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胡說什麼?什麼母體不母體的?病毒不病毒的?」
聽到李向南的話,壯漢愣了愣,然後自己也有些驚悚的感覺,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後方的另一個壯漢,下意識的縮回了腳。
「你們兩可別動!不然我這棍子可不長眼睛!」袁紅軍把自己口罩整理了一下,拿一隻手擋住口鼻,抬起棍子指向壯漢,警告意味鮮明。
壯漢臉色沉了沉,轉頭看向四周,發現不少醫院保衛科的人都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周圍那些醫護人員也面色不善,頓時氣焰減了大半,但還是嘴硬道:「好好好,你們很好!非常好,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趕緊的,查完了賠我們錢!」
雷進見他們兩總算是願意消停了一會兒,立即轉頭看向李向南,問道:「院長,你說這個何老三真有可能是傳播母體?他的肺爛掉了?」
李向南嗯了一聲,剛才他的目光一直在何老三身上,這會兒則仔仔細細的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半晌。
「雷哥,你看他這嘴唇的紫紺!」
雷進也注意到了:「我剛才就觀察過嘴唇,確實很嚴重,是全身性的紫紺,這是嚴重低氧血症的表現!」
「不錯!」李向南贊同他的說法,「我們剛才說了幾種情況,心源性或者肺栓塞導致的低氧,通常會有更明顯的循環衰竭表現!但你看他的四肢,雖然也有紫紺,但遠遠沒有口鼻嚴重,這說明什麼?」
雷進思考了好幾秒鐘,眼睛忽然一亮,「院長你是說中心性紫紺比周圍性紫紺更明顯?這……確實提示了咱們,問題出在肺本身!」
「沒錯!」李向南起身,但是目光還盯著屍體:「我懷疑剛才我說的最後那種情況,何老三的肺部確實出現了實質性的病變,正是這病變導致了他的嚴重低氧!但這不是肺炎,CT里看不到他的陰影,很是奇怪!」
他指了指那處胸廓凹陷,「但這左側的凹陷,恐怕就是左側肺部有嚴重的病變,極大可能就是整個左肺爛掉了,導致的凹陷!因為肺沒有了活力和支撐力,就連肌肉都萎縮了大半……」
那爛掉了幾個字,從李向南嘴裡說出來很輕,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圍觀的人群里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兩個壯漢的臉瞬間一變,互相對視了一眼。
雷進深吸一口氣,點頭道:「這麼看來,他肺部壞死性感染,確實可能導致急性呼吸衰竭,伴隨彌散性的血管內凝血,嘶,院長,這什麼病原體,怎麼這麼毒?」
李向南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判斷出來病原體的種類,但他看向四周,凝眉道:「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我可以肯定,這種感染是具有傳染性的!它百分之九十可以通過飛沫和唾液傳播!所以何老三死前會咳嗽咳血,這兩個人……」
他冷冷的看向兩個壯漢,「極大可能也感染了!」
這話說的兩個壯漢猛地後退了一步,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李向南沒理會他們,而是重新蹲下身子,去看何老三身上的屍斑。
何老三的手臂肘關節還能活動,但略顯僵硬,側腹部的皮膚出現了屍斑情況,按壓之後沒有褪色。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你們說何老三什麼時候死的?」
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硬著頭皮道:「就在昨晚!」
「昨晚幾點?」
「半夜……在半夜,三點多!」
李向南冷笑一聲,「半夜三點?現在是早晨的九點,也就是六個小時之前,你們大哥死了?可是真實情況是,你們大哥的死亡時間,最起碼在十二個小時以上!」
「啊?」周圍響起驚呼聲。
李向南指向何老三的手臂,「看到這個大片狀的融合色斑沒有?這可跟那些瘀點狀的紅斑不一樣,它可是屍斑!是人死後血液沉積形成的!我剛才按過你們大哥……」
他伸手按壓何老三手臂上的一塊屍斑,用力按壓數秒之後鬆開。
「看到沒?指壓不褪色!這是屍斑擴散期的表現,通常在死後十二小時以上出現!你大哥至少死了十二個小時以上,甚至更久,你們說他是今天凌晨三點四的,是在撒謊!」
兩個壯漢臉色煞白。
「我問你們!」李向南站起身,步步逼近他們,「他到底什麼時候死的?你們為什麼現在又把他抬來?這中間的時間你們幹嘛去了?如果死亡時間更早,那就說明這種感染更加兇險,從發病到死亡,時間更短,這意味著什麼,你們知道嗎?」
