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已經拿不出什麼了,沈朴在倉房門口站了半宿,第二天把來年留的稻種勻出一半,挑到集上賣了。
回來的錢用一塊破布包了三層,塞進沈昭包袱的最底下。
周氏這幾日又開始咳了,聽著比往常還要厲害點,但還是撐著把包袱的帶子拆開重新縫了一遍,縫完咬斷線頭,把包袱提起來掂了掂,才遞過去。
劉三把這半年來沈朴硬塞給他的工錢,一共幾十文銅板一個不缺,全部捧了出來。
沈昭不收劉三的錢,劉三把銅板塞到沈昭的手上,糙手一按:「官人,你去府城告狀,是為了給青溪縣討回公道,幾個銅板又怎麼樣。」
沈昭也就不再推了,阿照這時到了,塞給沈昭一塊碎銀子:「我爹給我的。他說你路上不要委屈自己。你這一去不僅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一個公道。」
仇烈沒有多少錢,只得把一把磨得很快的柴刀塞到了沈昭的手裡:「帶著,自衛。」
沈昭一一收好,出門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周氏把沈昭送到門口之後,淚眼汪汪地望著他,明明不希望他去,可還是什麼勸說的話都沒講,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往他的包袱里放了兩個煮好的雞蛋。
沈朴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並沒有跟著進去。沈昭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父親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去府城,走水路。沈昭跟劉三來到碼頭上,上了一條客船。
船很小,裡面坐了很多人,大部分是逃荒的人,也有去經商的、行腳的、討債的人。
船發出「吱呀」的聲音之後就離開了碼頭。岸上有一個婦女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孩子,追著船跑了兩步,然後又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沈昭坐在船頭望著兩岸。
河道越來越窄,岸邊的景色也越來越荒涼。
稻田幹得裂了縫,一道一道張著口。河邊的樹皮被剝得非常乾淨,白白的。
幾個孩子蹲在河邊,在地上搶著草根來吃,半大點的孩子瘦得只剩下腦袋了,眼睛卻大得很嚇人。劉三蹲在沈昭旁邊,抽旱菸,半天才說:「官人,這兒瞧著比咱們青溪還要苦。」
沈昭點點頭,閉上了眼睛。鄰座有位老人,坐在船艙里,手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包裹,一直半閉著眼睛打盹。
他一隻眼睛是瞎的,但是另一隻眼睛,在看人的時候非常明亮。
船開了半天之後,老頭對沈昭說:「後生,去府城告狀?」沈昭一愣:「你怎麼會知道?」
老頭嘿了一聲,指著沈昭的包袱說:「你包袱里的狀紙邊角都露出來了,現在的人們不是來告狀的,就是來逃荒的。你穿的衣服不像是逃荒的人穿的。」
沈昭沒有隱瞞,點了點頭。老頭湊過來說道:「我跟你透個底。府城的狀,不是那麼好告的。越級告狀,按律先打一頓板子。你的狀子遞進去,轉一圈,興許又發回青溪縣去審。告狀的,十個有九個,是把命搭進去的。」
他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睛盯著沈昭:「後生,你可要好好想想了。」沈昭聽了,把臉轉向河面。老頭見他不回答,又嘿了一聲,縮回了角落裡,閉上眼睛,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好像什麼都沒有說一樣。
船行駛了一半路程的時候,天就要黑了。沈昭總覺得船艙里有人一直盯著自己看。
他把身子往艙壁靠了靠,轉過頭去,看見船尾坐著兩個穿著短打的人。一個人臉上有一道疤痕,另一個人懷裡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他們不和別人說話,但是會不時地朝沈昭這邊看一眼。沈昭的心跳得很快,劉三也感覺到了,放下旱菸,把扁擔也拿起來,緊緊地握在手裡。
船在河上漂浮著,傍晚時分,暮色慢慢漫上來,將兩岸吞沒。
沈昭把包袱抱得更緊一些,仇烈塞給他的那把柴刀也塞進了袖子裡,那把刀是他爹留下的,刃口磨得發白。
船艙里,逃荒的人擠在一起睡著了。沒有睡的人也縮著身子,不出聲。
兩個漢子開始行動了。他們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一邊一個,向沈昭這邊走來,刀疤臉的手伸到懷裡去。
沈昭餘光看到了,身子沒有動,只是把頭轉到一邊去,對劉三使了個眼色。
劉三會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嘟囔了一句暈船,搖搖晃晃地向船頭走去。
從沈昭身邊經過的時候,扁擔不輕也不重地在沈昭的腳邊碰了一下。
沈昭低下頭,用腳把扁擔勾過來,藏在手邊。兩個漢子已經走到沈昭面前了,刀疤臉坐在沈昭對面,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黃牙:「沈秀才,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沈昭沒有看他,望著黑沉沉的河水說:「等你們。」刀疤臉的笑容突然變得很僵硬。
「你們跟著我走了半天。」沈昭轉過身去,在黑暗中眼睛亮得讓人害怕,「嚴崇派的人還是胡管家?」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臉色都變了。刀疤臉「唰」的一下抽出短刀,另外一個人的手也伸進了懷中。
這時,劉三怒喝一聲「起」,沈昭馬上拿起手邊的扁擔,向對方橫掃過去。
打在刀疤臉上的是「啪」的一聲。刀疤臉一晃,短刀從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了船板上。
另一個人的手剛往懷裡伸,劉三已經到了他身後。只一下,那人就跪了下去。船板上「咚」的一聲。
船艙里,逃荒的人被驚醒,亂作一團,膽小的人已經被嚇哭了。
沈昭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都不要動!有人劫財。」
他這樣喊,反而使人心安,一些膽子大的青壯年也跟著圍了上來。
刀疤臉想要反抗,但是被沈昭一腳踩住了手腕,劉三那邊已經把另外一個人按在了船板上。
「你們搶錯了人。」沈昭喘著氣看著刀疤臉說,「我身上沒有錢,只有狀紙、帳本。」
刀疤臉的眼神一瞬之間就變得很兇惡,沈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個東西。
憑著微弱的月光,沈昭可以看清楚了,那是一塊木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很光滑,還有點溫熱。「嚴」。
沈昭拿著腰牌,慢慢地站了起來,船到了碼頭之後就是下一個渡口了。
沈昭叫劉三把兩個人捆上,又搜了他們身上。除了「嚴」字腰牌之外,還有一串錢、一包幹糧以及一把還沒有來得及掏出來的匕首。
捆人的時候,劉三的手腳比沈昭快得多。沈昭看了他一眼。
劉三正把繩子往艙板上繞,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沈昭把一包幹糧分給船艙里哭著要吃的幾個孩子,把錢分給船上受苦的人,人群里靜了片刻之後,又「轟」的一聲響了起來。
有人感謝沈昭,有人想要幫忙押送那兩個漢子,沈昭擺擺手一一拒絕。
劉三把扁擔放在船板上,對沈昭說:「官人,這兩個傢伙怎麼辦?」
沈昭看了一下刀疤臉,刀疤臉被捆住,還梗著脖子說:「姓沈的,你敢動我們,嚴大官人饒不了你!」
沈昭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來望著他。「我不會動你們。」沈昭說,「我要請你們幫我帶個口信。」
他站起來之後,望著府城的方向。天邊出現了第一縷曙光。「告訴嚴崇,我沈昭,已經到了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