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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授業、備考

2026-10-15 09:20:40 作者: 有人在道觀

  沈昭這大半年的時間都在方敬齋的私塾里度過。白天方敬齋給蒙童上課,他就坐在後面,幫著看字、聽背書;散學之後,師徒二人繼續講書。

  方敬齋教蒙童是先認字,再讀《三字經》《千字文》,規矩很嚴,背不出來就要打手心。

  沈昭小時候也受過苦,如今看著這些孩子,又想到當年的自己,不由得笑了。

  後來他才知道,能坐進私塾的,都是交得起束脩的人家。佃戶家的孩子、長工家的孩子,在田埂上、河灘邊亂跑,斗大的字都不會寫。

  他心中一動,便去找方敬齋,說想利用私塾下學後的時間,在門口放幾張桌子,教那些窮孩子認幾個字不收費。方敬齋看著他,拍著手笑了:「好,好。有教無類。」

  笑完了他又說,聲音卻低下去:「孔夫子原話是『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十條干肉,他要的就那麼一點。可如今這青溪縣,十條干肉也拿不出來的孩子,比拿得出來的多。」

  從那以後,隔上幾日,約莫在黃昏時候,私塾門口就會出現幾張破桌子和幾把矮凳,沈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的把弟弟背在背上,孩子睡著了,頭一點一點,有的來了兩回就不來了,是家裡要他去看牛。

  桌子不夠坐,後來的人就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土裡劃。

  捉螞蚱的孩子也到了,阿狗,學習最認真的一個,一個字一個字地劃,劃了再擦,擦了再劃,直到寫得端正了才肯停下來。

  「沈官人,」阿狗有一天仰起臉來問道,「識了字,就能像您一樣去考功名了嗎?」

  沈昭蹲下身來望著他說:「能不能考功名,看造化。識了字,你就分得清是非,不容易被人騙、被人欺負。」阿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寫字了。

  有一天一個漢子走到桌邊,把自家那個孩子從矮凳上拽起來就走,孩子手裡的樹枝掉在地上,沒敢撿。

  沈昭站起來喊了一聲,那人在院門口回過頭:「小官人,識幾個字頂什麼用?識了字,明年的租子就能少交?」孩子被他拽著,一步一回頭。

  阿狗抬起頭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劃字,那個孩子後來也沒有再來。

  教完字之後,沈昭也不急於回家,時不時地到城隍廟前面去幫助養濟院施粥。

  他見過新來的難民,個個比去年更加消瘦、黝黑,眼神也更加空洞,那些人說的縣名,沈昭都沒有聽過。

  他問了一句你們那邊的倉呢,那人沒答,只把碗往懷裡扣了扣。

  阿滿也常來,他現在在城西給人幫工,已經安頓下來了,臉上的血色也比去年多了。

  下工之後就去粥棚幫忙,搬柴、抬鍋、維持秩序,樣樣搶著干。

  阿滿有一天搬完柴,擦著汗說:「我這口氣緩過來了,也該給別人搭把手。」沈昭看著他,心裡暖洋洋的。

  秋天的時候,村里出了一件事,陳佃戶租了鄰村王富戶的地,秋收的時候,王富戶硬說租子交少了,要多抽三成。

  陳佃戶爭了幾句,被王家丁打了一頓,鼻子青了,臉也腫了,地里的糧食也被挑走了。陳佃戶的老婆哭天喊地來到沈家,「撲通」一聲跪下:「沈官人,你是讀書人,識文斷字,給俺家……給俺家做主啊!」

  

