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州胡津邦他們現在也被隔離在醫院裡,再加上本身就要在這裡進行辦公,手頭還有一大批事情需要調度和處理,李向南把他們留在辦公室里,快步來到第二隔離病房。
兩個壯漢已經被抬上了病床,方宇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正在心電監護儀前抄數據。
「這兩個人剛才在外面還能扛,一進來就不行了!」看到他進來,方宇手上的動作沒停,也迅速解釋道:「這個齊老四心率飆到了120以上,血壓兩個人一個90/60,一個85/53,全都偏低!」
「齊老四?」李向南聽完了數據,隨即一愣。
方宇指了指先前那個被稱呼為二哥的人,「雷主任說這個人自己說叫齊老四,另外一個人叫齊老五!昨天下午死的那個叫齊老大!」
果然何老三是假名!
只是……
二哥叫齊老四?老三叫齊老五?
這都起的什麼怪名啊!
李向南哭笑不得,捏了捏眉心。
「這兩個人目前處於驚厥狀態,心率快,血壓低,兩個人的體溫都在39度以上,恐怕剛才的情緒激動,劇烈咳嗽影響了兩人的狀態,誘發的應激反應!」
方宇走回病床,又開始查看其他數值。
李向南嗯了一聲,看到齊老四齊老五都插上了氧氣管,臉色慘白,眼睛半眯著,呼吸急促。
齊老四的狀態要糟糕一點,嘴角的血絲雖然被擦乾淨,但是還稍微有點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氧氣的納入他還沒適應,正在調整自己的呼吸。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這兩個人的病情,等他們狀態恢復,立即進行情況的審問。
「上監護吧,先補液,穩定住生命體徵!」李向南走到一旁看了看方宇遞過來的數據,馬上開始叮囑診療方案。
一旁的護士譚琴推來小推車,立即給兩人建立靜脈通道,掛上平衡鹽溶液,開始補液。
齊老四的血壓太低,方宇加了多巴胺微泵來維持。
氧氣的維持,也從鼻導管升級到面罩吸氧。
李向南觀察了一下齊老四的血氧飽和度,竟然只有87%,並且繼續往下掉。
「上高流量吸氧,」李向南盯著監護儀,「不行就準備氣管插管!一定要把飽和度維持住!」
「明白!」方宇又叫護士:「高慧,你準備插管包!」
等到搞定了氧氣這樣的生命支持,立馬進行降溫對症處理。
用溫水擦拭,嘗試物理降溫,同時方宇又開了對乙醯氨基酚注射液進行靜脈給藥。
這種退熱藥相對安全,不會像阿司匹林那樣增加出血的風險。
搞定前期的退熱止驚處理,李向南馬上就吩咐道:「提取分泌物送檢!」
「是!」
方宇立即抽了血,又用吸痰管吸取了呼吸道分泌物,讓護士送檢去了。
處理完這些,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齊老五的情況穩定了一些,心率降到了110,血壓升到了95/66,血氧維持在93%左右!
齊老四的情況仍然比較嚴重,多巴胺泵維持著,血壓勉強維持在90/60左右,血氧在89上下波動,隨時可能要介入插管。
但兩人的精神狀態顯然恢復了一些。
李向南等了幾分鐘,才上前走到齊老四的床前,彎下腰,隔著面罩看向他:「現在能說話嗎?」
齊老四艱難的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但還能聚集,看到是李向南,眼神複雜。
「我問你,你們到底是做什麼的?」李向南盯著他。
齊老四的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旁邊的齊老五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方宇趕緊指揮護士給他吸痰,吸出來的竟然全是帶血的泡沫痰。
李向南臉色一變,指著另外一張床道:「你弟弟叫你二哥,現在他的情況也開始惡化,你還不準備說嗎?你們不說,我們遲早會知道的!有些事情,你沒必要瞞著!告訴我,你們到底接觸過什麼東西?在哪裡感染上這種病毒的?」
齊老四眼神閃爍,將腦袋別過去,顯然不想回答。
「不說?」
李向南直起身,聲音冷冷道:「你們大哥齊老大,因為非正常死亡,我們就要啟動刑偵程序,公安局會介入,法醫會立即對他的屍體進行解剖!開膛破肚,把五臟六腑都拿出來檢查,找出真正的死因!」
