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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府衙碰壁

2026-10-15 09:23:08 作者: 有人在道觀

  臨江府城要比青溪縣大很多,沈昭不是第一次來。

  去年參加府試的時候,在考棚里寫過卷子,在城隍廟前見過施粥的人群,在那裡他第一次看到了那個笑著很好看的女孩。

  但是這一次,他是來打官司的,並不是來考功名的。

  進城的時候,天陰得厲害,風颳在臉上生疼。城門的盤查比平時更加嚴格,有幾個士兵攔住進城的災民,吆喝著。

  沈昭說了自己是青溪縣學的生員,又把頭上的巾扶正了,才被放進去。劉三拿著扁擔跟在後面,東張西望地說:「官人,這府城好大啊。」

  沈昭當沒有聽到,自顧自的拿著狀紙、那一頁帳和腰牌,他就直接去府衙了。

  府衙位於城中心,八字開的黑漆大門,兩邊雕刻著黑色的石獅子,張著大口。

  門前的石階已經磨得非常光滑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來打官司,跪過、爬過、哭過。

  台階下蹲著幾個人,有抱孩子的,有拄拐的。

  他們面前都攤著一張紙,紙角壓著塊石頭怕被風吹走。見有人來就抬一下眼,又低下頭去。

  沈昭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沒有上台階就被一個衙役攔住了。

  「幹什麼的?」「告狀。」沈昭遞上狀紙說,「青溪縣生員沈昭控告青溪知縣和劣紳嚴崇,他們侵占賑災糧食。」

  衙役斜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然後把狀子遞給他,但是沒有接過來,只是把五指張開,攤在沈昭面前勾了勾手。

  沈昭沒有動,「不懂規矩?」衙役嘿了一聲,「遞上狀子,先交門包。這是府衙的規定,並不是我要的。」

  「門包多少錢?」衙役又把雙手向前伸了伸:「看你這窮酸樣,五百文,意思意思。」

  沈昭的手在袖子裡握著,五百文。一路上湊來的錢總共也就一千多文。

  劉三在後面著急,想要上前理論,但是被沈昭按住了。

  「差爺。」沈昭忍住氣說道:「我要告的是賑災糧食的事情,外面餓死的人已經很多了。狀子可以先遞進去,容我……」

  「少說廢話。」衙役打斷了他的話說:「沒有錢的話就滾吧,府衙里整天有很多人來告狀,個個都說自己冤枉得很。沒錢?沒有錢你告什麼狀?」

  沈昭站到石階下面,冷風颳得他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來了。這時旁邊又傳來了一個聲音,很慢地問道:「這就是青溪縣的沈秀才嗎?」

  沈昭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乾瘦的老頭搖著一把破蒲扇從街角走過來。

  老頭大約五十歲左右,山羊鬍子,三角眼,精光四射,就是那天在船上給他潑冷水的人。

  他搖扇子的時候,沈昭瞥見蒲扇柄里夾著半張發黃的舊狀紙,邊角都磨毛了。

  「是你。」沈昭說。老頭嘿笑了一聲,湊了過去,壓低聲音問道:「怎麼,真的來告狀了?早就跟你說過,府城狀不好告。,剛到門口就被拒了嗎?」

  老頭用蒲扇指著衙役說:「你看,這就是『門包』。沒有這個的話,你就連府衙的大門都進不去。這是第一道。裡面還有二門、三門,一道接一道,都是用銀子鋪成的。」

  他把蒲扇往脖子後面一插,扇柄翹著,街上有抬轎子的過來,他往邊上讓了半步。

  他上下打量沈昭的時候,說道:「我叫龔,也是青溪縣人,在府城混了二十年,專門替人寫狀子、跑衙門。旁人給個面子,都叫我龔鐵嘴。」




  沈昭沒有馬上回答,把那一頁帳從懷裡拿出來,在龔鐵嘴面前晃了晃,「龔先生。」沈昭說:「你先看這個,然後和我談價錢。」

  龔鐵嘴眯起眼睛湊近了看,只看一眼,他的三角形眼睛立馬瞪得很大。

  「這是……」他一把抓過來,對著太陽翻來覆去地看,臉色變化了幾次。

  官倉的手抄「出」字帳,虛假的報耗帳目。他抬起頭來,壓低了聲音,嗓子都快嘶啞了:「上面還寫著縣尊有莊子!」

  沈昭點頭,龔鐵嘴拿著帳,手都在發抖了,他看了帳本之後又看了看沈昭,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後生,你這樣下去,怕不是要把天捅破。」


  沈昭望著府衙那兩扇黑漆的大門,說:「就算把天捅破了,那也要捅。」

  繞到側門,廊下站著兩個書辦。龔鐵嘴只掃了一眼,就朝靠里那個走過去,錢也是塞給他的。

  另一個瞟了瞟,把袖口攏了攏,轉身進了屋。錢是從袖子裡出去的,多少沈昭沒看清。

  書辦把狀紙接過去,只翻了頭一頁,就壓在一摞卷宗底下。

  錢是他收的,收完什麼也沒說,只擺了擺手讓他們走。

  「這個案子我來接手。」龔鐵嘴把蒲扇塞進了腰間,「你手裡拿著的這張狀子,在二十年來是我見過的所有狀子當中是最硬的一張。如果這樁官司打贏了,那麼我的龔鐵嘴的名聲就可以在臨江府樹立起來了。」

  「二十年前我也遞過一張狀子,告的就是嚴家上一輩。我兄弟瘐死在牢里。這回,借你的狀子,把這筆帳討回來。」

  他側過身來,聲音壓得更低:「狀子已經遞上去,但是你要記住,府衙不同於縣衙,這裡面的水很深。你的狀子十有八九會被批回原縣。到那時,你就不要著急著鬧。鬧,你就會輸。」

  沈昭問:「那怎麼辦?」龔鐵嘴搖著蒲扇說:「等,等到府衙批覆之後。也等一個可以為你說話的人。」

  這三天他住在城隍廟旁邊一家破店裡,一天兩頓稀飯。

  劉三說這樣等也不濟事,不如先回去,他沒讓,說再等幾天,等到批文下來了再走。

  青溪,嚴家後院有間小屋,帳都在那兒過。胡管家坐在燈下。

  兩個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前面那個臉上有道疤,三天前跟著船走的。

  胡管家沒有抬頭。「說。」刀疤臉把船上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腰牌弄丟了,人也給跑了,就是沒敢說沈昭讓他帶的那句話。

  胡管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把筆擱下,筆尖在硯台上滾了半圈,停住。

  「你們兩個,從明日起不要進城。城裡的鋪子、碼頭、糧棧,都不要去。」

  兩個人退了出去,胡管家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叫了個小廝進來。「往府城去一個人。府衙門口那個收狀的,去年打過交道的,叫他盯著。」

  小廝問盯什麼。「盯著遞進去的狀子。」胡管家沒好氣的說著,「遞了,就回來報。」

  三天之後,府衙就批文下來了。沈昭拿著批文站在府衙門口。

  日頭依舊慘白,石階上凝著一層薄霜。批文上用硃筆寫了幾句話:「所訴各情,事關賑災重案。然原告越訴,且證據尚需查實。批回青溪縣,著該知縣親訊覆核,具文詳報。」

  批回青溪縣。他告的是青溪知縣,現在府衙把狀子原封不動地批給了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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