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發從小到大的朋友並不多，其實對這個心性率真坦坦蕩蕩的許超醫生，是頗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的。
眼見李向南都已經錄取他了，這小子臉上還戚戚怨怨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情緒還在憋著，便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抽菸不？」
許超擺擺手，「王院長，我不抽的！」
「那好吧！」胖子自己給李向南遞了一根煙，順口就問道：「這錄取你了，你激動可以理解！怎麼情緒還這麼大呢？你應該高興才對啊！」
許超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不少，「王院長，你有所不知，我考進東海第一醫學院的時候，成績相當優秀，在學校里也年年能拿到獎學金！努力夯實專業知識，這才有機會去美國進修留學！可就是因為選了這個專業，卻被說成是大逆不道，回來工作還不順心！跟我導師還鬧的不愉快！」
「去年畢業分配工作，把我分到東海二院去了！可那邊根本沒有泌尿科，更別說什麼男科了！我分到內科，就讓我看一些感冒發燒這樣的事情！」
許超十分無奈。
「我在門診，天天坐班，就看一些我根本不感興趣的病！我一想要這麼幹幾十年，頓時生無可戀！就跟院長說我想成立男科，院長說我簡直胡鬧，醫院沒這個先例，讓我老實呆著，傳出去不好！」
「我這麼下去的話，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我在大學的寶貴經驗？那我美國不是白去了嗎？我在那兒待了大半年，真是鬱郁不得志！」
胖子也嘆了口氣，「確實挺難的你！」
「我的學習方向和就業方向完全不對口，醫療理念也太先進了，跟醫院裡那些老前輩們完全說不到一塊去！今年元旦，我實在待不下去了！這樣下去，簡直是浪費人生！」
許超抬起頭，看著李向南，「李院長，我找了這麼久的工作，就沒順利過！有的醫院一聽我是學什麼男性生殖健康的，直接把我拒之門外！還有的醫院倒是願意要我，可卻讓我去婦產科，說法是，反正都是一個系統的，都差不多！我大小伙子要是真去了婦產科，豈不是笑話了？我願意，現在人家女同志也不願意啊！我肯定又是碰一鼻子灰！」
李向南摸了摸鼻子，這小子的經歷聽了確實有點心酸。
「所以李院長，您能要我，真是我的榮幸！」許超戚戚然的說。
李向南抽著煙，很冷靜，看著他，問道：「許超，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問問你，你覺得目前這個階段，在我們國家搞男科，有沒有前途？」
許超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有，必須有啊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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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因為需求大啊！」許超說到這，仿佛心中早就有一番設想一般，站了起來，「李院長，咱們國家有多少男同志？少說也有三億多吧？這三億多人里，有多少人有那方面的需求？我敢說，至少在三分之一以上，甚至更多！但他們如果身體有問題了，他們不敢說啊，不敢看醫生，只能自己忍著，或者私底下自己去找偏方，去那些不正規的小診所，不靠譜不說，還可能被騙錢！越治越嚴重！」
他走到窗邊，指著醫院門口的電線桿，「李院長，我從東海一路北上，可親眼看到過許多地方的電線桿上出現了不少小海報，什麼專治不孕不育什麼治療陽痿不舉，哼，一按照地址找過去，全特麼是騙錢的！一問一個不吱聲，就是騙那些不敢對外張揚的男同胞！」
說到這裡，他竟然還爆了粗口，可見確實是氣到了。
胖子扯了扯嘴角，「你竟然還真的找過去了？」
「我也沒辦法啊王院長！」許超攤了攤手，十分無奈，「我尋思著專業對口了，想著過去找工作啊！」
「也是！」李向南十分同情他。
許超恢復神色，看向他，「李院長，如果我們能夠建立一個系統性的男科，用科學的治療方法，用通俗易懂的道理給患者講解治病，科普男性知識，幫他們避開知識的盲區，把念薇醫院的男科打造成一個領域內的標杆，您說說，這得造福多少人，這得是多大的市場啊，不可估量！」