  沈昭扶起她,心裡又酸又怒,他為陳佃戶寫了一份狀子,把經過、人證、物證,一樣一樣寫得清清楚楚。

  他寫狀子的時候,對著契約上的字一個一個抄下來,抄到手指僵硬,陳佃戶就蹲在一旁看著不敢出聲,看到寫完了問了一句:「這樣就行了?」

  去王家的前一天,沈昭先去找了仇烈,仇烈在劈柴,聽完來意把斧頭往柴墩上一剁:「我跟你去,就王家那幫護院的我一斧頭一個。」

  沈昭說不是去打架,是去講理。仇烈「哦」了一聲,把斧頭從柴墩上拔出來,又劈了一根:「講理的事,我去了也插不上嘴。」

  後來沈昭把狀子送到縣衙,石沉大海,王富戶估計在縣裡有人,狀子沒告成,沈昭也不肯罷休。

  他去找方敬齋商量,方敬齋說:「打官司,我們打不過。但你不能就此罷手,讀書人的用處,不全在狀子上。」

  於是沈昭就換了個法子,他和阿照一起去找王富戶,阿照家開糧行,鄉里人多少給點面子。

  沈昭擺出讀書人的派頭,一條一條給王富戶講理:租子有契約,契約上寫得清楚,多抽三成,不合情理,鬧大了傳出去,王家的名聲不好聽。


  王富戶起初還很硬:「今年的糧價跌成什麼樣,你們知道嗎?上頭催完糧,催得比誰都緊。不多抽這三成,我拿什麼去完?」

  沈昭說:「你完糧的難處,不該落在陳家頭上。契約上寫的是幾成,就是幾成。」後來看沈昭不卑不亢、句句在理,又有阿照在一旁幫腔,也就軟了下來,答應把多收的糧食退回去。

  退糧那天他站在自家門檻上,沖沈昭的背影冷笑一聲:「讀書人,就憑一張嘴。」

  陳佃戶千恩萬謝,送了一筐雞蛋來。沈昭推不掉,只好收下,轉手給了阿狗那些孩子一人煮一個。

  回來的路上阿照說,你今日這張嘴,抵得過十個衙役。他笑著搖了搖頭,可是嘴角卻很難壓住。

  晚上的時候方敬齋問他:「昭兒,這件事做下來,你有什麼體會?」

  沈昭想了想說:「先生,我以前讀書,總覺得聖人的話是寫在紙上的。如今才知道,『仁』也好,『義』也好,落不到人身上,就都是空的。」

  方敬齋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還不止此。你光知『知』,還要知『行』,光去做,還要回頭想為什麼做。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行而不知,只是盲行。」

  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中庸》里有五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前四個是知,最後那個是行。昭兒,你現在才剛摸到『知行』兩個字。」

  沈昭摸著頭,憨憨的笑著。

  過了些日子,陳佃戶一家還是走了,王家放出話來,那塊地明年另租,領走前兩口子挑著筐,抱著孩子,在沈家院門外站了一會兒沒進門。

  沈昭追到村口,把兩個煮雞蛋塞進孩子懷裡,回來以後在門檻上坐了半天,糧食退了,人卻沒能留下。

  秋天一過,冬天也就快到了,沈昭白天在私塾、田頭、粥棚、鄉里忙忙碌碌,晚上則點上油燈讀書。

  入了冬,他把別的事暫且放下,教書繼續教,施粥也還是去,心思大半用在了備考上。

  方敬齋給他定了功課:早上起來先背四書,一字不差,下午默寫本經,練台閣體,晚上專門攻時務策。

  方敬齋說:「縣試一場,考書藝、經藝、時務策。書藝考的是記性,經藝考的是悟性,時務策考的是見識。三樣,一樣都不能偏。」

  台閣體要寫得方正,一筆都不能歪,他每天寫完三張紙,手腕酸得都端不住碗。

  沈昭按照這樣的方法一天天熬下去,他背得最熟的是書藝,四書五經從小就開始學習了,現在閉上眼睛也可以背出來。

  但是時務策卻把他難住了,方敬齋出題,或者問「治河」,或者問「弭盜」,或者問「安民」。

  沈昭提起筆來,心裡有許多話要說,但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寫一篇,方敬齋搖頭,再寫一篇,還是搖頭。

  「你寫的都是大道理,沒有具體的辦法。」方敬齋把他的稿子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處說,「『當體恤民艱』,這誰不知道?你要說清楚,怎麼體恤,減什麼稅,緩什麼役,錢從哪兒來,人從哪兒出。」

  沈昭愣住了,他想起施粥棚里那些捧著破碗的難民,也想起退糧那天,王富戶站在門檻上說的那句「讀書人,就憑一張嘴」。

  他想要救民,但是真的讓他拿出個辦法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清楚,該怎樣去救,一張又一張的紙都被寫壞了。

  家裡沒有很多紙,沈昭就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寫到後來,墨淡了,但是他也不願意再添墨了,就蘸了點水接著寫。