他說這話,盯著齊老四。
就見齊老四渾身一震。
齊老五顯然也聽到了,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被護士給按住了。
「你們……你們不能動我大哥……」齊老四聲音沙啞的喊了一聲。
「為什麼不能?」李向南反問他,「你大哥是非正常死亡,死因不明,還涉嫌傳染病!我已經確定他是因為感染了莫名的病毒死亡的,當然,公安方面肯定要確定我的說法!法醫就會對他的屍體進行解剖,查明具體的原因。而這,也是市政府的要求,防止疫情進一步擴散!這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包括你們兩!」
齊老四沉默了。
齊老五聲音虛弱的梗著脖子:「說了……我說了,你們就能救我們嗎?」
「說了,我們就能找到真正的病因,就能對症下藥,這總比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猜來猜去的強!你們現在,用的都是廣譜藥,不一定對路子!如果知道病原是什麼,我們就要用特效藥,專門針對特殊病原體,救你們救大家的機率就大的多!」
齊老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齊老四忽然吼道:「老三!閉嘴!」
齊老五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向南知道問不出來了。
這兩個人,一個想說,一個死扛,互相牽制著,再逼下去,可能適得其反。
但這兩個人身上,絕對有貓膩。
「我給你們時間好好想想!你們是想保住秘密,害你們自己害更多的人像你們大哥一樣死在這裡,還是說出來,替大家搏一條生路!」
李向南說完,轉身出了隔離室,一拳砸在牆上。
何清露匆匆跑過來,看到院長氣呼呼的樣子,擔心道:「院長,他們不肯說嗎?」
「嗯!」李向南抿了抿唇,調整了一下心情。
「哎,真是服了!」何清露無語的搖搖頭,但還是沒忘記提醒:「不過院長,市局來人了,我相信病原體很快就能找到的!」
李向南心頭一震,扭頭看去,就見魏京飛領著汪法醫正急匆匆的踏進大廳,心頭頓時又是一喜,立即迎了過去。
「京飛,汪法醫,你們來的真快!!」
魏京飛表情很是嚴肅,一進大廳就四處觀望,瞧見不少人正在門診的走廊里排隊接受體溫監測,便快速道:「李顧問,隊裡一接到你們醫院打來的電話就很重視,馬上就讓我聯繫汪法醫過來!郭隊他們還在部署抓捕黃三透露的那個接頭人,所以不能過來!」
想起刺殺甘前進的那個黃三,交代出兩天之後會跟上級在電影院裡接頭,李向南算了算時間,那就是明晚了!
郭隊要布置這件事情,的確是分身乏術,可以理解。
「沒事,你來是一樣的!」李向南拍了拍老魏的肩頭。
汪法醫把手裡的法醫箱遞給助手小旦,整理了一下口罩,問道:「李顧問,電話里說的是你們醫院被醫鬧,疑似不知名病原體感染致死的,屍體你檢查了沒有,是不是這方面的傾向?」
聽到汪法醫連寒暄都來不及,一上來就詢問事情的來路,李向南佩服他的敬業精神,點頭道:「我跟雷進在看到屍體的時候,就大致對他的身體進行過粗略的查驗,我們兩的結論是一致的,沒有外傷致死的可能,當然是否發生過意外情況,導致有內出血我們沒有發現,還需要進一步的核驗!但初步結論是,死者是因為不知名的特殊病原體導致的肺壞死,引發的連鎖多器官衰竭。」
說到這裡,李向南指了指門口,無奈道:「當時那個叫齊老大的人,被自己的兩個兄弟抬到醫院門口,向醫院討要說法,說是我們致死的!所以為了消除群眾的影響,我們便無奈在這門口進行了簡單的檢查!目前來看,他可能死於感染,而且具有極強的傳染性!」
「哦?還真是!」汪法醫推了推眼睛,眼神里滿是挑戰,沉思了數秒鐘後,又十分感興趣道:「既然是特殊感染,你們現場提取了樣本沒有?」
「當時死者的兩個兄弟突發吐血症狀,緊急要移入隔離室,所以還沒來得及處理!樣本目前也只取了密切接觸者的!」李向南實話實說。
「明白!」汪法醫點了點頭,看向李向南:「我們現在著手對屍體進行解剖還是啥時候?你方便嗎?」
「隨時可以!」李向南立即朝後方叫了一聲,「何護士,麻煩幫我們另外準備三套生化服!」
「是!」