李向南笑了，「你還懂市場呢？」
許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在美國的時候，聽那邊的教授講過，咱們醫療說到底是服務，既然是服務，自然要考慮市場的需求！而男科，就是國內的一片藍海，現在還沒人開發呢！」
「留過洋的人就是不一樣！」李向南咀嚼著這個詞，點點頭，「藍海這個詞，用的很好！」
他很少在同齡人身上看到超越時代的思維意識，很顯然，許超的出現讓他意識到，其實某些領域，也有天才會誕生出來！
既然已經把許超招了進來，又單獨給他設立了男科，李向南決定先試試這個傢伙的深淺。
「許超，我問你幾個問題！」
「院長您說！」
李向南問：「你現在負責男科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開展業務？」
許超很認真的想了想，時間沒用多久，顯然自己是有一本明帳的。
「我覺得首先是宣傳！都說兩軍交戰，糧草先行！第一步還是得跟廣大的男同胞們科普一下男科的重要性！」
「很多人不是不想治啊，是不敢治，也是不夠重視，還有的盲從之外壓根不知道自己這是病！我們可以經常性的在家屬院，在街道，舉辦現場義診點，進行宣傳！」
「或者在雜誌上，報紙上，發表文章，以及把男科的相關知識，裝訂成冊，去工廠去單位派發！那些以前羞於啟齒的內容，要做的直白易懂，用大白話讓群眾了解自己，正視自己！」
這倒是非常實際的操作經驗，看來許超這個小伙子是真真切切的考慮過如何壯大男科。
李向南聽了十分滿意，「你舉個例子，比如讓你科普一個知識，你怎麼宣傳？」
「比如？」
許超認真的想了想，很快說道：「比如早泄，很多人以為自己不行，其實可能就是因為自己敏感度太高了，或者心理太緊張！我可以在冊子上告訴他們，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都有，不需要太緊張，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而且有辦法治，脫敏訓練就是一種很有辦法的治療早泄辦法！」
「還有那什麼前列腺炎，很多人第一次聽說的時候，以為是性病！不敢跟家裡人說，其實跟性病哪裡有什麼關係，就是普通的炎症，吃吃藥就好啦！」
許超說的倒是淺顯，李向南聽了越發覺得這小子挺靠譜的，便又問道：「那如果患者前期通過你的宣傳，真的來了念薇，他很害羞，不敢說自己的病情，你怎麼去處理？」
「李院長，這個我還真想過！」
許超頓時興致比李向南還大，躍躍欲試道：「之前我在國外的時候，人家就特別注重隱私！我覺得咱們可以在這方面，針對國內人群的特點進行專門化設計！」
「詳細說！」李向南點頭。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隱私性很好的診室，不用跟上門診一樣呼啦啦一個醫生看十幾個病人，就搞一對一的診療，在上一個患者沒結束診療前，下一個病人就在門外頭等著！等結束了，他出去了，再讓護士去叫號！」
「當然，剛開始的普及階段，在大家還不懂男科疾病的具體術語之前，那些醫學用語，我們還是儘量避免多用，平常就用患者聽得懂的語言去交流，比如勃起功能障礙，不說這麼專業，就問您那方面可還行，或者再說的委婉一點，您跟愛人相處可還和諧有沒有哪方面的問題？要引導式的發問！」
胖子在旁邊聽的直咧嘴，佩服道：「許超，不得不說，你在男科方面的造詣簡直是天才級別的！」
許超一臉認真，「王院長，沒辦法，直接也好，引導也好，這都是為了出效果！有時候遮遮掩掩的，患者他諱疾忌醫，不說實話啊！」
李向南笑了，「你說的有道理！那如果你在男科方面，真的遇到了疑難雜症，你治不了，怎麼辦呢？」
「嗯！那就只有轉診了！」許超顯然心裡頭是有清晰的診療脈絡的，好不猶豫道：「我們治不了的，那就不硬治了！我們醫生的目的是治好疾病，雖然我們念薇是私人醫院，但理念也是為病人負責！可以對接轉院！我們可以跟有泌尿外科的醫院建立聯繫，該轉診的就轉診！當然，在這之前的前提是，必須給患者一個正確的診斷，提醒他去哪個醫院，該找誰，不能瞎跑，給個方向！」
李向南點頭。
許超到目前為止的回答，都是一個成熟的男科醫生的經驗之談。
很難想像，這麼個才上班一年多的年輕醫生，能夠有這麼多豐富的經驗。
雖然還未在男科上實操過，但李向南相信，假以時日，這小子的成就絕對是槓槓的！
