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說:「那味好參沒有就沒有吧,但是這病還是要治的。」沈朴去找郎中換了一個藥方,用上黨參代替了人參,加上一些普通的藥材勉強可以支撐下去。
但是藥性慢,見效也慢,要一天天地熬。
這幾天周氏一直昏迷不醒,額頭很燙,胡言亂語,一會兒叫「昭兒」,一會兒叫「誠弟」,聲音很小,像一根細細的絲線。
沈昭守在床邊寸步不移,看著她的臉一天比一天消瘦,顴骨也逐漸凸起。
用舅舅周誠留下的錢抓了幾副藥,熱退下去一些,到了第五天,周氏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睜著眼睛,看了半天房梁,才看出來坐在床邊的就是沈昭。
她想說話,但是喉嚨里只能發出一點「嗬嗬」的聲音。
沈昭連忙端來水,用勺子一點一點餵進去。「娘,」他壓著嗓子說,「你醒了。」周氏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一下。
比哭更讓人難受的是笑,人醒過來之後,熱也退下去了,但是身體卻垮了下來。她連坐起來都很困難,喝兩口稀粥就會喘氣,晚上還會咳嗽,但是不像之前那麼嚴重了。
她醒過來之後,頭一件事是問家裡的米還剩多少。問完自己也知道問晚了,就沒有再問第二遍。
她伸手在被子上摸了摸,摸到一隻袖口磨破的地方,又把手收回去了
郎中來複診時說:「這命總算撿回來了,但是夫人的病根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以後要仔細將養,一點也不能勞累。」
沈昭是聽懂了,周氏在床上也聽見了,只當是郎中說重了些。
可那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裡里外外操持家事的母親了,藥還沒有斷,但是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沈朴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支銀簪子,那是周氏當年的陪嫁物,壓箱底藏了十幾年。他拿在手裡躊躇不定,最後還是跺了跺腳,又放了回去。
那支簪子在箱底放了十幾年,他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動它,這一回他沒有動,第二天還是照舊下地。
過了兩天,阿照扛著半袋米上門,進門就說:「陳米,我爹不要的。」放下米袋,又說:「前幾日你到鋪子了?我爹提了一句,那幾日我還在走貨不在店裡。」
沈昭沒吭聲,這些米粒明明顆顆飽滿,哪裡是陳米,連忙推回去,阿照把米袋撂在地上:「你別和我客氣。你跟烈子都是我的兄弟,你娘就是我嬸子。」
阿滿得知周氏生病之後,把在城西打工攢下的幾十文工錢用一塊破布包好,塞給沈昭:「少東家,我力氣大,錢還可以賺,先給夫人抓藥。」沈昭看著那一小包銅錢,哽咽得說不出話。
那幾十文阿滿攢了三個月,發工錢那天他先把錢分成兩半,一半揣進懷裡,一半用破布包了送出去。
城西那間破屋是間柴房,他一個人住,整個屋子一床鋪蓋,一隻缺口的碗,夜裡回去的時候碗還是空的。
方敬齋也來了,零碎地掏了些碎銀子,又放下好幾本書:「我是窮書生,寒素之家,多餘的我也愛莫能助。往後昭兒的束脩,我不收。他只要肯學,我就肯教到底。」
他帶來的那幾本書,紙邊都有些缺角了,有的書是他在別處抄的,沈昭翻了翻,裡頭夾著幾張寫滿小字的紙,都是先生批的。
沈朴是在一天晚上把沈昭叫到堂屋的,油燈點起來,火苗一跳一跳,沈朴坐在太師椅上,背比以前更佝僂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昭兒。」他看著燈光,「爹這輩子就剩下你一個指望了。沒了地,沒了錢,你娘的命也是撿回來的。以後我們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你要好好讀書,好好讀書,掙一個功名。有了功名,就沒人敢騎在我們頭上。」