見兩個壯漢憋紅了臉不言語。
李向南生氣道:「這意味著你們,還有所有接觸過他的人,危險程度直線上升!可能今天你還有力氣在這裡活蹦亂跳,跟我們要什麼賠償,但明天,躺在這裡的就是你!」
「……」兩個壯漢渾身一顫。
而牆頭上、樹頭上圍觀的人群也騷動起來,已經有人開始瘋狂的逃走了。
「我……我……」說話的壯漢結巴了起來,顯然心裡十分心虛。
另一個壯漢則拉著他,梗著脖子喊道:「你廢什麼話!你甭管什麼時候死的,反正就是你們醫院的責任,他在你們醫院吊水之後就躺在家裡睡覺,哪兒也沒去,就是被你們給治死的!」
「那我問你,你們憑什麼說是我醫院的責任?如果你大哥是在我醫院死的,責任也是一半對一半,更何況他還是在家裡死的!你倒是給我個理由!」
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眼神閃爍,明顯心虛了。
「你別胡攪蠻纏,他就是被你們醫院治死的,趕緊賠錢!」
「對,賠錢!」
兩人又開始胡鬧,但聲音一聽就知道沒有了之前的底氣。
「哼,你們不敢說他什麼時候死的,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不是我們醫院的責任嗎?不就是怕被人追查起來,發現你們更多的貓膩嗎?」王德發也據理力爭起來。
「放屁!我怎麼不敢說,我大哥就是昨天下午死的!你甭管啥時候死的,反正就是你們造成的!」
「那我問你,你大哥為什麼在大前天吊水吊的好好的,中途反而跑了?自己放棄了治療?」李向南厲聲問道。
兩個壯漢聞言立即低下頭去,不敢看李向南的眼睛。
「我再問你,你們大哥為什麼要用假地址?我們去大石橋胡同問了,壓根就沒有叫何老三的人在那邊住,更沒人認識他!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們大哥這名字,也都是假的!」
轟!
這話一出,遠處那些圍觀群眾和周圍的醫護人員頓時譁然一片。
「嘖嘖嘖,我就說嘛,這裡頭肯定有貓膩!人家念薇醫院一年救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把人給治死!這明顯是這人自己在搞鬼,把自己害死了啊!」
「就是,我看那個什麼何老三,就是故意的,這是窮怕了,想拿自己的死來訛他們念薇醫院呢!」
「真是人心叵測,何老三昨天就死了,現在這哥兩不想著趕緊把人葬了,料理後事,卻要拉屍體到醫院來鬧事,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難道訛兩個子比先人的後事還重要?」
「哼,假名字假地址,說明何老三知道他的病有貓膩啊,難怪醫院說這病會傳染呢,我看他來念薇,散播了一會兒病毒之後,肯定又跑其他醫院傳染去了,真是壞死了,故意害人!」
聽到周圍傳來的議論聲,兩個壯漢對視了一眼,整張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立即跳了起來。
「胡說,你們胡說!我大哥是好人,他得了病來念薇治,要走也是臨時想起有事走的,根本不是到別家去傳染!」
「對,他從念薇回來之後就回家了,壓根哪兒都沒去,就在家躺著的!要不是念薇醫院的藥有問題,他怎麼會死?」
「就是就是,我大哥昨天下午就死了,我們家那是窮,去買這孝布都要找人借錢,好不容易借到這才帶著我大哥過來討要說法的!」
「好!那既然你們這麼說!」李向南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把錘子,一下下的砸在兩個壯漢心上。
「你們兩倒是告訴我,何老三治療中途跑了,又使用的是假名字假地址,自己放棄了治療,還刻意不讓我們的人找到,現在人沒了,就要來找我們的責任,這是什麼道理?你們兩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被李向南這連珠帶炮似的言語一轟,兩個壯漢臉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德發冷哼了一聲,走出來罵道:「院長,我看也甭指望他們解釋了,這裡頭肯定有巨大的貓膩,你指望他們說實話?這兩人要是實在,也不會拉著他們大哥的屍體來訛錢了!」
「我沒有……你,你胡說……」壯漢立即激動起來,想要反駁,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咳得非常突然,像是被人一下子按了開關似的,猛地彎下了腰,臉也在瞬間憋得通紅,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
「你……」王德發離得稍近,看的眼珠子瞪大。
李向南趕緊伸手,把童小雙和雷進以及德發攔在身後,一眼不眨的看著咳嗽的壯漢。
「二哥,你沒事兒吧?」另一個壯漢趕緊伸手去扶那人。
二哥擺擺手,直起腰身,剛要說沒事,忽然猛地一咳!