  寫廢的那些紙,他一張張收著,摞在桌角,摞到一拃高,捨不得燒。屋裡冷,他就著硯台里蘸著那點凍墨,寫一筆呵一口氣。

  臘月的天氣開始轉冷。城隍廟前面的難民比秋天的時候又多了很多,北邊的災禍還沒有過去,冬天來臨之後,逃荒的人帶著家眷,絡繹不絕地向南遷移。

  他們那個縣去年冬天也放過糧,放完糧的第二個月,縣裡出了告示,要流民三日內離境。雪地里排隊的人從粥棚一直排到廟門口,隊伍挪一步要等很久。

  粥棚里的火從早燒到晚,鍋里的稀粥也越來越稀,沈昭白天讀書,晚上就去粥棚幫忙。

  看到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嬰兒,在雪地里排隊,排到她面前的時候,嬰兒已經凍得沒有了聲音,但是那位婦女仍然站在那裡,好像不知道懷裡的人已經死了。

  沈昭把滿滿一碗粥倒進婦人碗裡,又偷偷加了一勺乾的,婦人接過碗,木木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也聽不清嘀咕著什麼。


  那晚沈昭回到家之後,讀了一半的書就放下了,坐在那裡發呆很久。方

  先生說的沒錯,讀書不是為了別人,說到底是為了自己能不被這世道帶偏,眼睛亮一點。可越是裝滿,他就越覺得自己的學問輕得像一張紙。

  那本書攤在桌上,一頁也沒有翻,他坐在那裡,聽著外頭的風,坐到半夜才把書合上。

  沈朴把秋天收的那點糧食賣掉,又翻出一些壓在箱底的銅錢。周氏病著,幹不了重活,還是點燈熬油納了幾雙鞋底,讓劉三拿到集上換些銅錢。

  賣糧那天,沈朴在集市上站了半天,等到日頭偏西才賣掉,價給壓得很低。

  阿照又從自家糧行里順了些錢給沈昭說:「算我借你的,等你當了官,連本帶利還我。」

  仇烈沒有錢,就偶爾來沈家,幫著劈柴、挑水、掃院子說:「我沒錢,出把力氣。昭哥你安心讀書,家裡要出力的活我來干。」

  仇烈劈的柴,垛在檐下,垛得比人還高。檐下另一垛是劉三劈的,矮一半,碼得整齊。

  他每次來都不多坐,劈完就走,走的時候把斧頭扛在肩上,有一回周氏留他吃飯,他說家裡灶上還坐著藥。

  周氏的身子入冬以後更沉了,晚上咳嗽,一咳起來壓都壓不住。

  可她閒不住,給沈昭縫了一件新棉袍,用的是舊料子,是拆了沈朴的一件舊袍子改的,針腳很密,縫得整整齊齊。

  「考場裡頭冷。」她把棉袍披在沈昭身上,左看看右看看,又捋了捋衣角,「多穿點,別凍著了。」沈昭穿上那件棉袍,低頭一看,母親的手又瘦了一圈,青筋都凸出來。他鼻子一酸,轉過頭去不敢再看。

  那件棉袍他試過一回就疊起來放著,說等進場那天再穿,周氏不肯,說過年就該穿新的,他還是沒有穿。

  除夕之夜,沈家冷冷清清的,但是也擺上了桌子,準備了年夜飯。周氏扶著灶台邊,撐著身子炒了幾道菜:一盤臘肉、一碗魚、一碟醬瓜、一盤扁食。

  往年過年的時候,母親都會包扁食,薺菜餡的,今年也不例外。「昭兒,吃扁食。」周氏給他夾了一個,「吃了扁食,明年交好運。」沈昭咬了一口,薺菜的香味一直暖到心裡去。

  沈朴倒了一小杯酒,喝了一口,笑著對沈昭說:「昭兒,二月的考試,中不中,爹都不怪你。只盼你平平安安回來。」灶房門口空著。

  劉三昨兒就回去了,說家裡還有事,周氏還是擺了一副碗筷,擺在桌子外邊,外面零星的爆竹聲,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聽到。

  正月里雪化了再下,下了再化。沈昭的書已經卷邊了,方敬齋最後一次考沈昭的時候,從《論語》考到《孟子》,從書藝考到時務策,沈昭對答如流。

  到了策論這一關的時候,沈昭也不再只講大道理了。

  他談論減稅、賑災、如何安置流民,一條條地講,有頭有尾,雖然還很稚嫩,但是句句都落到實處。

  方敬齋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他放下書,看著沈昭說:「昭兒,我能教的都教給你了,剩下的靠你自己。」沈昭給方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站起來時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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