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肺應該是粉紅色,且有彈性的!
可是現在,出現在四人面前的這塊肺,不光表面覆蓋著莫名其妙的白色膜狀物,而且用鑷子輕輕觸碰,略顯僵硬,非常像是一塊浸滿水的海綿,還像一塊風乾了的臘肉。
仔細觀察肺葉的狀態,它們之間的界限也模糊不清,黏連在一起。
而通過觀察來看,更驚人的是,左側的肺葉在體積上明顯小於右肺,小了將近三分之一左右!
正是這種萎縮,牽拉了左側的胸廓,導致胸壁凹陷,形成了之前在醫院門口就發現的那種坑。
「天哪,師父,李顧問,這個肺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助手小旦發出驚呼,明顯被震驚的不輕。
汪法醫搖頭:「我們現在就是在找原因!小旦你們退開些!」
小旦和魏京飛對視了一眼,兩人咽了咽唾沫,緊張的趕緊退開好幾步。
兩人都知道,汪法醫和李顧問肯定懷疑正是由於這個不正常的肺,導致了現在出現的所有情況!
見兩人離遠了一些,汪法醫才倒吸了一口涼氣道:「李顧問,這肺爛成這個樣子了,恐怕有點文章!」
「不錯!這是纖維化萎縮了!」李向南拿鑷子挑了挑那層白色膜狀物,「這個肺,在短時間內快速的纖維化,失去了它原本的彈性,萎縮壞死了!」
汪法醫也試著拿鑷子去觸碰左肺,忽然驚呼道:「小李你看!」
李向南低頭看去,就發現汪法醫的鑷子觸碰到一處肺葉之後,那肺組織竟然脆的跟紙一樣,一碰就碎,然後鑷子上立即沾惹了一些灰白色的絮狀物。
「這肺怎麼這麼脆了!」汪法醫搞了一輩子學術工作,在大學樣本室里也研究過不少人體組織,可還從沒有遇到過這麼恐怖的一幕。
「這樣的肺,顯然是經受不了血液在其中流動的!難怪會出現吐血的情況,但凡病患需要呼吸,流經肺葉的血液,就會從爛肺里流出來,隨著呼吸道排出!呼吸道有異物,難怪他們會發生咳嗽反應!」
李向南皺著眉仔細思考著現在發現的一些細節,腦海里迅速回想起齊老四齊老五的身體狀況,然後龔平偉幾人的咳嗽症狀一下子也跳進腦海,讓他莫名之間又添了幾分擔憂。
「你說的不錯,」汪法醫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視線一邊盯著自己鑷子上的東西細看,「這樣的爛肺,顯然沒辦法支撐血液的流經活動,這恐怕也是他們出現皮下疹那樣出血症狀的原因之一!」
「呼……」聽著兩人開始頭腦風暴,小旦和魏京飛都有些緊張,手心裡全是汗。
小旦飛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魏京飛也不遑多讓,拿出鋼筆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也記著一些關鍵點,生怕漏了細節。
「那你說,這是什麼東西?你有什麼想法?」汪法醫把他鑷子上的絮狀物放在玻璃片上,招呼小旦:「生理鹽水!」
「是!」小旦立即放下筆,去一旁的小推車上拿取。
汪法醫給玻璃片滴上生理鹽水,立即走到一旁的顯微鏡下面去看。
李向南也湊過去。
很快,在汪法醫的鏡頭調整之下,絮狀物的複雜結構很快出來了。
「你看看!」汪法醫把凳子往外推了推,自己站開了些,一臉驚奇。
李向南皺了皺眉,沒有含糊,立即湊上前去。
玻璃片上,玻璃的狀態已經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顯微鏡底下,那細長的絲狀體交織成了網狀,中間夾雜著一些圓形的孢子,孢子非常小,直徑只有幾微米。
「你覺得這是什麼?」汪法醫喘息了兩下,十分嚴肅的問。
李向南認真看了幾眼顯微鏡底下的景象,挪開腦袋,閉了閉眼睛,隨後睜開道:「是真菌!」
「真菌?」汪法醫一愣,聲音有些興奮,「是哪種真菌?」
李向南搖搖頭:「絲狀真菌,但具體是哪一種,不好說!我沒見過這種!」
汪法醫摸起自己的下巴,雖然他已經穿了生化服,但還是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你是說,就是這種真菌,導致了這個齊老大肺部感染?」