「哇!」
一大口鮮紅的血液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地上,濺在他的胸襟上,濺在他的鞋上,濺在同伴的衣服上。
那血不是暗紅色的,而是新鮮的帶著泡沫的血,觸目驚心!
「啊!」
轟的一下!
所有人都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截,甚至有人當場尖叫起來。
李向南臉色驟變,厲聲河道:「你們兩,是不是跟你們大哥一樣,有同樣的症狀?」
兩個壯漢僵在原地。
吐血的二哥看著地上的血,又看著自己剛才擦拭嘴巴的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壯漢的一雙眼睛驚恐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感覺到臉上有液體划過,他抬起手用袖子猛地一擦,全是血絲,想起大哥的狀況,這時才嚇得魂不附體,驚悚道:「二哥!你怎麼,你怎麼……」
「我,我恐怕……」二哥看了一眼地上的何老三,滿眼都是他的慘狀和後果,嘴唇都在哆嗦,腿腳一軟,直接跌到了地上,哭喪著臉道:「老三,我怕是要跟大哥一樣去了……」
「二哥~」老三嚇得魂不附體,自己腿腳也軟了,跟著滑了下去。
而另一邊,李向南的心也瞬間沉到了谷底。
何老三死了,接觸他們最頻繁距離最近的老二也出現了同樣的症狀,開始吐血。
這意味著,這種未知的感染,正在蔓延,而且,速度可能比他們想像的,要快的多。
而院外那些圍觀群眾,瞧見這一幕,呆愣了十來秒鐘的時間終於被打醒了,瞬間炸了鍋。
「救命啊,真的是傳染病!」
「快跑啊!再晚了咱們就要被傳染了!」
「天哪,太可怕了!吐血了都!」
「大夫~」
就在這時,二哥好像想起了什麼,忽地把自己三弟的肩膀按了按,扭頭看向一邊的李向南,直接改坐變成了跪,哭道:「大夫,救救我們,求你們救救我們!」
「是啊大夫,我也發燒了,救救我!」老三也醒悟過來,一臉渴求的看著李向南。
「雷主任,立即讓隔離組穿好生化服,把這兩個人帶去隔離室,重點進行隔離處理,先對陣進行退熱止驚操作!」
李向南也沒含糊,立即示意雷進開始工作。
說完這話,他轉身看向鄭乾,喊道:「鄭主任,馬上進行封院操作,關閉醫院大門口!從現在開始暫停接診,已經來醫院的病人和家屬,立即進行統計,騰出醫院所有的空餘病房,將剩下的人進行定點隔離觀察!」
聽到這話,鄭乾心中一驚,沒想到事情一下子進入了如此白熱化的階段,而且防控級別如此之高,但出於對李向南的信任,她還是立即點頭道:「是,我馬上去安排!」
可這個操作,直接把剛才沒來得及撤走,在周圍看熱鬧,以及等待就診的一些同志搞懵了。
「不要,我們要回家,我們不要在醫院隔離!」
「對,我們要回家,你憑什麼關我們!這跟讓我們坐牢有什麼區別!」
「你不能限制我們的自由!我就要離開!」
「看個病還把我關了?這什麼道理!」
「你們也太危言聳聽了,不過是吐個血,看你們鬧的!不說了,我走了!」
一瞬間,那些被保衛科和醫院工作人員攔著不讓靠近二哥和老三的人立馬變得不安分起來,誰都不想被隔離在醫院不讓出去,開始跟阻攔的人拉拉扯扯的。
事情就是這樣,事不關己的時候高高掛起,還有看熱鬧的心思。
可一旦事情的走向跟自己的利益扯上關係,誰都不願意了!
