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沈昭才回到了青溪縣。回來的錢已經交給了書辦,無奈只能走回來。
腳底已然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會被硌一下,劉三背著包袱攙扶著他走,中途還休息了兩次。
一次在土地廟的時候,他把批文拿了出來看了三遍,短短的幾個字,明明看了第一遍就可以背下來的,但是還是看了三遍。
在河邊的時候,他把包袱打開,摸了摸那張實帳,再摸了摸那面「嚴」字腰牌,在上面蹭了一下,然後又把它們包起來。
沈昭沒有馬上回家,繞到了城隍廟前的粥棚,蘇蕪給牆角的孩子換藥。
孩子腿上有一個爛的地方,她用藥水一點一點地洗,動作很輕。
孩子的父親蹲在旁邊一連說了七八個謝謝。蘇蕪沒有抬起頭來,只說了句:「晚上很冷,不要讓他沾到露水。」
那個人從懷裡拿出了兩三枚銅錢,放在她的面前。蘇蕪把雙手收回來,「這錢就留給孩子。」他還作勢要推,她已經低下頭去纏布條了。
沈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看著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眶裡都是青色。
那雙手依然很穩,很輕,她打結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去年在府城施粥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雙手,蹲下給一個老婆婆包傷口,包好之後抬起頭來問:「喂,你叫什麼?」那天她的頭髮上沾著草木灰,眼睛卻非常明亮。
他站了很長時間,蘇蕪把布條系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起身把藥瓶放好,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門口的沈昭。
她愣了一下,笑容從眼睛裡慢慢溢出來。「回來啦。」蘇蕪沒管結果如何,也沒管路途上遇到多少困難,就只是輕聲問詢了一句。
沈昭的喉嚨動了動,嗯了一聲。「還沒有吃飯吧?」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鍋里的粥還溫著,我去給你盛。」
沈昭才發現她的左腿有點瘸,蹲的時間太長了,有些麻木了。
他快走兩步想要去扶,但是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來。「我去吧。」他說完之後就把碗從她的手裡拿走了。
碗邊有一個小洞,她用它已經很久了。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邊。他盛粥的時候,她洗碗。他喝粥的時候,也沒人說話。
粥很稀,碗裡可以映出火苗。他喝了兩口之後就停了下來,把碗推到她的面前。蘇蕪洗碗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鍋下的柴火「噼里啪啦」的響了一陣。蘇蕪轉過頭來問:「走了三天了。」「嗯。」她也就不再追問了。把碗一個接一個地摞起來,摞得非常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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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想要說些什麼。可那府衙門口批文上用硃筆寫的是「批回青溪縣,著該知縣親訊覆核」,告狀的是青溪知縣,府衙原封不動,把狀子批給了被告。
話說到嘴邊的時候,他又咽了下去。她背對著他,正在往灶里塞柴,頭髮上沾了一點草屑。
棚子裡有人咳嗽。裹著破被子的老婆婆叫了聲沈官人,沈昭答應了一聲,過去把被子給她掖好了。
回來的時候,蘇蕪看了他一眼,說:「老婆子夜裡發燒,我守了兩夜了。」「藥還夠麼?」「夠。」
她說夠,他就不再追問了,但是他在放藥瓶的時候發現,藥箱裡有三格是空的。
棚子裡還有十幾個人沒有睡覺,都是認識他的。一個老人要站起來說話的時候,被他按住了。
換藥的孩子躺在草堆上,腿上綁著白色的繃帶,嘴裡還咬著一塊餅,沈昭把孩子露在外面的腳塞到被子裡去了。
人散去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天了。蘇蕪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火光把她的臉映得非常清楚,這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眉頭,好像還在給人看病。手裡拿著一條布條。
沈昭蹲下身來,把那塊布條從她的手指縫中抽了出來。她還沒有醒過來。
一年來,棚里死了人、抬人、埋人,她都在。見過她蹲在死人旁邊,伸手把死人的雙眼合上,起身去洗手,洗完之後又去給下一個病人換藥。
那時候他就覺得世界上有些人是不用說話的。
他把外衣脫了,走到她的身邊,把外衣蓋在她的身上。
蓋的時候手停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搭了一下,然後又收了回去。
他坐到了旁邊,拿著火把把批文再看了一遍。依然是上面的那幾個字。看完之後就把它收起來放在懷裡。
火小了之後,他又添了一根柴,把她的藥箱往火邊挪了挪,怕夜晚的露水把藥泡壞。
箱子的角落已經磨得非常光滑了,應該是她用了很多年的物品。
他把書和炭條拿起來,想要記一些東西。寫兩個字就停了下來,最後只寫了一行字:藥、三味。
她傍晚跟孩子他爹報的那三味,藥箱裡卻空著三格。
他一直坐在那裡,一會兒看著睡著的蘇蕪,一會兒看著牆角那些裹著破被子的災民,一會兒看著棚外慢慢變淡的夜色。
手中的批文被他折來折去,直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無法再辨認出摺痕是從哪裡開始的,天邊才露出一絲曙光。
天快亮的時候蘇蕪就醒了。發現自己身上又多了一件外衣,愣神了片刻之後,回頭看見沈昭坐在那裡,眼睛通紅,一夜未眠。「啊……」她的嘴巴張了開來。
她沒有提起外衣的事情,把衣服疊好放在他的旁邊,然後起身到鍋邊把剩下的粥加熱好端了回來。沈昭接過,喝了一口,燙。
沈昭把批文折好揣在懷裡,對蘇蕪說:「蘇姑娘,我可能要出去一下。」
「去哪裡?」「縣衙,」他說:「府里已經批了狀子,叫知縣親自來審,我去一趟。」
席上還攤著幾包沒收的藥。她蹲下去一包包往箱裡碼,他在旁邊遞。
遞到第四包,他的手指在箱底碰著一疊紙的角。
她的手按了上來,把紙往裡推了推,沒有抬頭。
他沒有再碰,也沒有問。
蘇蕪彎下腰把藥箱蓋子扣上,系上兩條帶子。她把藥箱帶子又緊了緊,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沈昭站起來說:「很快,你等我回來。」
蘇蕪也站起來了。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保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小包,塞到他的手裡,一個餅。
「路上的時候可以吃,」她說,「昨天有空的時候烙的。沈大哥,你答應我,平平安安回來。」
他捏著那個餅,說:「我回來再跟你說糧的事。」餅上還有她的體溫。
那夜青溪縣衙,最後一進的燈亮著。胡管家是從便門進來的。守夜的人沒有攔他。
郭知縣在書房裡等他。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
「府里的批文下來了。」胡管家說。郭知縣抬起頭:「本官還沒有收到。」
「明日至。」胡管家說。郭知縣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批的是親訊覆核。」胡管家說,「覆核什麼,怎麼報,都在大老爺筆上。」
郭知縣看著他。「倉里的事,本官正在查。」
「大老爺要查,」胡管家說,「我不攔著。」郭知縣把兩隻手攏在炭盆上邊。炭盆里的火塌了一下,他伸手撥了撥。
「他手上有一塊牌子。」胡管家說。
「什麼牌子。」
「刻著一個字。」郭知縣就不問了。屋裡靜了一會兒。
「等升堂再說。」他說。胡管家站起來,把凳子挪回原處。
「大老爺早些歇著。」郭知縣沒有送。他坐回案前,磨了墨,寫了兩行,就沒有再寫下去。
天亮了。沈昭起身往縣衙去。走了十幾步之後,身後傳來了勺子刮著鍋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他沒有回頭。
走到街口的時候,他把一半掰下來吃了,另一半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
紙很柔軟,被他捏得有些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