「非常有可能!」李向南點頭:「嚴重的肺部真菌感染,確實會導致肺組織壞死,或者纖維化,不過真菌在活性環境裡的繁殖是有限度的,通常帶給人的病程是非常長的,不會這麼急……」
汪法醫皺起眉頭:「是啊,可是齊老大齊老四齊老五這種,明顯是短時間內驟變的病情……」
他看向李向南。
李向南看著他,「除非,這種真菌真的帶有毒素,這種毒素,是人體沒有見過的,體內沒有毒素抗體,讓它快速的侵入、感染,接著破壞了第一接觸面的肺組織!」
「很合理!」汪法醫不置可否。
兩人對視了一眼,轉身去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齊老大。
「繼續吧!」
現在肺組織的情況已經摸清楚,還要進行大範圍的基礎排查。
兩人繼續解剖,把腹腔打開之後,情況同樣觸目驚心。
肝臟、脾臟、腎臟表面都有零散的出血點,粗看之下,像是被針扎過一樣,很是奇怪。
腸道黏膜也有廣泛的充血和出血情況。
最嚴重的是腎上腺,兩側的腎上腺都腫大了,切面上呈現暗紅色,像是才充完血,這對於一個死亡超過十二小時的人是不可思議的。
「全身性出血傾向,」汪法醫開始縫合解剖傷口,說出自己的結論,「皮下出血點,臟器出血,黏膜出血……這符合彌散性血管內凝血的表現,但是彌散性內凝血通常是繼發於嚴重感染,創傷或者惡性腫瘤,不會單獨出現啊!」
汪法醫說的不錯,李向南盯著他手裡的動作,腦子裡正飛快的拼接著現有的線索。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齊老大很可能是被真菌感染了,然後肺部壞死纖維化,同時遭受到全身毒素釋放的情況,接著血管的內皮損傷,他的全身開始出現彌散性的出血,而這齣血引發的,就是多器官的衰竭,最終導致了齊老大的死亡。
這是一條清晰的病理鏈條,並不複雜!
可是問題來了,顯然,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從他肺組織上提取的那種真菌!
這真菌,從何而來呢?
「你在想什麼李顧問?」
察覺到李向南半天沒有說話了,汪法醫縫線縫到一半,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盯著齊老大的衣物在沉思。
「老汪,我在想他肺里的真菌從哪兒來,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個齊老大的身上有我們想要的線索呢?」
「你是說……」汪法醫愣了愣,然後忽然扭頭循著他的視線去看衣物里的那雙鞋子。
李向南的目光,早已從齊老大的衣服褲子挪到了他的鞋子上。
那雙布鞋,鞋面上還沾著近乎黑色的泥,那泥里光憑肉眼就能瞧見某些白色顆粒。
汪法醫停頓了好幾秒鐘,思考著李向南的話,很快眼睛一亮,「李顧問,你是說,這個齊老大真的去了某種地方,然後在那種地方吸入了這種劇毒真菌,導致了現在的這一切?那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李向南湊過去,拿起那雙鞋子重新仔細看起來。
布鞋跟那些皮鞋、解放鞋的鞋底是不同的,它的千層底基本上用的都是老舊的棉布,這種棉布非常吸水,所以布鞋雖然穿著舒服,可是鞋底清洗起來是比較困難的。
如果一個人不愛乾淨,很可能一個冬天一雙布鞋都不太可能會洗一次。
而這種千層底吸水的特性,即便常洗,仍舊有一些污垢會長久的殘留在鞋底至布鞋內襯之間。
果然,在李向南的觀察之下,同樣的淤泥不光出現在齊老大的鞋底和鞋面,也在他的千層底中間。
這也直接證明了,齊老大很長一段時間在某種區域大量的活動著。
什麼區域是腳部有淤泥,但是褲腿往上是乾燥的,而且生長著這種絲狀真菌的呢?
從齊老大的病症情況來看,這種絲狀真菌具有極強的傳染性,但是到目前為止,也只在念薇醫院出現了傳染病例,這說明,之前並沒有大範圍的傳播過!
也就是說,之前這種絲狀真菌並沒有現世,而是從齊老大去過那地方一次之後才出現的!
換言之,這種地方具有偶然性,而不具有長期性!
而齊老大去的地方,齊老四齊老五死活不願意說,他們害怕被人知道?
他們為什麼要隱瞞呢?
是擔心暴露了什麼東西嗎?
