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過業務的都知道,有時候,對方請你吃的飯局,你能到場,這筆買賣基本上就成了一半。
更有甚者,你人往那兒一坐,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態。
真正的生意經,往往不在酒桌的推杯換盞里明說,而是藏在寒暄客套、風花雪月之下,這是做生意雙方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鴻賓樓。
三樓雅間雲杉。
暖黃的燈光充斥其間,屋內滿是美酒佳肴的香氣,讓人食味大開。
可奇怪的是,氣氛卻有點微妙。
協和醫院採購科主任黃霆,臉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得體,可仔細一瞧,他眼神深處那點焦慮和藏不住的卑微,像水底的暗礁,總也掩飾不乾淨。
也不曉得他心裡有什麼,這會兒總時不時看看腕錶,又下意識整理下領口,顯得有些緊張。
而坐在他旁邊的陳紅,更是侷促。
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能讓李向南高看一看,今天她倒是裝扮了一番,穿著合體的呢子外套,臉上還特意畫了淺淺的腮紅,可到底又是要見李向南,這會兒那雙手放在膝蓋上,卻把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地絞著。
兩人時不時的眼神交匯,都透著一絲緊張。
黃主任適時的喝了口水,有些尷尬道:「小陳,我緊張就算了,你怎麼還跟著緊張起來了?」
陳紅忽然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忙也跟著捧起茶杯,「沒,黃主任,我沒……沒緊張!」
她喝了口水,忽地聽到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緊跟著伸了伸頭,就看到李向南帶著丁雨秋和王德發上了樓梯,過了轉角走過來了,立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站起來,臉瞬間紅透,眼神躲閃,帶著明顯的愧疚和尷尬。
上次貿然邀約看電影的誤會,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裡。
「哎呀!李哥!丁廠長!德發兄弟!你們可算來了!」
一直站在雅間門口等著的徐爭鳴立刻化身最熱絡的潤滑劑,笑容滿面地迎上去,親熱地拍著王德發的肩膀,「李哥,發哥,快請坐快請坐!就等你們開席了!」
多年在部委工作的經驗,幾乎讓他下意識的做出了動作,巧妙地隔開了陳紅與李向南之間那點不自在。
「黃主任,陳醫生,久等了。」李向南神色平靜,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熱絡也不疏離,目光在黃霆和陳紅臉上掃過,微微頷首。
他拉開主賓位的椅子,卻沒立刻坐下,而是先讓丁雨秋和王德發落座。
「李總!丁廠長!王院長!幸會幸會!」早就知道今天到場幾位身份的黃霆立刻起身,繞過桌子伸出雙手,姿態放得很低,臉上堆滿笑容,帶著明顯的討好,「李總日理萬機,能撥冗前來,是我們協和的榮幸!快請坐!」
李向南這才在主位坐下,姿態很是從容。
王德發大喇喇坐他左手邊,丁雨秋坐右手邊,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審視。
人員一到齊,徐爭鳴就朝服務員遞了個眼色,開始上菜。
精緻的冷盤,香氣撲鼻的熱菜,溫好的黃酒,很快擺滿桌面。
西北角還特意點了一根古色古香的香,酒香菜香混合著檀香,氣氛似乎緩和了些。
「來來來,李哥,丁廠長,德發兄弟,我先代表咱們協和,敬三位一杯!」徐爭鳴再次活躍氣氛,率先舉杯,「感謝三位賞光!這杯酒,一是感謝李哥當年在李家村插隊時對兄弟們的照顧,二是預祝咱們春雨和協和,未來合作愉快,共同進步!」
徐爭鳴這話術巧妙的很,避開了各自的敏感話題,只提情誼和未來,很是聰明。
飯桌上就是這樣,別看是黃霆攢的局,但是徐爭鳴作為中間人,肯定是要起到拋磚引玉作用的!
