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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革衿

2026-10-15 09:23:34 作者: 有人在道觀

  青溪縣衙,最後一進院子裡的燈先亮了,過了那道宅門,衙里的人沒有事不往這邊來。

  這一進是郭知縣的屋子,前頭三間做著書房。

  郭知縣起得比往常早,案上攤著昨夜沒有寫完的公文。

  他坐下磨墨,寫了兩行。硯里的墨凍住了,他把硯挪到炭盆邊上,等著它化開。

  等墨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天還沒有亮透,是一片灰,上任那年冬天,天也是這麼亮的。

  那年他做的頭一件事,是把加派的火耗免了一成。帳房水牌上的數目改了,底下的人當面都應著,背地裡說他傻。

  那年冬里,胡管家來過一趟,人在廊下站著,沒有進門。

  「大老爺要當好官。」胡管家說,「我不攔著。」禮沒收,人送走了。

  走到院門口,胡管家回過頭來。「只是這縣裡的事,不是從大老爺您這兒起頭的。」

  那時候他沒有聽懂,只當是句威脅的話。裡屋有響動,他沒有回頭,墨化開了。他低下頭,把剩下兩行寫完,筆擱在硯上。

  有人隔著院門叫了一聲,說時候到了。

  郭知縣把公文折好收進袖子裡,戴上紗帽,出去了。

  縣衙大堂里,沈昭跪在堂下。

  生員見官不跪,前幾次他都站著。

  這一次,是他自己跪下去的。他不是來爭一個讀書人的體面,他是來求一件事:求堂上把這筆糧,審一審。

  額頭碰到青磚,很輕的一聲響。兩排差役,水火棍杵在地上,一聲不吭。

  郭知縣坐在上面,臉色很不好看。

  堂下坐著胡管家,身子坐得筆直,兩手攏在袖中,一眼不眨地盯著沈昭。

  「你就是沈昭?」郭知縣說話不咸不淡。「是,學生青溪縣生員沈昭狀告……」

  「狀子,本官已經看過。」郭知縣打斷了他的話,說:「嚴家侵吞了朝廷的賑災糧食。你,有什麼證據?」

  沈昭從懷裡掏出那一頁帳和「嚴」字腰牌,然後把它們都捧在手裡。

  「回稟大老爺。這是官倉倉斗蔡五手抄的『出』字帳,記得是報耗的假帳,這是學生去府城路上,從嚴家派來滅口的人身上搜到的腰牌。」

  他每說一句話,堂下胡管家的臉色就會變一次。郭知縣接過書辦遞過來的那一頁帳,隨便看了一下之後,「啪」的一聲拍在了驚堂木上。

  「沈昭!」他厲聲問道,「本官且問你,這一頁帳是從哪裡來的?」

  沈昭不卑不亢的回道:「這是倉斗蔡五手抄的『出』字帳,這一頁是我謄錄的。我去過官倉,裡面滿地的穀子、車轍印陷入青磚,糧食怎麼會壞,分明是被人運走的」

  「官倉是什麼地方,也是你敢進的?你一個生員半夜潛進去做什麼?」郭知縣冷笑:「這可是偷盜官倉的行為,能治你的大罪。」

  「學生是為了查賑災糧的下落。」「查案自有官府!」郭知縣又拍驚堂木,「你說你越級控告、私自闖入官倉、蓄意偷竊官物,還煽動災民聚集堵住嚴家糧棧,樁樁件件,哪一件是你能做的?」

  

  沈昭跪在堂下,兩隻手撐在地上。他抬起頭來,說,「大老爺,學生想問一句,賑災的糧到哪裡去了?」

  廳里非常安靜。郭知縣看著他,眼神冷冷的:「本官正在查。」他放在案下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堂下坐著的胡管家,又收了回去。

  「查什麼?」沈昭說:「糧食在嚴家糧棧,帳在學生手中,證人蔡五死了。大老爺要查的是嚴家還是學生?」

  「大膽!」郭知縣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你這刁民,在公堂上大吼大叫,藐視官府!來人,把他的生員巾服收起來,關起來,收押候審!本官馬上寫成文書,上報給提學,取消他的功名!」

  兩邊的差役馬上跟了上去,沈昭被按住。一隻手伸過來,把他頭上的生員帽摘了下來。

  那頂儒巾是青布做的,沈昭考中秀才的時候,周氏親手為他縫製的。現在被人這樣摘下來,扔在地上。

  沈昭跪著,被人按著,但是眼睛一直看著堂上的郭知縣。「大老爺。」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但是每一個字都落在了公堂之上。

