目是賺是賠,是風調雨順還是天災人禍,到了那個日子,砸鍋賣鐵也得把錢湊齊了還上!要是到時候項目沒賺錢,或者賺的錢不夠還債,甚至公司經營出了大問題,那麻煩就大了!
輕則傷筋動骨,變賣家產還債。重則……資金鍊徹底斷裂,債主堵門,公司破產清算!這財務壓力,從借到錢那天起,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時時刻刻懸在頭上!半點馬虎不得!」
這番話說得極其沉重,像一盆冷水澆在宋辭舊發熱的頭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臉色也嚴肅起來,剛才的興奮勁兒褪去了大半。
是啊,借來的錢,是要還的!而且是剛性兌付!
宋迎新和宋乾坤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們太清楚「剛性兌付」意味著什麼了,那意味著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尤其是在國家信用背書的初期,一旦出現違約,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李向南這還沒完,繼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坑,叫『規矩多,手腳捆得緊』!」
跟宋家人,沒有必要藏著掖著,李向南便繼續剖析。
「咱們如果真想發行債券,可不是打張白條那麼簡單。尤其是公開向很多人募集資金,那規矩,比向銀行借錢或者搞點私募融資,要嚴格得多,複雜得多!國家為了保護買債券的老百姓,也為了金融穩定,肯定會出台非常嚴格的法律法規來管著。
比如,會規定咱們龍信公司的資產規模、盈利能力必須達到什麼標準才有資格發債。會限制咱們發債的總金額,不能超過咱們公司淨資產的一定比例,比如百分之四十。
還會規定借來的錢必須用在哪些正經地方,不能亂花;甚至會對咱們公司的其他經營行為做出限制,比如不能再借太多別的債了,不能再亂擔保了……
總之,條條框框非常多!就像給咱們套上了緊箍咒。這些限制,雖然是為了安全,但有時候也可能捆住咱們的手腳,影響咱們抓住一些稍縱即逝的機會。
而且,如果咱們這次發債沒弄好,出了點岔子,或者沒達到預期效果,以後再想發債融資,人家投資者和監管部門就會對咱們有看法,再想借到錢就難了!」
宋迎新聽得非常認真,眉頭緊鎖。
作為決策者,他深知監管的必要性和兩面性。
李向南點出的「限制多」和「影響後續融資能力」這兩點,正是政策制定時需要反覆權衡的關鍵。
他沉聲道:「規矩是雙刃劍,既要保護投資者,維護市場信心,又不能把企業捆得太死。這個度,確實需要好好把握,小李你說的不錯。」
宋辭舊也感到了壓力,喃喃道:「門檻高,規矩嚴……這確實是個大問題。看來這債,不是想發就能發,想發多少就發多少的。」
李向南嗯了一聲,伸出第三根手指,這是最後一根。
「第三個坑,就是『胃口大,但鍋只有這麼大』!」
這個比喻相當形象,李向南話雖然嚴肅,但語氣顯然已經輕鬆了不少,摸了宋家二叔面前一包煙,點燃抽起來。
「債券融資,雖然理論上能籌集巨額資金,但實際操作起來,是有『天花板』的。就像咱們家吃飯,鍋就那麼大,想多盛點飯也盛不下。國家為了保護投資者,防止企業過度舉債把自己玩垮了,肯定會像剛才說的,用法律法規明確規定,一家公司發行的所有債券加在一起,不能超過它淨資產,也就是家底兒的一個安全比例。
這個比例,我估計未來出台的法律,可能就會定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也就是說,如果咱們龍信公司淨資產有100塊錢,最多只能發40塊錢的債券。這個限制,就像給咱們的融資規模套上了一個『緊箍咒』。如果咱們需要的資金量特別巨大,遠遠超過了這個比例,那債券這條路,可能就滿足不了全部需求了。咱們還得想別的辦法來補充。」
宋乾坤老爺子聽到這裡,緩緩點頭:「是這個理兒。有多大鍋,下多少米。借錢也得量力而行,不能把肚子撐破了。」
李向南總結道:「所以啊,宋伯父,二叔,爺爺,債券這工具,威力巨大,用好了,真能解咱們燃眉之急,為實業發展引來活水。但它的風險和責任,也絕對不容小覷。剛性兌付的壓力、嚴格的發行條件和監管限制、以及融資規模的上限,這些都是咱們在決定走這條路之前,必須反覆掂量、充分評估、做好萬全準備的『硬骨頭』!絕不能只看到肉香,忘了骨頭硬!」
當李向南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書房裡,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茶香依舊裊裊,炭爐上的水壺早已不再咕嘟,連風似乎都停了。
只有陽光,透過藤葉的縫隙,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無聲地移動著。
宋辭舊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點穴的雕像。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
有!
李向南對債券利弊的剖析,其深度和全面性,遠超他的想像。
這絕不是一個靈光一閃的點子,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對金融本質有著深刻洞察的成熟方案!