李向南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沒起身,「爭鳴客氣了。都是老戰友,說這些就見外了。」
他淺嘗輒止。
丁雨秋和王德發也跟著意思了一下。
有了徐爭鳴珠玉在前,黃霆見狀,連忙也端起酒杯,臉上笑容更盛,甚至帶著點諂媚,「對對對!徐處長說得對!李總,丁廠長,王院長,這杯酒,我黃霆敬三位!以前工作上有什麼溝通不到位的地方,還請三位海涵!我自罰一杯!」
說完,不等李向南反應,仰頭就把一小杯黃酒幹了。
酒液辛辣,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李向南只是淡淡看著他,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沒舉杯,也沒說話。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黃霆舉著空杯,笑容僵在臉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額角漸漸滲出細汗。
他雖然與李向南見面只是第二次,但是這個年輕人如今在燕京醫療界的能量,他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
如今親自感受一番,巨大的壓力還是讓他喘不過來氣。
尤其是他知道,眼前這年輕人,掌握著他此行成敗的關鍵。
「黃主任言重了。」李向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工作上的事情,一碼歸一碼。春雨和協和,都是為人民群眾健康服務的單位,溝通嘛,難免有摩擦,很正常。」
他輕描淡寫地將之前的齟齬定性為溝通摩擦,沒深究,也沒輕易揭過,其實話說到這裡,就看黃主任能不能領悟到他的意思了。
「是是是!李總格局大!說得對!」黃霆如蒙大赦,趕緊借坡下驢,訕訕放下酒杯,後背襯衫濕了一小片。
但他一坐下,就偷瞄徐爭鳴。
徐爭鳴會意,立刻笑著打圓場,「哈哈,就是嘛!都是為了工作!來來來,吃菜吃菜!鴻賓樓的蔥燒海參可是一絕,李哥你嘗嘗!」
他熱情地給李向南布菜。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氣氛在徐爭鳴和王德發插科打諢下,總算不那麼緊繃。
黃霆也緩過勁,小心翼翼的開始試探。
「李總,」黃霆斟酌著詞句,臉上堆起笑容,「我們協和上下,對貴廠的春雨牌除顫儀,那是聞名已久啊!技術先進,質量可靠,聽說在基層醫院反響特別好!我們採購科的同仁們,都盼著能早日用上咱們國產的好設備!」
李向南夾起一塊水晶餚肉,慢條斯理吃著,聞言只嗯了一聲,不置可否,眼皮都沒抬。
他這個態度,讓黃霆心裡頭怵了一下,這碰個軟釘子,立馬心頭一緊,知道有些事情終究是繞不過,便硬著頭皮繼續,「當然,之前我們科里個別年輕人,工作方式方法上可能有些……急躁,對貴廠的同志造成了困擾。這一點,我們院領導非常重視!已經進行了嚴肅處理!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有類似情況發生!還請李總和丁廠長放心!」
這個時候特別強調處理結果,黃霆希望能在李向南這裡表表誠意,讓他看到自己的決心。
丁雨秋看了一眼李向南,曉得時候到了,便適時的放下筷子,臉上揚起職業化微笑,語氣平和卻帶著距離感,「黃主任言重了。處理結果是貴院內部事務。春雨廠只關心一件事,我們的產品,是否能在一個相互尊重、公平公正的環境下,進入它該去的地方,服務它該服務的對象。」
她的話綿里藏針,直接把李向南想要表達的意思說出來了,更直接把之前雙方的業務平衡給點明了,就是春雨想要的尊重和公平。
「丁廠長說得對!說得太對了!」黃霆連連點頭,佩服丁雨秋這個時候遞話的時機,一下子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尊重是咱們雙方合作的基礎!公平更是咱們交易的保障!我們協和絕對有這個誠意!所以……」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於拋出這頓飯局的核心目的,「我們院領導的意思是,希望不僅僅是在除顫儀上合作,更希望能和春雨廠建立一種……更全面、更深入的戰略夥伴關係!」
這話一出,雅間瞬間安靜。
連徐爭鳴和王德發都停下筷子,目光聚焦在李向南和黃霆臉上。
李向南終於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擦嘴角,很是雲淡風輕。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靜看向黃霆,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哦?戰略夥伴?黃主任說說看,怎麼個戰略法?」
黃霆精神一振,知道戲肉來了,便趕緊清清嗓子,語氣那是相當的真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有說服力,「李總,我們協和的情況您也了解。設備更新換代的需求很大,尤其是監護儀、輸液泵、消毒設備這些基礎設備,缺口不小。
而據我們所知,春雨廠的產品線,也在不斷豐富,技術實力有目共睹!我們院領導的意思是,與其零敲碎打,不如我們雙方簽訂一個框架性的戰略合作協議!由協和醫院,作為春雨醫療器械的核心臨床示範基地和重點推薦單位!未來幾年內,在同等條件下,優先採購春雨廠符合標準的各類醫療設備!甚至……包括貴廠即將投產的製藥廠的一些拳頭產品,只要符合要求,我們也可以納入優先採購目錄!您看……」
他一邊說,一邊緊張的觀察李向南表情。
這是他最大的籌碼,也是徐爭鳴的主意。
用協和品牌影響力和巨大採購潛力,換春雨的全面合作!