哎呀，沒想到這招人招人，竟然完善了自己醫院的科室設置，還招來了這麼個人才！
意外之喜啊！
於是他本著一個醫院院長的高度，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我給你開設了男科，你成為了裡面的醫生，前期宣傳也好，後期的門診也罷，不太順利，結果群眾不理解你，有人罵你不正經，說你這種從醫行為傷風敗俗，你怎麼去應對？」
許超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抬起頭，眼神倒是鎮定。
「我會告訴有這種想法的人，醫學上沒有高低貴賤，治病救人也不分領域！女人是人，男人難道就不是人了？如果男科就是傷風敗俗，那婦科醫生是不是也不用當了？合著只能有婦科，不能有男科？這什麼道理？都是生殖系統，還要分什麼三六九等？關心女同志的健康可以，那男同志就活該要被忽視嗎？沒這樣的道理！」
「而且，李院長，我覺得我們做的是好事！只要持之以恆的做下去，絕對有收穫！多少家庭，就因為這方面的問題破裂的？多少夫妻因為生不出孩子而反目離婚？如果我們能幫大家解決問題，這是給社會穩定做出貢獻啊！這是照顧男同胞的生殖健康和終生幸福，我覺得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別人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問心無愧就行了！」
這小子，倒也有點三寸不爛之舌的意味！
李向南是越看越歡喜了，他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許超的肩頭，「行，看來我先錄取你，後問你這些問題是對的！你果然是個寶貝！」
「李院長，您過獎了！」許超撓撓頭，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鄭主任，你帶著許醫生去辦理入職手續吧！他既然是東海人，肯定要住宿的！你看看他住哪裡，幫忙安排一下，如果宿舍不夠，你跟我說！我來安排！」李向南馬上便要求鄭乾趕緊安排許超住下。
一聽還有宿舍，不用在外頭租房子，許超頓時激動起來，趕忙謝過：「謝謝院長，我一定好好工作！」
鄭乾也道：「那我這就去安排！科室的話，您看設置在哪裡？」
「你跟德發看著辦吧，儘量選能夠設置兩間套房診室的，這畢竟是男科！」
「好的！」鄭乾這才點頭，「我這就去看看！」
「謝謝李院長，謝謝王院長！」許超這才跟著鄭乾乖乖的走了出去。
等人一走，王德發才噗的一下笑出了聲，「哈哈哈，這小子太有意思了！」
李向南也笑道：「這許超挺踏實的，你去幫幫忙，畢竟是外地的，看看有什麼需要採買的，別怠慢了，他確實是個人才！」
「好的！」
等德發走了，他才看了看表，才發覺已經五點半了，該下班了！
一想到這兩三天過去了，成奎那邊還沒消息，心裡便有些急，急匆匆就往家趕。
可剛進了中院，成奎的身影倒是沒等到，反而聽到正堂屋裡有笑聲，走進去一看，頓時有些意外。
「桃子，恨晚？你們怎麼來了？」
堂屋裡的八仙桌邊，江綺桃和喬恨晚一人占據了桌子的一邊，兩人均穿著一席黑色風衣，正笑妍如花的瞧著他，桌上的茶杯正冒著熱氣，顯然也才來沒一會兒。
桃子站起身打招呼：「我跟恨晚都好久沒來看小喜棠了，這不過來瞧瞧！小傢伙越來越可愛了！」
恨晚則把板凳往桌子旁挪了挪，似乎是沒打算繼續坐了，笑道：「我這一個多月沒來，這小傢伙又胖了好幾斤，若白姐餵的可真好！」
來看小喜棠的？
李向南轉頭瞧去，果然看到進門邊的地上放著好些禮物，看包起來的黃皮紙和黃素繩就知道是從商店裡買的。
但他可沒從前那麼傻，真的認為這兩個丫頭是來看小喜棠的。
就光是桃子剛才說話的時候，眼神上還有那麼一絲猶豫，就曉得這丫頭說出來的話，六分摻了水分。
再仔細一想最近夏桃生物製藥廠的事情，李向南心中就琢磨出味道來了！
來看小喜棠是假，怕是借著這個藉口，過來給我送錢來了吧？
桃子這丫頭，遇到漢斯在科倫坡港口籌錢這事兒肯定急死了！
她跟恨晚的關係又情同姐妹，基本上啥話都說。
就算這丫頭得了自己的提醒，不跟恨晚說，可恨晚是誰啊？那是煤老闆的千金，從小就在生意場裡長大，看人一看一個準，桃子這姑娘心裡藏著事兒能瞞得過她？
怕是一兩個回合的隱瞞都逃不過去，就敗下陣來，一股腦把夏桃的困境全都告訴了恨晚了吧？
所以恨晚這丫頭，是壓著桃子過來幫自己解決問題的？
李向南心頭這麼想，既是感動又是無奈！
他雖然從閻王爺手裡救回過恨晚的父親喬山卿，可是那已經得到過回報。
還是大回報！