擔憂?
更有!
那「剛性兌付」四個字,像四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巨大的機遇伴隨著巨大的風險,這巨大的反差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一時竟不知該狂喜還是該恐懼。
更關鍵的是,他看向李向南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晚輩,而是看一位足以在金融領域指點江山的……大師!
這年輕人,他怎麼能把這麼複雜的東西,看得如此透徹,講得如此明白,而且如此通俗易懂?
他知道,李向南曉得的那些專業術語,一定更多,只不過在這裡,在這書房裡,他選擇用最粗俗最淺顯的話,非常生動又形象的將那些道理和邏輯講清楚了!
宋乾坤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布滿老年斑的手緊緊抓著拐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李向南的話,尤其是那「欠債還錢,天塌了也得扛」和「規矩多,手腳捆得緊」,像重錘一樣敲在他歷經滄桑的心上。
他比兒子更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這不是兒戲,這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國家金融命脈!
一旦啟動,就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老爺子心中翻騰著驚濤駭浪,既有對李向南這份驚世駭俗的才學和膽識的激賞,更有對前路艱險的深深憂慮。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異常清亮,看向李向南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震撼、激賞、憂慮、期許……
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唉……聽君一席話,老頭子我這心啊,是又熱乎,又發緊!熱乎的是,看到了破局的希望;發緊的是,這擔子,太重,太重了啊!」
那聲音蒼老而沉重,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
宋怡已經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擱在膝上,指節微微顫抖著,顯然緊張極了。
李向南剛才分析風險時那嚴肅而鄭重的神情,那清晰有力的每一個字,都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心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擔當,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更深的傾慕。
他不僅有著耀眼的光芒,更有著清醒的頭腦和扛起責任的肩膀!
這份光芒下的厚重,讓她目眩神迷,又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眼中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只是痴痴地望著他,仿佛要將他的身影永遠刻在靈魂深處。
宋子墨站在父親身後,臉色漲紅熱切。
最初的震驚早已被一種強烈的仰視所取代。
李向南展現出的,不僅僅是超前的金融知識,更是一種俯瞰全局、洞悉本質的戰略眼光和可怕的務實能力!
這種能力,是他宋子墨拍馬難及的!
他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南皖小子」之間的差距,是鴻溝!是天塹!
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讓他內心五味雜陳,驕傲被擊得粉碎,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又一次浮上心頭。
我南哥,不僅在醫術上登峰造極,竟也在商業上具有如此高瞻遠矚的戰略力。
這樣的人,在龍國有幾個?
宋子墨不知道,但他曉得,他自己是萬萬達不到這種程度的!
而宋迎新,這位龍國政界的巨擘,此刻內心的震撼更是達到了頂點,甚至超越了之前李向南剖析國家困境時帶來的衝擊!
如果說之前的分析展現的是李向南對國情的深刻理解,那麼此刻他對債券融資利弊的剖析,展現的則是對現代金融工具運用及其背後複雜風險的、大師級的掌控力!
這絕非紙上談兵,而是真正能指導實踐、影響國策的頂級智慧!
宋迎新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那雙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眼眸,此刻亮得如同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李向南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實質性的震撼和……一種發現國士無雙般的狂喜!
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樣的人才,這樣對金融本質和風險把控有著超凡洞見的人才,簡直是國之重器!
必須抓住!必須用好!
他之前對李向南的評估,還是遠遠不夠!
他哪裡只會岐黃醫術,哪裡只會經營什么小小的醫療器械廠!
那只是他的舞台不夠大罷了!
假以時日,如果他站上更大的舞台的話……
這個年輕人,他的價值,絕對無法估量!
這死一般的寂靜,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宋辭舊猛地爆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大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步跨到李向南面前,雙手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劇烈顫抖著,臉上漲得通紅,眼中迸發出狂喜、震撼和一種絕處逢生般的巨大希望!
「債券!發行債券!」
宋辭舊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小李!我的好小李!你這腦子,是金子打的!是鑽石鑲的!國家有救了!咱們的實業,有救了!!!」
他那洪亮的、帶著破音的聲音,穿透紫藤花架,在書房裡迴蕩,充滿了無窮的力量和曙光降臨般的狂喜!
