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那日是城隍廟會。
沈昭這天一早就進城交秋糧,從衙門那條街上過的時候,就被廟會的熱鬧給吸引了進去。
廟前有一條街,人很多,擠得水泄不通。
香火味、紙錢味、炸豆腐的油香味混在一起,直往人的鼻子裡面鑽。
賣糖人的漢子鼓著腮幫子吹糖人,還沒有吹出一個「武松打虎」的樣子,就有很多小孩子圍著他「哦哦」地喊。
那邊耍猴的敲了一下銅鑼,猴子就跳來跳去地作揖討錢。
沈昭又往前走一些,那算命瞎子敲著竹板,口中念念有詞,攤位上掛著一塊布,上面寫著「鐵口直斷」。
他手裡拿著一些零錢,一路走一路看。
人挨著人,肩膀碰著肩膀,腳後跟踩著腳後跟,他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自己吃,另一串拿在手裡留著。
廟會到了最熱鬧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非常細小的聲音,從廟牆根下傳了出來,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被香客踩得坑坑窪窪的一角,一個婦女蹲著,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吮吸著乾癟的奶頭,沒有奶水,只是無力地嘬。
婦人旁邊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女孩的頭上插了一根草。草是黃色的,很乾枯,一有風吹就會搖晃。
女孩的臉很乾淨,乾淨得和她身上這件破衣服、牆角的髒東西都不搭。
女孩身子一直沒動,只有手在動。
她把弟弟露在外頭的一隻腳往母親的衣襟底下塞,塞了兩次才塞進去,塞完又用手指把衣角抻平,抻到蓋住那隻腳為止。
沈昭站住不動了,婦人木然地望著前方的人群,沒有哭泣也沒有叫賣,她臉色灰白,臉上什麼也沒有。
旁邊湊過來的人問道:「多大年紀了?」「九歲。」婦人說,那聲音都透著絕望,「會燒火,會帶著弟弟,不挑食。」
「多少錢?」婦人伸出兩根手指,又縮了回去,然後又伸出了一根手指,猶豫了一下之後低聲說:「一兩。不,八百文,八百文就行。」問價的人搖搖頭走了。
沈昭單手拿著兩串糖葫蘆,騰出手摸了摸袖子裡的零錢,把那幾枚銅錢在袖子裡數了數,眼睛盯著腳尖前晃動的影子,握著銅錢的手緊了緊。
這些錢可以買幾串糖葫蘆,可以吃幾碗豆腐腦,但是距離八百文錢還差得很遠。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也擠了過去,婆子穿著青布褂,頭髮梳得很光滑,手腕上戴著一個銀鐲子,人還沒有來,但是劣質香粉的味倒是先聞到了。
她蹲下身來,用手指托住女孩的下巴,向上一抬,對著光去看她的牙齒。這動作,跟集市上挑騾子看牙口一個樣。
「瘦是瘦了一些。」牙婆說,「但是底子還可以。」伸出五根手指頭,「五百文。」
「八百。」婦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
「五百五。」牙婆放開手,起身作勢要走,「現在這個年頭,一個人就是一張嘴,白送都嫌累贅。你掂量掂量。」
婦人嘴一動不動,懷裡吃奶的娃哭了起來,哭兩聲之後就哭不動了。「六百。」婦人說。牙婆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錢,「嘩啦」摔在地上。
「一共五百八。就是這個價錢。你要賣的話,點完錢我領人走,不賣的話,也別磨嘰。」
婦人看著地上的錢,看了很久。之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去把錢撿起來,緊緊攥在手裡。「成……成交。」
那女孩從頭到尾都沒有哭,也沒有喊。她一直站在那裡,等著牙婆伸出手來。當牙婆的手快要碰到女孩的時候,沈昭沖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腳的。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橫在了女孩和牙婆之間,把袖子裡面以及懷裡身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捧在手裡。
「這錢不夠。」他自己先說出來了,連聲音都在發抖,「我可以先給你這麼多,我回家取,我家還有。」他說不清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只覺得不能讓那個女孩就這樣被帶走了。牙婆愣了片刻之後就笑了起來,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喲,小官人,菩薩心腸呢。」她把女孩往身後一攬,像在保護一件剛剛得到的東西。
「對不住咯。人呢,我已經買走了。你這點錢是不夠的。」
「不夠我回去拿!」沈昭急急忙忙地說,「你等等我,我馬上回去。」
「回去取?」牙婆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小官人,你買回去之後,拿什麼來養?你是給她一口吃的,還是給她的爹娘一條活路?她娘把閨女都賣了,就是為了五百八十文錢,回去後還要養活剩下的幾個。你把孩子搶走還打算再還給人家?她娘還有那個吃奶的孩子,明天就會餓死在牆根下。信不信?」
沈昭張了張嘴,但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來,牙婆不理他了,拉著那個女孩就走,那女孩被拉住,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
回過頭看了一眼沈昭之後就隨著牙婆走了,那雙眼睛是黑色的,沒有一點生機,也沒有一滴眼淚。
這雙眼睛和那天夜裡磕頭的後生一樣,不是恨也不是求,只是看你一眼就讓你渾身發冷。
沈昭沒有追上去,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幾枚銅錢,任由人來推擠他。周圍依舊很熱鬧,耍猴的鑼還在響,賣糖人的還在吹,孩子們還在笑。
一如既往,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小女孩的小身體在人海中一閃而過,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就如一滴水落進河裡。
天黑的時候,廟會人逐漸散了,地上到處都是糖紙、瓜子殼、踩爛的草標、還有兩串糖葫蘆,一串還沒來得及吃。
沈昭蹲在牆角,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炭條變短了。對著一絲光一筆一划地寫著:九月初九、廟會、牆角、草標、九歲。頓了一下之後又加了一句:我是想救。
寫完之後,他就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在空蕩蕩的牆根靠著站了許久,然後轉過身,慢慢走進越來越暗的街道,向著東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