  「學生功名也是為了說一句公道話而來的。要摘,摘就是。但是青溪縣外面,一天死幾十個人,你們認不認這個理?」


  堂下胡管家的茶碗還沒來得及放下。郭知縣的臉由青轉白,再由白轉青。

  「押下去!」他一甩手,「收押!」

  沈昭被帶出了大堂。他從堂下經過的時候,胡管家把茶杯往案上一擱,平平地說:「沈秀才,早就跟你說過,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沈昭沒有看他。被拉到縣衙大堂之後,又被拉到了後面的牢房裡。

  牢房裡面很黑、很潮濕,還有一股霉味。他靠在牆上坐了下來,摸了摸懷裡那半塊餅,餅還在。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一點溫度。

  沈昭被抓的事情,在天黑之前就被劉三帶到了粥棚。他是跑著回來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進到粥棚,一句話不說,抓起牆角的扁擔就往外走。蘇蕪正在給病人餵水,看見著急忙慌的劉三,快步上前道:「劉三哥,你去幹嘛?」劉三背對著她,肩膀很硬朗:「縣衙大牢。」

  蘇蕪也不再說話了,手中的碗傾向一邊,粥潑在腳邊。她反應過來連忙蹲下身來去拾,手指頭剛碰到地上的粥,就停住了。

  天剛亮的時候,在城隍廟前的粥棚外面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第一個是阿滿,他是劉三頭天夜裡去叫起來的,天沒亮就到了,紅著眼睛,手裡握著一根木棍站在最前面。

  後面就是經常幫著抬粥、扛糧的那些青壯年。之後就是排隊喝粥的人,一個人、兩個人、十個人、幾十個人。

  破衣爛衫,手裡拿著拐杖、扁擔、破碗,一聲不吭地向縣衙的方向聚集而去。

  仇烈到了,腰間掛著一把柴刀走在前面,眼睛是紅色的。

  阿照也到了,他沒有帶任何東西,只提了一壺酒,在人群邊上站著,臉色蒼白,但是沒有離開。

  劉三把扁擔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天亮了。

  縣衙門口聚集了很多的人,郭知縣是被衙役叫到後堂去的。「大……大老爺不好了!」

  衙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縣衙外面圍了好幾百人,都是要沈昭的!」郭知縣的臉色變得鐵青,他走到大堂,隔著門縫向外看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災民、百姓、老人、小孩。他們沒有叫也沒有鬧,只是默默的站在那裡,看著縣衙的大門。

  比喊打喊殺更加讓人感到害怕的是那種氣勢。「反了,反了!」郭知縣氣得手發抖。「他們這是來逼官的吧?來人,給我……」

  書辦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使不得啊,大老爺,這些人都是災民,餓瘋了的人,逼急了,真的敢把縣衙給燒了。鬧出民變,傳到上面去,大老爺您……」

  郭知縣沒接話,扶著門栓。他站在門後望著外面的人群,人群里很安靜,沒有一個人鬧,就只是在那站著。

  沈昭被關在牢房裡,聽到了外面的聲音。那聲音很特別,並不是叫也不是罵,是從地底下滾上來的,悶得很。

  他靠在牆上聽了很久,才聽出聲音來。有很多人叫他的名字。「沈秀才。」「沈秀才。」

  沈昭貼在冰冷的牆上慢慢坐了下來。抬起頭來望著黑乎乎的牢頂。

  外面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了進來。到了中午的時候,郭知縣也終於屈服了。

  他不能真的把這些人當成亂民抓起來。他也不敢把「災民暴動」四個字寫出來。

  沈昭被釋放了。說是「取保候訊」,功名可以被郭知縣上報提學要求褫革,但是人先被放回家了,案子則留待以後再審。

  沈昭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太陽晃得他睜不開眼睛。外面的人群仍然在站著。

  阿滿走在最前面,看到沈昭出來的時候,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喊道:「少東家。」

  仇烈把刀收進腰間,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劉三扛著扁擔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喉嚨動了一下。

  沈昭站在台階上,望著下面的人群,看了很久。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他朝著這些人深深作了個揖。

  他摸了摸空蕩蕩的頭頂。那頂生員帽還在縣衙里,沒有還給他。

  他抬手摸了摸頭,轉身朝城隍廟前的粥棚走去。

  他在路邊站住,從懷裡摸出冊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了一行:褫革功名。寫完看了半晌,把冊子合上,揣回懷裡。

  縣衙外人都散了,書辦一個人留著收拾案卷。將驚堂木擺正,那一頁帳收進匣子裡,壓在最底下。這匣子他經手過三任知縣。

  他吹了吹案上的灰,把燈端出去,回手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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