很快一個地點突兀的撞入李向南的腦海,讓他眼前一亮。
「老汪!」他眼睛微睜,顯然有些難以置信,為自己的腦洞而有些震驚,「你說,有沒有可能……這泥來自地下?」
「地下?」汪法醫一愣,想了想,一拍自己的腦袋,「嘿,咱們燕京周圍的山上,也有人挖過礦洞,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礦洞裡如果遭了雨水,確實有可能出現淤泥的情況……」
「不,如果是礦洞,那麼燕京城裡肯定發生過大規模的疫情事件!可是這種事情,我們聞所未聞,他們不是去的礦洞!」李向南斬釘截鐵道。
「那是哪裡?」李向南的話讓汪法醫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緊張。
「他們去的……是古墓!」
「古墓?他們是盜墓的?」汪法醫瞪大了眼睛。
「臥槽!」魏京飛此刻正坐在書桌上看著小旦寫報告,聞言驚奇不已,一下子跳下桌子奔過來,「真的假的?齊老大他們弟兄三是盜墓賊?」
「我也只是猜測!」李向南眯起眼睛,「你們想想,這種真菌,並沒有大規模的傳播,說明它具有極強的隱蔽性和偶然性,但同時,它又喜歡潮濕、封閉而且有機質豐富的環境!除了古墓,我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適合它的生長,又會在偶然之間傳染到人身上!」
魏京飛立刻頭腦風暴道:「也就是說,齊老大很可能是在盜墓的過程中,偶然進入了一座塵封數年的古墓,這墓里恰好生長著一種真菌,被這傢伙吸入到肺里,然後傳染了這種可怕的真菌病症,最終導致他死亡?」
他說完這話,越想越覺得好像事情還真是這樣,臉上立即浮現出大案得破的興奮來。
「我認為真相跟這差不多!」李向南指了指鞋子,「再加上,你看這泥,深褐色,基本上接近黑色,這非常符合古墓常年不見天日,又被雨水常年浸潤曬不干形成的那種淤泥!」
汪法醫也興奮道:「對,而且支持這個論斷的,是那黑泥中的白色顆粒!這種東西,要麼是石灰顆粒,要麼是石膏顆粒!很多古墓為了防潮會使用石灰……」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李向南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不僅如此,石灰的吸濕能力強,能有效抑制黴菌滋生,是古代墓葬常用的防潮材料。」
「而且,白色顆粒狀的不止石灰,比如青膏泥和白礬,它們屬於細膩緻密的灰白色黏土,密封性極強,能隔絕水汽和空氣,是高等級墓葬核心的防潮防腐材料!」
「如果他們三開了棺,棺中還有種東西叫做硝石,這是一種白色半透明的顆粒,除了吸濕防潮,還能在墓葬環境中營造低溫環境,延緩遺體和隨葬品的腐敗速度。」
「我滴乖乖來,一種白色顆粒就有這麼多講究?」魏京飛驚詫不已。
「老汪,回局裡後你分析一下這種白色顆粒的成分,看看是哪種東西,找出化學成分,那答案就不言而喻了!」李向南眯起眼睛道。
「好的!」汪法醫仔細的將之前玻璃片上的白色顆粒封存好。
而他做完之後,越想越是這個可能,說道:「你判斷的很有道理,如果這三個人真去了古墓,在裡頭感染了真菌,這也就能解釋他們為什麼感染的這麼急這麼重,在那種密閉的封閉環境下,進化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特殊菌株,現代人類的免疫系統從未接觸過,那簡直毫無力抗力!」
李向南點頭,不置可否。
「而且,這種真菌通過呼吸道被齊老大他們吸入,感染了肺部,那些孢子在肺中生長,釋放毒素,破壞肺組織,同時毒素入血,損壞全身的血管,導致了出血!而他們在咳嗽中,又通過飛沫將真菌孢子向外傳播!」
汪法醫看了看解剖台上的齊老大,又看了看放在台子上的真菌樣本,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李顧問你做的是對的,第一時間就把他們隔離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兩個還活著的人,同樣也是母體,所有接觸過他們的人,都得儘快的隔離!這種病,傳染性極強,處理不好就是一場疫情,一場災難!你把所有環節都堵死了,杜絕了一切可能,今天醫院這些病患、家屬,還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麼!」
他說著這些話,輕輕拍了拍李向南的肩頭。
李向南沒說話,不是汪法醫的褒獎他不為所動,而是目前的狀況來看,形勢依舊嚴峻。
現在真菌找到了,但還需要更多的病理證據,流行病學的調查還要繼續,另外感染源的具體位置也要弄清楚,還要評估還有多少人可能已經被感染自己卻不知情。
「老汪,你得幫我一個忙!」
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儘快確定真菌的種類,這有助於對症下藥。
「李顧問你說,我義不容辭!」汪法醫察覺他的口氣立即正色道。
「你馬上帶著這份真菌樣本,去一趟燕大到我們生物學系找鄭同喜主任,我會給他打電話,讓他安排系裡的老教授幫忙在實驗室里確定這種真菌的種類、活性和針對方案!」
「好!」汪法醫點點頭,立即吩咐助手小旦開始收尾工作。
「另外,」李向南想了想,還是決定把有些基礎工作在燕大就做好,「你看看能不能幫我做個培養!」
汪法醫一愣,「你是說?」
「把這種真菌培養出來,直接做藥敏試驗,看看那種藥有效!」
這是要儘快的試出特效藥,好儘快的把疫情控制住。
「可以,」汪法醫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但還是沒忍住提醒道:「可是培養需要時間,這是真菌,你知道的,比細菌培養要慢!而且,這種真菌來自古墓這種特殊環境,很難模擬出濕度溫度和光感環境!」
李向南點了點頭,對汪法醫的說法不置可否。
之前幾人的討論,已經差不多猜出了正確的事情脈絡。
可也正因為這樣,大家對這種真菌的來源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
想想看,這種真菌在古墓里動則活了百年,甚至有上千年的可能。
想培養出來,一定是艱難而且不容易復刻的!