聽到李向南如此鄭重,魏京飛和汪法醫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一片凝重。
一旁的小旦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有些仿徨。
魏京飛發現他的緊張,按了按他肩頭,安慰道:「沒事,小旦,有你師父和李顧問在,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呢,你認認真真把細節處理好就行,不會有事的!」
「我……我曉得!」小旦咽了咽口水。
「屍體在……」汪法醫提起一個工具箱,眼神露出詢問。
「太平間法醫室!」
……
「嘿,李顧問,你還真的在這裡準備了法醫室?真有經驗啊!」
十分鐘之後,汪法醫三人被李向南帶到底層太平間,當打開側面房間的電燈之後,一應熟悉的布置和家具,就跟市公安局一模一樣的映入眼帘之後,三個人都很震驚。
這裡,解剖台、通風櫃、器械櫃,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化驗台,一應俱全。
「醫院嘛,生老病死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有時候為了以防萬一,就不得不提前做這樣的準備!比如這個齊老大!誰知道這個時候遇到他呢!」李向南看向解剖台,那上面已經躺了一個人了。
汪法醫和魏京飛對視了一眼,心生佩服。
別看李向南話說的輕鬆,可是往往證明他在背後付出了更多。
建造、布置、裝修都是需要成本的。
「用一次,我花的錢就值了!」李向南大概知道他們三在想什麼,擺了擺手,「當然,我寧願這個房間永遠不要用到!」
幾人相互間看了一眼,深以為然。
此刻,走廊里燈光昏暗,空氣陰冷,瀰漫著福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念薇的太平間雖然早就啟用了,可是至今為止都沒有使用過,因為目前還沒有人在這裡離世。
而齊老大也並非是在念薇醫院過世的,他是從外頭拉進來的。
李向南把法醫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噪音。
屋裡,解剖台擺在正中央,不鏽鋼的台面反射著冷光。齊老大的屍體已經搬過來了,蓋著白布,放在台上。
「咳咳,小旦,準備工具吧!」
「是!」
汪法醫穿上生化服之後,已經適應了裡頭的環境,示意助手開始準備。
小旦放下工具箱,打開之後第一時間取出了解剖服,問道:「師父,咱們還需要穿這個嗎?」
「太麻煩了!生化服比咱們的還要好!把手套護目鏡都準備好!」
「是!」小旦將幾樣東西準備好,又拿出解剖刀、剪刀、鑷子、骨鋸、秤、標本瓶等等東西,全都擺在熟悉的桌面。
市公安局的法醫痕檢室,就是李向南建設的。
如今這裡的布局跟那邊是一樣的,對於汪法醫和小旦來說,簡直是得心應手,一點陌生感都沒有,像是回家一樣。
魏京飛不插手屍檢工作,只在外圍打配合,但也忍著好奇和生理的不適感,守在東南角的凳子上坐著。
很快,李向南三人穿戴整齊,來到解剖台前。
小旦輕輕掀開白布,齊老大的屍體完全暴露出來。
青灰色的皮膚,暗紅色的屍斑,紫黑色的嘴唇,半睜開的眼睛……
汪法醫看了一眼李向南。
李向南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開始吧!」
「死亡時間大概多久?」汪法醫相當專業,立即開始詢問相關問題。
助手小旦則握著鋼筆坐在一側的書桌旁開始記錄,以往在痕檢室,他要做的,就是一邊配合汪法醫進行解剖,一邊對所有數據和細節進行記錄,而現在李向南充當了他的角色,他就可以解放自己完全充當數據的記錄者。
「至少12個小時以上,屍斑處於擴散期,指壓褪色但恢復緩慢!屍僵已經形成,但沒有完全僵硬!」李向南在工具盤裡尋找剪刀,一邊回答他。
汪法醫點了點頭,觀察了一下屍體的狀態,所得出的結論跟李向南是一致的,於是開始進行初步的檢查。
「我來吧!」李向南持著剪刀過來,開始對屍體的衣物進行去除。
現在的屍檢不同於之前在醫院大廳門口,要求更加細緻入微,屍體自然要呈現自然面貌。
「我幫你!」
汪法醫也沒含糊,現在做屍檢,是市局的責任,李院長只是配合,雖然他是顧問,但自己不能倚老賣老啊!