他相信,沒有哪家國內廠商能拒絕!
然而,李向南臉上卻沒任何驚喜或激動。
他只是微微側頭,看向丁雨秋,淡淡問了一句,「雨秋,黃主任這個提議,你怎麼看?」
丁雨秋會意,立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藍色文件夾。
這動作讓黃霆和徐爭鳴都一愣。
「黃主任,」丁雨秋將文件夾輕輕推到桌子中央,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笑意,「這可真是巧了,您說的戰略合作框架,我們春雨廠其實早就有過初步設想。這是我們草擬的一份《春雨醫療與協和醫院戰略合作意向書(草案)》,請您過目。」
黃霆的心猛地一跳!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那份藍色文件夾,又猛地看向徐爭鳴,眼神充滿震驚和詢問。
劇本不對啊!
這怎麼把草案都搞出來了?
對方這是早有準備?!
我請李向南吃飯,下午你不是才跟他見面說起這事兒嗎?
這草案又是怎麼回事?
徐爭鳴也懵了,李向南怎會未卜先知?還準備好了草案?!
他記得可是很清楚,下午在念薇醫院五樓辦公室說起這事兒的時候,李向南還是一臉震驚,好像自己提醒了他似的。
可這才過了幾個小時?
合作框架協議就出來了?
這事兒,看上去好像是自己給李向南開了一條路,可實際上怎麼像是正好走在了李向南規劃的大道上?
臥槽,難道李向南心裡不光早就有一本帳,其實早就想好了怎麼跟協和合作了?
而此刻黃霆顫抖著手拿起草案,迫不及待翻開,只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這份草案,遠比他想的狠!
核心條款無比清晰的無比的強硬,就連措辭都仿佛經歷過無數次的拷打和研究,絕不是一個下午就能搞出來的東西!
嘖!
看看這些條款,簡直了!
翻開前面的,比較醒目的位置,寫著核心示範基地與唯一推薦的小標題。
以後協和醫院需明確作為春雨醫療在首都地區的核心臨床示範基地和唯一重點推薦合作醫院,還要在院內顯著位置展示合作標識,對外宣傳上要體現合作共贏。
這第二條,則讓黃主任咂舌不已。
就是這個優先採購與份額保障。
春雨要求,在符合國家標準和醫院需求前提之下,協和醫院承諾未來三年內,春雨醫療在相關設備品類,除顫儀、監護儀、輸液泵、消毒設備等採購份額不低於70%!並優先引入夏桃生物製藥廠符合標準的新藥!
臥槽!
70%?
黃主任人都傻了!
以至於後面兩條,他死死揉了揉眼睛,才敢往下看。
在價格透明和服務保障上,春雨承諾提供具市場競爭力透明價格體系及完善的售後服務體系。協和呢,則需要確保採購流程公開透明,杜絕任何形式吃拿卡要或設置非技術性障礙,阻礙雙方的合作。
後面一條,黃霆在感覺上,完全是單方面向春雨輸出技術,他們是這麼寫的,技術交流與品牌聯動上,雙方定期舉行技術交流會,協和專家為春雨產品優化提供臨床反饋。春雨則需在對外宣傳中突出協和合作背書。
這哪是合作草案?
