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齋開設的私塾位於城東一條狹窄的小巷裡。兩間瓦房,一間用來教孩子,另一間他自己住。
院牆很低,牆頭上的絲瓜藤已經枯黃了,上面還有幾根老絲瓜,風一過乾絲瓜就輕輕磕著牆頭。
沈昭來的時候,學生們已經散學了,巷子裡面飄著飯館的菜香味,酒館的酒香味,還有私塾里留下的墨香,摻和在一起,說不清楚是什麼味道。
有孩子笑著鬧著就從巷子裡跑過去,跑得急,撞在牆上了,又爬起來接著跑。
沈昭到門口的時候就看見方敬齋蹲在院子裡,對著燈光補一本舊書。這本書已經很破了,封面也掉了,他用一塊藍布把封面重新糊上,又一筆一划寫上書名。
糨糊是他自己用一小塊面在火上熬成的,熬得稠,抹上去不會翹邊。書頁里夾著幾張舊紙,寫滿了小字,他把那些紙一張張理平,再夾回去。
「先生。」沈昭在門口喊了一聲。方敬齋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就笑了:「進來坐吧,正好今天散學早。」
他放下手裡的活,撣去身上沾的漿糊星子,然後到屋裡拿了一把粗陶壺,兩個破茶碗。茶是陳年粗茶,泡出來顏色很深,味道也很苦,但是沈昭已經習慣了。
「你父親前些天還托人打聽,說你這幾天老是往河邊跑。」方敬齋給對方倒茶的時候問道:「最近是遇到什麼難事了?」沈昭捧著茶杯,但是沒有喝。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先生,」他說,「我家河邊那十二畝地,嚴家要買。」
方敬齋「嗯」了一聲,沒急著接話。「前幾日胡管家來了一趟,開口五十兩。」沈昭說,「我爹沒應。」
「五十兩。」方敬齋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搖了下頭,還是沒有接話。
「他走的時候,撂下了一句話。」沈昭頓了頓才接著說,「他說我那地挨著河,是河灘淤出來的,往後清丈還不知道算官田還是算民田。」
方敬齋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離嘴邊還差著一寸。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了一下。
「先生,」沈昭說,「清丈是什麼?」
方敬齋起身往灶間去,添了把柴,提回來壺水給兩個碗都續上,才坐回去。「朝廷要把天下的田,一畝一畝量一遍。」他說,「量完了造冊子、畫圖,哪一塊是誰家的,該交多少糧,都寫上去。」
「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方敬齋說,「天下的田,大半捏在幾戶豪紳手裡,他們瞞報、詭寄,一畝地能報成三分來交稅,虧空的那一塊,回頭都攤到你們這樣的小戶頭上。真照田畝均均平平地攤下來,你家還能少交些。」
沈昭聽著,眉頭輕微的皺著,「那就是說,嚴家早就知道了?」
「朝廷幾時下這道令,我一個鄉下塾師,哪裡知道。」方敬齋說。
「可嚴家知道,這種人家,沒影的事從不往外說。他敢把'清丈'兩個字擺到你爹面前……」方敬齋沒往下說了。
「他們要地,從不搶那一兩天的價。」方敬齋說,「這回急不是因為錢,是要搶在朝廷前頭。等地到了他手裡,朝廷再講均賦、再講惠民,都跟他沒相干了。」
「可丈量的弓……」沈昭張口,沒往下說。
方敬齋替他說了:「量地的人是府里派下來的,都在他們一支筆尖上。你家那地挨著河,是開墾的還是淤出來的,是官是民,就不是你我能說得清的。」
沈昭捏著茶碗,指頭把碗沿磨了一圈。「先生,」他說,「那我該怎麼辦?」
方敬齋起身進了裡屋翻了一陣,抱出一隻舊木匣,擱在案上。
「這裡頭是我家從前的稅票,留了三十來年。」他說,「你家祖上那十二畝,照民田起科,稅是否也是年年交足,從未拖欠?」
「對,稅年年交足,一年都沒斷過。」沈昭點點頭,從記事起就看見父親把票據一張張的收好封存。
「那就是憑據。」方敬齋把那張紙放回匣里,合上蓋子,「黃冊、魚鱗冊、這幾十年的稅票,縣衙里都存著底子。回去把你家那些舊契、舊稅票,一張一張翻出來,收好了。凡事講據。你手裡沒有據,人家一句話就能定你的地。」
「醜話我可說在前頭。」方敬齋把匣子推到案角,「這些都有也未必頂用。嚴家要真鐵了心要那十二畝,怕是縣裡未必認這些。」
方敬齋看著他,「近些年聽你爹說你也不用功讀書,你們家沒功名、沒靠山。幾時你能站上堂去說話,你那幾張狀紙才有人肯接。」
「先生,讀書到底有什麼用?」方敬齋斟茶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
沈昭眼神有些躲閃,低著頭不敢看他。方敬齋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茶壺放了下來,問道:「你今日是遇上什麼事了?」沈昭就把廟會的事情全部告訴了他。
講牆底下的婦人,講插在女孩頭上的草,講自己掏錢晚了,牙婆把人牽走,女孩回頭看他的一眼。
他說話很慢,到最後聲音已經很低了:「我就看著一個九歲的小孩子在我面前被牙婆帶走了,什麼都做不了。」方敬齋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等到茶涼了才開口。