念薇醫院那塊地，就是他贈送的！
遠的不說了，就說近的。
當初蛇毒血清那些設備想要從漢斯手裡買過來，他企業里的錢是遠遠不夠的，還是恨晚二話不說出的。
這筆錢李向南記在心上，都還沒時間去還呢！
這夏桃遇到二次困難，哪兒能還要恨晚的錢呢！
一次兩次是恩情，三次四次那自己不成無賴了？
心裡這麼想，李向南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小傢伙的確是吃胖了些，四個多月就好動了！也是託了你們幾位好朋友的福，經常送些有營養的東西給若白吃，不然哪有這麼好的營養結構！快坐，快坐！」
朱秋菊正在灶台上炒菜，李富貴在搖窩前輕輕的用腳碰著搖窩一邊看藥書。
瞧見兒子已經回來了，她就招呼道：「我剛招呼她們兩坐下，你陪著嘮一嘮，小喜棠剛剛睡著，等會兒若白回來了，你們就吃飯！我已經跟桃子恨晚說好了，在這吃！」
「好嘞！」李向南點點頭，把挎包從肩頭取下掛在門邊，走過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在桌邊坐下，笑著看向桃子，「桃子，你這臉色不對啊，怎麼，心裡藏著事兒啊？說說看，我能解決不？」
江綺桃肩膀一縮，心說我心虛你這一眼都看出來了？
她哪裡敢承認，只偷摸摸瞧了一眼喬恨晚，搖搖頭，「瞎說，我能有什麼心事兒！我好的很！」
李向南盯著她，一眼不眨：「你們真的只是來看小喜棠的？」
「那不然嘞……」
江綺桃脫口而出，隨即胳膊就被喬恨晚給拉住了。
她看向桃子，另一隻手裡的茶杯送到嘴唇前，嘆了口氣，「桃子，你呀，永遠騙不了向南的！這傢伙啥都看的清楚！」
「……」江綺桃轉頭看她，只看到這丫頭就那麼直視著李向南，那麼的有底氣那麼的自信那麼的坦蕩，臉上頓時一紅，慚愧道：「哎，我啥時候能像你一樣，這麼颯……」
喬恨晚抿唇笑了笑，紅唇的尾巴微微勾起，放開桃子的胳膊，也放下茶杯，兩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李向南道：「這一關不需要我幫忙？」
李向南看著她：「不需要。」
「真的？」
「真的！」
「我們之間不需要考慮人情。」
「我沒考慮。」
聽著這直截了當，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語修飾的話，江綺桃只感覺自己的後脖頸在冒涼氣，她發現李向南和喬恨晚的關係，好像早已超越了這世間對於友誼的定義。
就好像那層關係，無關男女，無關時間，無關空間。
他有難了，她會幫。
她出事了，他會幫。
他懂她的上限，她懂他的底限。
在這樣熾熱的目光視線當中，江綺桃甚至感覺到自己有點多餘，隨即感覺到自己有點羨慕。
這是怎樣的一種關係啊！
她好像從未從李向南身上體會過。
她能感覺到，李向南對喬恨晚的感情是不同於自己的。
具體是什麼，她又說不上來。
「可你企業跟你個人是不一樣的。現階段，你拿不出來任何資金去周轉。這對於我來說，卻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
「如果這么小小的困難就能把我打倒，那我還是李向南嗎？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那倒是！」
那片紅唇又悄然勾動弧線，看的江綺桃都心神搖曳。
你瞧瞧，他們兩永遠是這樣。
說話，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半句，裡頭的信息就是旁人聽不懂猜不透的。
江綺桃羨慕這種默契。
她憧憬這種，自己的處境不用自己跟任何人解釋，就有一個人全都懂的境界。
然後遇到了困難不用說，就有人甘願的替自己鋪路。
難怪恨晚這丫頭今天在王府井買了好些禮物，說拿不完叫自己來幫忙！
她也怕在來李向南家之前，自己就把她給拒絕了。
而只有見到李向南，她的好心，才會坦坦蕩蕩的展示。
踏踏踏。
忽然，兩道腳步聲從前院響起，沉悶有力，一路進了中院的垂花門。
李向南端著杯子看向朝著喬恨晚示了示意。
「我說的吧，我有辦法的！那筆錢來了！」
江綺桃震驚的看著李向南，倏然站了起來望向門口，「你可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讓我刮目相看！那可是一萬美金哪！」
喬恨晚也舉起杯子，輕輕與他碰了一杯。
「果然，我認識的李向南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