現實環境,是模擬不出來古墓那種環境的!
就一種菌群效應,正常環境想要復刻,都是一場艱難困苦的持久戰,是天方夜譚。
如果再多想一點,如果這種真菌,是在缺氧環境下形成的。
那麼含氧量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還是百分之五?
是不是得一個數值一個數值的去嘗試?
每個階段要做一定時間的培養才行!
這需要時間去做實驗的!
可是李向南等不及!
時間一久,人會死的!
這個道理,汪法醫自然也懂。
「你大概需要多久?」李向南凝眉看向汪法醫。
「……」汪法醫學識淵博,可也在此刻不敢輕易誇下海口,翻來覆去把自己掌握的關於細菌真菌病毒的知識想了一通,才猶豫道:「最快恐怕得半個月!」
「半個月?」李向南心頭一跳。
齊老大是大前天發病過來就診的,結果昨天就死了!
嚴格意義上說,他從發病到死亡,只有三天時間,很可能72小時都沒到!
現在齊老四齊老五還有龔平偉徐靜和曹開萍都不同程度的產生了連鎖症狀反應。
按照真菌傳播的遞減效應來看,最少兩天,最多五天,他們可能就要進入跟齊老大一樣的處境!
死亡!
雖然齊老四齊老五李向南不認識,但他也不想陌生人因為一個真菌而死!
更何況,龔平偉三人可是真真切切的身邊同事啊!
再說了,胡市長統計的高燒人群,那可是1213人啊!
半個月時間!
黃花菜都涼了!
「不行,」李向南乾脆了當的直接搖頭,「這個時間太長了!老汪,半個月什麼都可能發生的!」
汪法醫腦門上刷的一下冒出了汗珠,緊張道:「可是李顧問,這已經是我預料到最好的狀況說的,想要模擬出真菌的生長環境,這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生態測試,是需要長期的緩慢過程的!它並不依賴於我們人類的意志啊!」
「老汪,我只給你七天!」
「七天???」汪法醫的冷汗瞬間把自己後背浸濕了。
從十五天到七天,時間一下子縮短了一半。
人可以接受,可是真菌它能接受嗎?
他看著李向南臉上那副斬釘截鐵,可是凝重萬分的樣子,無奈道:「李顧問,你說實話,你想的時間是多久?」
李向南皺眉道:「三天!」
「三天?」
這下子汪法醫魏京飛和小旦同時驚叫了出來,三人統一的抬了抬手擦向了自己的腦門,可是生化服的存在,讓他們的額頭瞬間貼在了衣服上,顯得有些狼狽。
「老汪,我知道真菌培養比細菌慢,可是,就算是三天,對我而言也太長了!那兩個人可能撐不了三天了!」
他看著汪法醫,眼神擔憂無比道:「就算就算,按照最好的情況來算,按照傳播效應遞減法則,從齊老大到龔平偉出現了指數級的影響力下降,但我也不能保證真菌毒素能在他體內壓制七天啊!萬一呢……」
汪法醫張了張嘴,沒辦法回答。
龔平偉也好,徐靜也罷,這三個小年輕他來急診科的時候遇見過,人都很不錯。
再加上目前市里還有一大批待確診的患者等著病情確認。
所謂非常之期用非常之法。
汪法醫最終點了點頭,語氣凝重嚴肅道:「好,我答應你,七天給你一個答覆!我會向公安部、衛生部、應急管理部幾部分同時上報此事,要求全國範圍內的衛生、細菌、應急專家齊聚燕京,把這個真菌給攻克了!」
「好!」李向南伸手遞過去與他握住,「老汪,這次拜託你了!」
「等我的消息!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扛過七天!」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