「你的心並沒有錯。」方敬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很重,「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人見孺子將入於井,沒有不起怵惕惻隱之心的。這並不是只有聖人才能擁有的,是個人都有。你看到了,你心裡難受,說明你是活著的。」
「但是這惻隱之心又有什麼用?」沈昭直盯著先生,眼睛有些紅,「我還是救不了她。這樣的心,不就是白白受罪嗎。」
方敬齋看著他說道:「你救不了她,她的命運就是這樣的。可你要是就此心冷眼盲,從此不再去看,那才叫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那麼先生讓我睜著眼睛看,睜著眼睛受,什麼都不做嗎?」「聖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沈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獨善其身?先生,我已經獨善其身了,那個插草標的女孩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牙婆給拐走了。我倒是獨善其身了,可是她還是沒了。這就是讀書人應該做的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隨後慢慢坐下來,低聲說:「對不起,先生,我……」「說的很好。」方敬齋並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你這句話比聖人說的還要清楚。」
沈昭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茶碗端到嘴邊。
「昭兒,你要聽好了。」方敬齋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但是這茶已經涼了,他還是喝得很認真。「晨門對孔子的評價是:『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明知做不到,卻還要去做。聖人的心裡難道不知道這個世道是救不過來的嗎?知道。他比誰都清楚。但是他還是周遊列國,四處碰壁,碰了一輩子。」
「他圖什麼?」「圖個『應該』。」方敬齋放下茶碗。
沈昭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出任何話來。只覺得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兩個字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你今天救了那個孩子,天下挨餓的人也不會少一個。你今天沒有救出來,你心裡那份念頭也不要就那麼沒了。」方敬齋看著他:「昭兒,你要記住,人這一生,最怕的是沒有想過要去做。」
屋子裡非常安靜。巷子外面有賣豆腐的人敲著梆子,「篤、篤、篤」,一下接著一下,傳得很遠。
那梆子聲敲了十幾下才逐漸遠去。風把院子裡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沈昭低頭看著面前的茶碗,裡面早就沒了熱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先生,我不甘心。」「不甘心的話才是對的。」方敬齋笑起來,眼角的皺紋一道道舒開,「一個讀書人,如果對這個世界甘心、死心的話,那才算是完蛋了。」
方敬齋站起來之後,走到一旁的舊書堆前,從一本剛剛修補過的書中抽出一張紙片,遞到了沈昭面前。「拿去。」沈昭接過來,把紙湊到燈前,上面寫了幾句話,墨跡已經很陳舊了,但是字力透紙背。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張橫渠說的。」方敬齋說,「我沒有做到。我考了半輩子的舉子,也沒有考中。但是我不後悔。我把這幾句話抄了一輩子。」
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手掌很乾枯,但是很溫暖。「昭兒,我教不了你安身立命的大本領。只希望你別忘記了你心裡的那點念想。」沈昭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那本冊子的夾層里,隨後便揣在懷裡。
沈昭把冊子揣進懷裡,隔著衣裳按了按,方敬齋給的那張紙夾在冊子夾層里,有些涼。
走過院門口,天色已經很晚了,風把牆頭那幾根老絲瓜吹得又磕了一下,乾枯的響。
沈昭出了巷子之後又向後看了一眼才離開,回到家後,沈昭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要去看稅票,要打聽清楚,不能眼睜睜看著地就這麼沒了。
夜裡他把先生給的那張紙取出來看,張橫渠說的那二十八個字他都認得,意思還不大懂,他只記住了先生說的那句:幾時你能站上堂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