於是幫忙把齊老大的衣物全數剪除了。
至於做檢查,倒是跟李向南所做的步驟幾乎是一樣的,檢查屍體的外表順序都是相同的。
頭部,頸部,四肢,確認沒有外傷。
他查的仔細,很快發現李向南站在一旁的托盤前彎著腰不知道在看什麼,視線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快落在齊老大的鞋子上。
那是一雙普通的再普通的布鞋,鞋底沾滿了泥土。
「你看什麼呢?」汪法醫有些好奇。
他了解李向南,曉得他這個人眼光一向是毒辣的,興許發現的一丁點蛛絲馬跡,對於破案都有重要意義。
李向南指了指鞋子,「我在看鞋!」
「鞋子?」汪法醫得到答案,先是一愣,接著目光再次落在那雙布鞋上。
布鞋的腳板底已經磨平了,踩了不少泥,這泥在鞋面也有,像是齊老大匆匆之中,在下雨天飛奔過一段路,被泥濘裹滿了一雙腳。
李向南用鑷子颳了一丁點泥在玻璃片上舉了起來。
汪法醫注意到,他取的並非是那種黃色的泥土,而是一種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泥,裡面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白色顆粒,粉末很細。
「奇怪了,這泥好像不對勁……」汪法醫也用鑷子夾了一小塊湊近了去看,「這不像是普通泥!」
魏京飛迅速站起來,踱過去看,一頭霧水。
李向南將玻璃片舉的更近了,「不錯,這像是某種特殊環境下的沉澱物!」
「啥東西啊李顧問?」魏京飛好奇的問。
李向南搖搖頭,不明所以。
「會不會是臭水溝里的淤泥?」汪法醫思考道:「我見過臭水溝的淤泥沾過的衣物,就是這種顏色的,或許他遭遇的地方可能還有工業廢料什麼的!」
魏京飛奇思妙想道:「老汪,小李,那會不會是這個人掉進池塘里去了?然後在池塘里喝了口水,那水有毒,然後被感染了?」
這話一出,李向南和汪法醫對視了一眼,直接搖了搖頭。
「不像是池塘或者臭水溝!」李向南仔細盯著手中的泥土樣本,湊近聞了聞,「一般臭水溝或者池塘,通常都有臭味,你們聞,這個卻沒有,而且你看這白色的顆粒,像是石灰或者石膏!」
魏京飛湊過去聞了聞,隔著口罩他聞了半天也聞不出來。
「別摘口罩,一些刺激性的氣味口罩是掩蓋不了的!」李向南立即提醒他:「而且,現在齊老大在這,他是毒源,我們務必保證自己的安全!」
李向南則鄭重的把泥土切片放在一邊,用剪刀翻了翻齊老大的褲子,「而且你們看,如果齊老大掉進池塘,或者臭水溝,那麼他的褲腿肯定下半截的泥土成分跟鞋子是相同的,可是他褲腿很乾淨!沒有任何泥點和異味!」
魏京飛猶豫道:「也許,他掉進池塘出來之後,回家換了條褲子呢?」
「褲子都髒了,那鞋子被踏進那種淤泥里,只會更髒,為什麼不一起換了呢?」李向南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但是並不認同。
「也是!」魏京飛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汪法醫仔細看了看布鞋的鞋面,同意道:「確實,李顧問說的很有道理,這布鞋鞋底全是泥,但是鞋面上是零星的泥土,不符合咱們兩說的池塘或者臭水溝!這泥的成分確實有些奇怪!」
「嗯,這證明,死者生前或許去過什麼特殊的地方,」李向南擰起眉毛,「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地方,導致他的肺部受到了感染!」
小旦趕緊將這個重要疑點記錄下來,
外表基本上都核驗了,跟李向南之前的判斷是一致的,沒有外部致死因素,那麼接下來就是解剖環節了。
汪法醫熟練的拿起解剖刀,從齊老大的胸口正中劃下,從鎖骨到恥骨,一道筆直的切口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接著,皮膚,皮下脂肪,肌肉被兩人一層一層的分開,露出裡面的胸腔和腹腔。
李向南找到拉鉤從旁協助,拉開切口,暴露出術野,也就是解剖視野。
胸膛打開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接著全都下意識的抬起胳膊擋住了自己的口部。
這不同尋常一幕,讓魏京飛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怎麼了老汪李顧問?」
「你過來看吧!」汪法醫吸了口氣,淡淡的喊了一聲。
此刻,就連小旦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來,放下鋼筆站起身跟魏京飛一起圍過來。
「嘶!」
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就見齊老大的胸腔里,左側和右側,完全不一樣。
右側肺臟看起來相對正常,雖然也有充血和水腫,但大體的形態比較完整,粉紅色,還有彈性。
可是左側肺臟……
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他的整個左肺萎縮成了一團,顏色暗紅髮黑,就在那發黑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膜狀物,像是長了一層白毛。
瞧見這一幕,整個解剖室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李向南的汗毛也瞬間倒豎。
這特娘的什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