沈昭把拳頭在膝上按了按,他何嘗不知道,連著幾個月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地被人搶走,如今又看著母親躺在床上,家裡連一副好藥都抓不出來。
但是讀書考取功名,又談何容易?家裡這樣子,供他讀書就得勒得更緊,而讀書考取了功名,能不能中還不知道。
「爹,我知道……但我有點怕考不上,誤了大家的期望」「怕什麼?」沈朴笑了笑,笑得很苦,「光著腳的,還怕什麼濕鞋子。」
第二天下定心的沈昭就去找了方敬齋,方敬齋沒有馬上教他讀書,而是問道:「昭兒,你讀書是為了什麼?」
沈昭一愣,為什麼?為了振興家族嗎?為了給家裡爭口氣?為了不讓別人欺負自己?這些話就在喉嚨眼,可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方敬齋看著他,慢慢說道:「如果你只是為了考功名而讀書,這書是讀不出來的。功名是結果,不是原因,你得知道你為了什麼。」
那天晚上,沈昭守在母親的床邊,用一盞小燈,把方敬齋給他的《大學》翻了出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很慢很輕。
再往下是:「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讀到這裡他停住了,娘是個庶人,一輩子沒讀過書,可要說修身,娘比他強。
母親睡著了,不時會咳嗽一聲,沈昭抬起頭來望著窗外,雪還在下,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冬天比想像中還要漫長。
半夜裡她又咳了一場,咳完她把身子側過去,臉朝著牆。
伸手在被子裡數藥錢,數了兩遍,又塞回去。灶上的藥罐還在冒氣,他把火壓小了一點,好讓藥慢慢熬。
城隍廟前的粥棚,火一直沒斷過,沈昭從去年冬天,一勺一勺地舀,舀到了今年春天。
春天裡的雪是慢慢化的,牆根處的雪見了太陽,先薄下去一層,然後是河裡的冰裂開縫隙,「咔嚓咔嚓」地響,最後是田地里的雪也化了,露出下面黑油油的地。
一陣風吹來,帶有一股潮濕的泥土的味道,青溪縣的春天也就到了。
周氏的身體狀況還是沒有好轉,但是也一天天穩定下來了,可以下床了,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做一些輕鬆的活。
沈朴不讓她沾水,也不讓她去勞作。周氏閒著沒事就搬來一個小凳子,在太陽底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地慢慢縫。
沈昭已經正式開始讀書了,方敬齋的私塾白天教蒙童,晚上放學之後才輪到沈昭。師徒兩人,一盞燈,一本書,常常讀到深夜。
方敬齋給他定了功課,四書要背得一字不差。有一天講完書,他把燈芯挑了挑:「昭兒,讀書得有個日子。明年二月縣試,你去試試。」
方敬齋教書,並不是急於灌輸知識,而是先提問。這一天講到《孟子》的時候,他就問沈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話你怎麼理解?」
沈昭想了想之後說道:「尊敬自己家裡的老人,推及去尊敬別人家裡的老人,疼愛自己家裡的孩子,進而去疼愛別人家裡的孩子。」
方敬齋點點頭:「那麼你來說說,孟夫子為什麼只講這一句話?」他自問自答,「人皆有不忍之心。這話不是叫你去做君子,是告訴你,你本來就是。」沈昭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接話茬,手裡的書翻到下一頁,又翻了回來。
方敬齋又說:「孟子還有一句:『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沈昭咧著嘴笑著說:「先生,我不遠庖廚。我見過殺豬,我還要吃肉。」
方敬齋笑了:「所以你不是第二種君子。你是個會疼的人,這正是第一種。君子有兩種:第一種,是孟子說的心裡頭有那點不忍,人人生來就有,不用去學;第二種,是旁人眼裡的穿得齊整,遠遠躲開廚房,裝作沒瞧見殺生,那不過是一層皮。聖人叫人遠庖廚,不是叫你躲開廚房,是叫你別把那顆心磨沒了,別『看慣了』。」