這簡直是春雨醫療全面占領協和醫院設備採購渠道的城下之盟!
尤其那70%採購份額保障,簡直是釜底抽薪哪!
這也太狠了啊!
「李總……這……這份額要求……是不是……有點太高了?」黃霆聲音都變調了,拿著文件的手直發抖,「這個數字遠超我們科室的預期和權限!院領導絕不會答應的!」
「高嗎?」李向南端起茶杯,輕輕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黃主任,協和的金字招牌,值這個價。我們春雨的設備,也配得上這個份額。」
「可是……這……院領導那邊……我不好交代……」
李向南的這個份額太嚇人了,而且語氣這麼肯定,好像是不接受就不合作似的,搞的黃霆急的兩鬢直冒汗,求助般的看向徐爭鳴,讓他趕緊幫著說兩句話。
徐爭鳴也相當懵逼,回過神來後,終於明白了李向南為什麼之前一直按兵不動!
人家的想法和決策,絕對是普通人難以揣測的,這背後的目的更大更狠更周密!
這是早就挖好坑等著啊,就等黃主任上門呢!
你看看這份草案,肯定是蓄謀已久的啊!
「李哥,」今天這事兒,是黃主任和陳紅雙方求著他,徐爭鳴既要照顧協和,又得顧及春雨的面子,思來想去,也只好硬著頭皮開口,試圖緩和一下雙方關係,「黃主任的意思是,這份草案誠意非常足!但具體條款上,李哥,尤其咱們的份額比例,是不是還需要雙方再深入溝通溝通,看看有沒有更……更符合雙方實際情況的空間?」
「空間?」李向南這才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徐爭鳴後,目光第一次銳利的直視黃霆,「黃主任,做生意,是講究誠意和實力。協和牌子是硬,這我們都承認!誰敢說協和不行,我都跟他急!但是嘛,牌子不能當設備用。我們春雨的設備,是實打實技術和品質堆出來的。黃主任,你一定在燕京打聽過,春雨在基層醫院的口碑和覆蓋率,就是我們的實力證明。我們拿出核心技術和拳頭產品,甚至未來製藥廠優先供應權,要的,就是協和這份獨一無二的背書和實實在在市場份額保障。這,就是我們的空間。」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一下子籠罩著雅間,「如果協和覺得框架超出承受你們的範圍,或認為我們產品技術配不上合作條件……沒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春雨今後的戰略發展,不會只盯著協和一家。首都醫院很多,全國市場更大。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這話一出,黃霆臉色瞬間白了!
李向南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要麼接受條件,要麼免談!
人家可不怕談崩啊,他有的是退路!
協和牌子,在對方眼裡,並非不可替代!
巨大挫敗感和恐慌攫住黃霆。
他真正體會到面前這個叫李向南的年輕人的可怕之處!
那份從容下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讓他這體制內的老油條都窒息!
「李總……您……您誤會了!」以至於最後,黃霆的聲音都帶著一絲哀求,「協和絕對有誠意!絕對認可春雨實力!只是……這份額……我需要回去跟院領導詳細匯報,爭取……」
「黃主任,」李向南打斷他,語氣恢復平靜,甚至帶一絲溫和笑意,「草案嘛,就是用來討論的。你拿回去,給貴院領導看看。我們春雨的誠意,都在裡面。至於最終能不能成……」
他端起酒杯,終於主動向黃霆示意,「就看協和有多大魄力,想不想成為國產高端醫療設備崛起的第一塊基石了。來,黃主任,為這個可能性,干一杯?」
黃霆如蒙大赦,慌忙端起酒杯,只是手還在抖,「是是是!李總高瞻遠矚!我……我一定把貴方的誠意和方案,原原本本匯報給領導!盡全力促成咱們的合作!乾杯!」
他搶著把酒灌下,辛辣灼喉,卻壓不住心底冰涼震撼。
他知道,今晚這頓飯,徹底輸了。
主動權,從頭到尾都掌握在李向南手裡。
他,以及背後的協和,更像拿著金字招牌卻不得不低頭尋求合作的乙方。
酒局,在這種微妙的,李向南掌控全局的氛圍中繼續。
王德發見事情已成,便開始適時發揮酒仙作用,拉著徐爭鳴和黃霆推杯換盞,插科打諢,沖淡談判的緊張情緒。
丁雨秋則充當調和劑,偶爾與黃主任碰杯,拉低他的情緒閾值,又經常與陳紅低聲交談,把姿態放的很低,讓人琢磨不透。
