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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嚴家登門

2026-10-15 09:18:50 作者: 有人在道觀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嚴家的管家就到了。

  人還沒有進到堂屋,笑聲就已經傳過來了:「沈官人——給您道喜來了!」沈昭正在院子裡曬稻子,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走進了院子。

  後面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擔子點心禮盒,紅紙封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壇酒。

  嚴府的管家姓胡,青溪縣的人都知道,他是嚴崇嚴大官人身邊最得力的人,圓臉,見人就笑眯眯的,眼角堆著笑紋,一道一道的,很深。

  那兩個小廝把擔子撂在院子當中,扁擔從肩上卸下來,繩套還在扁擔頭上晃。

  擔子落地的時候,上頭的酒罈碰著禮盒,悶悶地響了幾聲。

  兩個小廝站到擔子旁邊,手垂著,眼睛只看自己的腳尖。

  劉三在牆根翻稻子。木叉停了一下,把稻子往邊上推了推,讓出一條路。

  「胡管家,這是?」沈朴迎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容,但是眼睛裡卻難以掩飾的慌亂。

  「哎,禮是東家讓我帶來的。」胡管家朝著身後的家丁揮了揮手,小廝把擔子放下。

  「今年年景好,東家高興,說青溪縣裡,就數沈家最本分厚道,讓我來瞧瞧沈官人,順帶討碗茶喝。」

  「請進,快請進。」茶是現泡好的,沈昭端過去放在了胡管家的手邊。

  胡管家接過之後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好茶啊,還是沈家講究,不像我們這些跑腿的人,粗人,喝什麼都一樣。」

  胡管家環顧四周,看到牆上掛著一幅字,便停下了腳步:「這字很好。是沈官人寫的嗎?」「先父留下的。」沈朴說。

  「書香門第,書香門第啊。」胡管家讚嘆道,又把茶盞放了下來。

  「沈官人,現在這個世道,『本分』這兩個字,越來越珍貴了。縣裡要加派、火耗,哪一樣不讓人皮開肉綻?也就是像沈官人這樣的實在人,才能夠堅持下去。」

  沈朴陪著笑說:「湊合著過吧。」「湊合。」胡管家琢磨著這兩個字的意思,嘆了口氣。

  「不敢說『湊合』。沒看到嗎?北邊逃荒過來的人,一窩一窩的,都趴在了城隍廟外面。今天路過那裡的時候,還看見一個半大的孩子抱著一件舊棉襖,餓得直翻白眼。」

  沈昭站在門口聽到「舊棉襖」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手不自覺地捏緊衣角扭成了一個團。

  胡管家又說:「現在餓死一個人,就跟死條狗一樣,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手指繞著茶盞說:「所以我才說,像沈官人這樣的人,最難得。我們東家常常念叨,青溪縣如果再多幾個像沈官人這樣的人,那該多好啊。」

  沈朴不知道葫蘆里裝的是什麼藥,只好「嗯嗯」地答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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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管家也不著急,又聊了幾句天氣、收成,繞了一個大圈子,才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怎麼這麼差!只顧著說話,重要的事情差點給忘了。」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對沈朴說:「我們東家想和沈家結個善緣。」沈朴聽著這話,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抬著手在身上擦了擦。

  「靠河邊的那十二畝地。」胡管家的聲音很輕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人骨頭裡刮。

  「種也種不出什麼好東西來,白費勁了不是!東家的意思就是願意出這個價錢。」胡管家伸出五根手指頭來,「五十兩,兩邊都體面。」

  胡管家說完,整個堂屋都靜了下來,沈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耳膜。

  沈朴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胡管家,那十二畝地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三代,祖輩們沒打算賣掉,我也沒打算賣掉。實在對不住胡管家您的一片好心了。」

  「哎——」胡管家笑得很和氣,「說的是什麼話!買賣不成仁義在。臨走前我們東家千叮萬囑咐,要是沈官人不肯的話,萬萬不能勉強。」

  他說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卻從茶杯邊上望過來:「不過,有一句話,我斗膽多說一嘴。」

  胡管家把茶杯放下之後,又慢悠悠地說:「那十二畝地挨著河,是河灘淤出來的,界址本來就不清楚。這上頭的清丈,是算官田還是算民田,可就在縣太爺的一念之間咯。」

  堂屋裡面又靜了下來,可以聽到外面風吹稻葉的聲音。「算民田,一畝稅多少,算官田,一畝稅多少。其中的差別,沈官人自然是明白的,就不用我來細說了。」胡管家還是笑呵呵的。


  「我們東家在縣太爺面前,多少還能說上兩句。」

  沈朴抬起頭來瞅著那滿是笑意的臉:「那地祖上傳下來,一向照民田起科,稅年年交足。怎麼清丈一回,就成了官田?」胡管家還是笑,沒有答。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沈官人如果答應的話,那這十二畝地就歸嚴家了,清丈的事情自然有人來料理。如果不同意——」他擺了擺手:「嗨,我是瞎操心。沈官人自有打算。」

  沈昭站在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竄,直鑽到骨頭裡去。

  他一下子明白了,這是在買地嗎?這是用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套住你的脖子,也不勒你,但是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來,反過來還要感謝他。

  胡管家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沈昭一眼,笑眯眯地說:「這是令郎嗎?一表人才啊,很好。」

  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紙包,就要塞到沈昭的手上,「這是見面禮,拿著。」沈昭沒有接,一直看著他。

  胡管家的笑容在臉上停留了一瞬,之後又加深了一些:「小官人,年紀輕輕的。年輕人好啊,年輕氣盛,很好啊。」說完把紅紙包放到桌子上。

  「東家說要等有空的時候就來拜訪下沈官人,敘敘舊。」說完之後扭頭就走,胡管家的話輕飄飄的,落地沒有迴響,卻沉到了最底下。

  沈朴賠笑著把人送到院門口,胡管家的小廝把那擔子禮硬留了下來,沈朴推辭不掉,只好收下了。

  人一走,沈朴臉上的笑容也就消失了,他站在門檻上很久,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拉進堂屋裡,沈昭喊了他一聲,聲音很沙啞。

  沈朴像是沒聽見,垂著頭來到院子裡,看著那擔紅紙封的禮盒,覺得那紅,紅得刺眼,像血。

  到了晚上,沈昭一個人來到河邊,靠河邊的十二畝水田,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明亮。水田裡蓄滿了水,倒映著天空中的一輪明月,一陣風吹過,月亮就碎了,讓人眼花繚亂。

  「這地,」他對著滿田的月光小聲說道,「這是屬於沈家的土地。」沒有得到任何回復。只有蛙鳴,一聲接一聲地從田埂那邊傳過來,好像這個世界在回應他,又好像在嘲笑他,真是人不如蛙。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越厲害,鼻子就越酸,最後還是在冊子上加了兩個字:嚴家。

  底下又添一行:河邊十二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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