沈昭想到了去年冬天施粥棚前排隊的老人們,想到了廟會上牆根下插草標的小女孩,也想到了家裡斷藥那幾天,一個接一個送上門來的米、錢和藥。
他說:「我心疼我的母親,才明白別人的母親也是疼自己孩子的,我見不得那個孩子受苦,是因為我想起,如果我自己也有一個妹妹……」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
方敬齋微微點頭,看著他,把茶碗在手裡轉了轉。
從學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他一路走一路想那句話,走到家門口才想起來,書落在先生那裡了,也沒回去取,徑直進了家門。
春天的時候,河邊的老柳樹也抽出了新的嫩芽,沈昭、阿照、仇烈三個少年又聚到一起,在老柳樹下。
仇烈折了一根柳條,在河灘上畫來畫去:「以後我要麼去考武舉,要麼去闖江湖,憑這身功夫,遇上不公平的事就出手。」
阿照笑著說:「你這樣暴躁的人,還拔刀相助?別把好人嚇著。」仇烈抬腳要踹他,阿照躲到了沈昭身後。
沈昭只是笑,看他們鬧。阿照問道:「阿昭,你怎麼看?你以後打算怎麼做?」沈昭看著河面,想了想說:「我想……先考個功名。」
「你真打算考功名?」仇烈瞪著眼睛,「然後呢?做官?你可別做貪官污吏。」「不。」沈昭搖搖頭,「我是想,要是真有了功名,說話有人聽,或許能做點事。」
「讓插草標的孩子少一個是一個,讓逃荒的人多喝一口熱粥。讓嚴家這樣的豪紳少一點,讓百姓都為自己活著……」話還沒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夢想太大了,臉上不禁有些發燙
仇烈、阿照都沒有笑他,阿照看著天空,對沈昭說:「阿昭,你和我們不一樣。我想的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你從小性子善,見不得別人苦。」
仇烈難得認真起來,又加一句:「所以以後你混好了,別忘了拉扯兄弟一把。」三個少年在河邊笑作一團。
三個人在河邊坐到日頭落山才散,臨走的時候仇烈把那根柳條扔進河裡,柳條打著轉,順水漂走了。
沈昭夜裡讀書一直讀到三更,油燈的光已然很小了。正琢磨著《論語》里的一句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忽然覺得肩膀上一沉,一件舊棉襖披在了身上。沈昭回頭一看,是母親。周氏披著衣服,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冒著熱氣。
「娘,你怎麼起來了?」沈昭連忙站起來,「晚上冷。」「讀書也不看看時辰。」周氏把湯遞給他,「熬壞了身子還讀什麼書?」
沈昭接過碗,碗裡還打著個荷包蛋,他低頭吹了吹,隨即喝了一口,薑湯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周氏坐到對面,把鞋底湊到燈跟前,一邊納一邊看他讀書。
看了一會兒,她就笑了:「我們昭兒從小就很聰明。以前貪玩,不肯讀書。現在肯用功了,娘也就放心了。娘不圖你考狀元,就盼你平平安安,往後要是有個好前程,也就不像你爹那樣受半輩子的委屈。」
沈昭捧著書把書頁捏皺了一角,朝著母親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把那碗湯喝完,碗底那個荷包蛋是留到最後才吃的。
天有些亮了,周氏起身之後便輕手輕腳地回到裡屋。沈昭還坐在書案前,繼續翻著書,外面春天的凌晨,風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帶有一股潮濕的青草味。
他拿出冊子寫下:春讀《孟子》《論語》,娘給我留了薑湯。寫完他又添了一行:明年二月,縣試。
天還沒徹底亮透,碗擱在桌上,剩了一點薑末。他拿起來,把碗底那點薑末倒在牆角,走到廚房,把碗扣在灶台上。
灶邊的米缸蓋著板,他看了一眼,沒有去掀開,巷子裡有挑水的走過,扁擔吱呀吱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