又是幾杯酒下肚,黃霆臉上紅暈更盛,借著酒勁,他再次端起酒杯,這次是對著李向南,「李院長,今天您能來,真是給了天大的面子!說實話,要不是小徐極力建議,說您深明大義,眼光長遠,我都不敢奢望能請您到這兒來!」
眾人目光自然看向徐爭鳴。
徐爭鳴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黃主任哪裡的話,我人微言輕可建議不了什麼,您的意見才是真知灼見。」
飯局吃到這個時候,氣氛上已經緩和了不少,李向南微微一笑,看向黃霆,有話直說道:「黃主任,我答應來吃飯,可就是衝著我們春雨那幾個員工遭受的待遇來的!」
黃主任一聽,立刻明白了,當即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點表忠心的急切,「李院長!不瞞您說!那幾個混帳東西!我已經開除了!今天就辦的手續!」
開除了?
李向南眉頭一挑,和丁雨秋、王德發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真是沒想到。
協和是公家單位,說開除就開除?
看來這老黃為了生意,真是豁出去了!
之前黃主任只說院方嚴肅處理,但沒說開除一事,想來剛開始有些話不好說太滿!
但是現在,雙方幾杯酒下肚,有了之前的鋪墊,話要說開了才好。
黃霆見李向南反應,更來勁了,「李院長,您不知道!這幾個老油條,平時仗著有點關係,在醫院耀武揚威慣了!你如果只是態度上有點問題,批評教育也就罷了!但他們這次,是真耽誤了大事!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這絕不能容忍!而且……」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痛心疾首,「我私底下也查了,這幾個小子,可沒少跟相關業務單位吃拿卡要!證據確鑿!這絕對是醫院方面絕不允許的!所以……必須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瞭然。
黃主任這是借著春雨這事,正好開刀收拾採購科那幾個蛀蟲,順便立威,更向李向南遞了份「投名狀」!
而且這事兒到現在才說,氣氛到位了,也透露出黃主任把李向南看成自己人了!
一石三鳥,手段老辣!
李向南心裡也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陳紅在一旁聽著,看著李向南在席間從容應對、舉重若輕的樣子,再想到自己之前那點小心思,更是羞愧難當,全程低著頭,偶爾抬眼偷看李向南一眼,又迅速垂下,臉頰緋紅,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徐爭鳴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只能更賣力地活躍氣氛。
黃主任最後把處理的事情一說,氣氛立馬就不一樣了。
王德發則充分發揮了他酒缸和捧哏的本事,拉著黃霆一杯接一杯,嘴裡說著「黃主任爽快人」、「協和辦事就是雷厲風行」之類的話,把黃霆捧得暈暈乎乎,又不得不喝。
丁雨秋則保持著職業經理人的冷靜,偶爾在關鍵節點補充幾句技術細節,確保春雨利益。
徐爭鳴則八面玲瓏,既要照顧黃霆情緒,又要觀察李向南臉色,還要留意陳紅的狀態,忙得不亦樂乎。
酒酣耳熱之際,黃霆提議道,「李總,丁廠長,各位,這鴻賓樓的飯菜雖好,但光喝酒也悶得慌。我知道附近大柵欄西街的吉祥戲院,今晚有程派名角的《鎖麟囊》,要不……咱們移步去聽聽戲?也換換腦子,放鬆放鬆?」
他眼神帶著期盼,顯然還有話想私下說。
李向南心知肚明,這黃主任是想找個更私密的環境再溝通。他看看時間,又看看眾人,見丁雨秋和王德發都沒意見,便點點頭,「也好,入鄉隨俗,去感受下燕京的梨園風情。」
吉祥戲院坐落在熱鬧的大柵欄西街。
飛檐翹角的門樓,掛著紅燈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門口檢票處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多是穿著樸素的中老年人,臉上帶著對精神食糧的期盼。
八十年代初,娛樂生活匱乏,聽戲對許多老燕京人來說,是難得的享受和寄託。