「給我站住!」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天雷般的聲音響在當場,把所有人震了一跳。
人們扭頭看去,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廳出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想不起來這人在哪裡見過,但總感覺到很熟悉。
不明所以的人們此刻不敢輕舉妄動。
「我是副市長胡津邦!」胡津邦走出大廳的門,站在台階之上看向眾人。
「啊?」
「是胡市長,難怪這麼眼熟!」
「他怎麼今天出現在這了?」
「難道他也被隔離了?」
「不知道,看看情況再說!」
周圍頓時議論紛紛起來,每個人心頭都疑惑不已。
「各位同志,街坊鄰居們,今天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看到了結果,這個躺在地上的何老三,大前天來念薇醫院看病輸液,然而今天就死在這裡了!我想大家或多或少的都能猜到這件事情非比尋常!」
眾人的臉顫了顫。
「而昨天,與何老三近距離接觸的三個醫護人員,也出現了高燒咳嗽的情況,現在正在醫院的隔離病房接受隔離!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情來的!」
人群騷動了一陣,各個面上都有些恐懼。
胡津邦伸手一指剛剛被帶走的二哥和老三,聲音郎朗道:「我相信大家剛才也看到了,跟何老三接觸的親人,也出現了類似的症狀,這種不知名的傳染病現在正以我們難以想像的速度在人群里傳播!所以,我們要進行自我隔離,要聽從政府和醫院的指揮,以最效率的速度把疫情防控住,把我們的損失降到最小!」
他說完,看到現場不少人臉色已經緩和下來了,又語重心長道:「請大家不要著急,醫院方面會提供隔離的病房給你們住,也會給你們安排醫生和護士持續監測大家的身體健康,在飲食方面,政府會進行統一調配,保證你們的食物供給!現在,請你們相信政府,相信醫院,一定能夠幫助大家度過難關!」
「……」
現場的群眾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雖然第一次經歷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可胡市長的話又不得不讓他們感到安心。
嘩嘩嘩!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掌來,接著掌聲便開始在人群里蔓延,很快掌聲雷動,一片鼓舞。
「胡市長,我們相信您!」
「對,我也相信您,我配合!」
「我也配合!」
聽到大家的反應,胡津邦鬆了口氣,默默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頭看了一眼李向南。
李向南點了點頭,看著隔離組把那兩個壯漢帶進了隔離病房,這才招呼德發,「德發,醫院組織方面你負責一下,要保證隔離工作有條不紊!也要保證他們與正常的就診人員徹底隔開,千萬不要有交叉感染的跡象!」
王德發深知責任重大,也沒含糊,點頭道:「我曉得,找出病原體的事情就拜託你了,行政方面我來解決,你不要擔心!你老哥我看著不靠譜,但這種時刻,開不得玩笑,我有數的!」
李向南拍了拍他肩膀,鄭重道:「拜託了!」
「另外,」見他要走,王德發又拉了拉他的胳膊,提醒道:「不管是那兩個密切接觸者,還是隔離病房的普通老百姓,你也要記得,千萬要注意他們的心理健康,不能讓人情緒崩潰了,這畢竟是他們第一次被隔離!」
「胖子,要說你的心思就是細,我肯定會照顧到的!隔離那邊就拜託你照料了!」李向南心頭一暖。
「放心吧!走了!」王德發甩甩手,轉身就去找鄭乾和袁紅軍安排工作去了。
「雷主任,立即對這一片區域進行持續消殺,另外把何老三的遺體先送進太平間,放在專門的法醫室!立即把今天這情況匯報給郭乾,讓他派汪法醫過來一趟,畢竟死了人!而且,病理解剖要抓緊,何老三如果是病原體,咱們得儘快找到感染源!」
見雷進快步走出來,帶著擔架床過來了,李向南趕緊又吩咐。
「我明白!」雷進點點頭,「我馬上安排人去做!」
李向南這才轉身去找胡津邦,走近之後,感激道:「多謝胡市長剛才的仗義執言!」
「哎!」胡津邦擺擺手,「現在這件事情,已經不是你們一個醫院的事情了,是燕京市政府需要干預的事情!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個難關度過去!」
「嗯!我相信一定可以的!」李向南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林建州和曹世強等一干領導這是急匆匆迎過來。
「小李,真是太驚險了!沒想到來鬧事的,竟然是大前天那個來治療的疑似感染源!真是可喜又可悲,哎!」
這確實是一樁令人遺憾又無可奈何,卻又隱含驚喜的心情,沒辦法言說。
李向南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林部長,只希望咱們能儘快的把疫情控制住!」
曹世強拿著的手帕已經完全濕了,正在瀝瀝的滴著水,等他們話完,立即吞了吞口水問道:「李院長,下一步我們怎麼辦?要儘快的找到感染源啊!」
李向南看向隔離室,把剛才的手套摘了丟進專用廢棄桶里,眯起眼睛,正色道:「下一步,就是追兇溯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