然而書房裡的熱烈討論,卻像遠處拍岸的潮汐,一陣陣湧向一牆之隔的小花園。
宋家老夫人虞景然,一身素雅的銀灰色旗袍,正拿著小巧的花剪,專注地修剪著一叢開得正盛的月季。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銀白的髮髻和嫻靜的面容上跳躍。
她動作輕柔而精準,剪下一支帶著露珠的嬌艷月季,斜斜插入手邊的青瓷花瓶中。
不遠處,她的兒媳冷硯秋,宋迎新的妻子,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微微側著身,目光不時飄向那扇敞開的書房窗戶,耳朵捕捉著裡面斷斷續續傳出的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驚訝與深思的神情。
「硯秋,」虞老夫人沒抬頭,聲音溫和卻帶著瞭然的笑意,「別在那兒豎著耳朵偷聽了,裡面談的可是正事兒。」
冷硯秋像是被點破了小心思,忙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捂了捂嘴,也笑了,帶著點俏皮的狡黠:「娘,您以為爹他不知道?他書房來客人談正事,哪回不是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今天倒好,出了鬼了,大開著窗!我看哪,就是存心的!」
她朝書房那邊努了努嘴,「存心讓我們娘倆聽聽,聽聽那位李向南能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來!」
虞景然將剪刀輕輕遞給走過來的傭人,自己走到一旁,提起一個黃銅水壺,開始慢條斯理地給幾盆蘭草澆水。
晶瑩的水珠灑在碧綠的葉子上,滾落下來。
她忍俊不禁地搖搖頭:「哦?那你說說,你都聽到什麼『石破天驚』的了?」
「李向南這小子,不簡單!」冷硯秋收回目光,語氣斬釘截鐵,眼神亮得驚人。
虞老夫人洒然一笑,水壺微微傾斜,水流細細:「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早就不簡單了。這個年紀的小伙子,你看看四九城,看看全國,有幾個能撐起那麼大一份家業?春雨醫療廠、念薇醫院,還有那製藥廠、丁香廠……雖說跟咱們宋家的根基比,只能算一葉扁舟,可這都是他赤手空拳,一個人從泥地里掙出來的!這份心性和本事,還不夠不簡單?」
「娘,」冷硯秋卻緩緩搖了搖頭,神色變得異常鄭重,「我指的不是這個。」
「嗯?」虞景然停下澆水的手,側頭看向兒媳,眼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探究,「那你仔細說說,你指的哪方面?讓你這麼魂不守舍的。」
冷硯秋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說出一個天大的秘密,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您知道剛才迎新和辭舊,問李向南的是什麼嗎?是『債券』!一個關於如何發行『債券』來籌措國家建設資金的構想!」
虞景然提著水壺的手頓住了,微微眯起了眼睛:「債券?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向公眾或特定對象借錢並承諾還本付息的金融工具!」
冷硯秋的語速快了起來,帶著一種知識被觸動的興奮,「這個概念,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恰好跟過一位研究前沿經濟學的教授!那時候,這種相對高級的金融操作,才在少數幾個發達國家開始盛行,是調動社會資本、進行大規模建設的關鍵手段之一!可是咱們國內……」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敞開的窗,裡面似乎傳來李向南清晰有力的分析聲,「咱們國內現在的環境,連股票都還是聞所未聞,金融體系一片荒蕪,根本沒有孕育出這種先進方式的土壤!這李向南,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腦子裡怎麼會裝著這些東西?他怎麼能把它的運作方式、好處、風險,剖析得如此透徹,仿佛浸淫此道數十年?連迎新和辭舊都被震住了!」
虞景然臉上的從容終於被打破,她緩緩放下水壺,眉頭微蹙,眼中充滿了真正的驚異和思索:「竟是這樣……?」
「就是這樣!」冷硯秋的語氣無比肯定,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激動,「娘,我現在才真正明白,咱們之前看到的,他辦廠、搞醫院,那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此子肚子裡的墨水,深不可測!我們接觸到的,只怕連他真正底蘊的萬千分之一都不到!」
「硯秋!」虞景然這次是真的吃驚了,甚至帶點嗔怪,「這話你連迎新都未曾斷言過!太誇張了!」
「不,娘,我沒有!一點都沒有誇張!」冷硯秋斬釘截鐵,眼神銳利而認真,「我看人,您知道的,極少走眼!李向南身上有種東西,一種遠超他年齡和經歷的……洞見和格局!今天這『債券』二字,只是掀開了帷幕的一角!」
虞景然沉默了。
她看著兒媳臉上那份不容置疑的鄭重,又轉頭望了望那扇依舊傳出熱烈討論聲的窗戶,仿佛第一次真正掂量起那個總是溫和帶笑的年輕人。
良久,她砸了咂嘴,臉上露出一絲複雜又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輕輕嘆了口氣:「那完了……」
「嗯?」冷硯秋不解。
「我是說小怡,」虞老夫人搖搖頭,眼神瞟向書房方向,仿佛能看到自己孫女那痴迷的目光,「這丫頭,怕是再也看不上別的男人了!眼裡心裡,只裝得下這一座真神了!」
冷硯秋聞言,臉上的激動瞬間化作了苦笑,也跟著長長嘆了口氣,帶著為人母的甜蜜憂愁:「哎,誰說不是呢!我的老姑娘啊……這下子,只怕我真要養她一輩子嘍!」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那個光芒萬丈的年輕人帶來的震撼,以及對自家姑娘「前途」的無奈與瞭然。
花園裡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書房裡隱約傳來的、那個年輕人沉穩自信的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