黃霆顯然提前打點過,領著眾人繞過人群,直接從側門進了戲院。
眾人穿過略顯嘈雜、瀰漫著菸草和瓜子花生氣味的大堂,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圈包廂,用雕花木隔斷分開,相對安靜私密。
來到預訂的包廂,視野極佳,正對舞台。
包廂不大,鋪著暗紅色絨布,幾張硬木椅子圍著小茶几。
似乎是一場戲剛剛唱罷,舞台上,大幕緊閉,樂師們正在調弦定音,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眾人剛落座,李向南便對黃霆說:「黃主任,明天上午我要去燕大醫學院上課,你要是有空,十點左右來醫學院教學樓找我,我們把合同簽了。」
一聽李向南態度如此轉變,直接提及了簽合同一事,等到現在的黃霆忙不迭答應,「好好好!我一定準時到!一定到!」
他嘴上答應,可心裡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彆扭。
過去,身為協和人,他骨子裡總有點瞧不起燕京醫學院,覺得對方教學水平、學生素質、硬體設施都低人一等。
可現在,自己卻為了醫院的長遠發展,不得不巴巴地去求一個在醫學院上課的人簽合同!
這算哪門子道理啊?真是時移世易!
他心裡腹誹著,有點不爽,卻又不得不感慨,李向南這個人,實在是個難以捉摸、深不可測的人物。
這樣的人,以後可千萬不能得罪了!
念及於此,黃霆趕緊收斂心思,起身到包廂門口,招呼戲院的夥計,「趕緊給包廂上茶水點心!要最好的香片!點心要豌豆黃、驢打滾、艾窩窩!麻利點!」
小夥計應聲而去。
很快,熱茶和幾碟精緻的京味兒點心端了上來。
黃霆熱情地招呼大家喝茶吃點心,把王德發、丁雨秋、徐爭鳴、陳紅的胃口又吊了起來,讓包廂里的氣氛更加熱絡。
王德發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贊道:「嗯!地道!黃主任破費了!」
徐爭鳴則端起香片茶,慢悠悠地品著,眼神在戲台和李向南之間游移。
丁雨秋小口抿著茶,保持著職業性的安靜觀察。
陳紅坐在徐爭鳴旁邊,低著頭,小口吃著艾窩窩,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李向南的側臉,又迅速垂下,包廂內昏暗的光線掩飾著她臉上的紅暈。
舞台上,鑼鼓點驟然響起,大幕拉開,程派青衣婉轉悠揚的唱腔飄了上來。
台下觀眾席傳來陣陣叫好聲,氣氛熱烈。
王德發看得興起,也跟著拍手喝彩:「好!這身段!這嗓子!」
難得有這樣放鬆的時刻,丁雨秋也被這傳統藝術的魅力吸引,暫時放下了商場的思慮,專注地看著台上。
徐爭鳴則時不時低聲跟陳紅點評兩句。
在這片熱鬧與專注之中,黃霆看似也在看戲,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好像在醞釀著什麼。
他借著給李向南續茶水的動作,身體微微側傾,靠近了李向南一些。
包廂里光線本就昏暗,舞台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壓低聲音,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李院長……有件事情……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又似乎下了某種決心。
李向南嗯了一聲,視線從流光溢彩的戲台上收回,落在黃霆那張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認真的國字臉上,感到一絲詫異。
這個時候,這種場合,黃主任忽然冒出這麼一句,什麼意思?
他心裡瞬間升起警惕,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遮掩了一下眼神,平靜地問道:「黃主任請講。」
黃霆又謹慎地看了看左右。
王德發正為台上一個精彩的水袖動作大聲叫好,丁雨秋和徐爭鳴陳紅的注意力也都在戲台上。
他這才稍稍放下心,借著捧起自己茶杯的空檔,嘴唇微動,吐出的幾個字卻像驚雷一樣在李向南耳邊炸開:
「林衛國……在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