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咽氣後,按鄉間的規矩,人一斷氣,頭一件事是遷屍正寢:把人從臥房挪到堂屋當中,停妥了才好辦後事。
沈昭把母親從裡屋抱出來,輕輕放在堂中鋪好的門板上。沈朴跟在後面,到門口就轉開了臉,兩條腿抖得厲害,一直扶著牆。
沈昭跪在門板旁,半天沒出聲,手一直握著母親那瘦到皮包骨的手,輕輕的撫摸著,一遍又一遍。
這種時候,母親去世,本該有女眷守在跟前。
幫著擦洗、整理遺容遺表、穿壽衣。奈何沈家沒有女眷,周氏一輩子沒添個女兒,沈昭也還沒娶親。
鄰家的媳婦過來搭了把手,進門之前先在門外把手擦了擦。
屋裡能搭手的,只有蘇蕪跟鄰家那個媳婦。
兩個人沒讓沈昭開口,打來溫水,絞了帕子,從頭到腳擦一遍。擦到那雙手,蘇蕪停住了。
這雙手她記得清楚,上回送藥,周氏拉著她,叫她好閨女。
她當時紅著眼笑了一下,應了。這回她沒應,也沒人喊她。把帕子放進水裡擰乾,又擦了一遍。
擦完之後把周氏的手輕輕攏回身側。周氏的手早已經涼了,她把帕子蓋上去。
接下來是飯含、襲衣,沈昭撮了一小撮米,塞進母親嘴裡,鄉間說,這是讓上路的人不空著肚子。
周氏身上的衣裳,是自己拆了舊襖縫的,針腳很密,原本留著平日穿的,沒想到最後穿在身上,是在棺材裡。
沈昭一件件給她穿好,扣到最後一粒的時候,兩隻眼睛已經看不清了,手指抖得系不上。
人走後得遣人去報喪,親戚故舊才好來弔唁。最要緊的一樁是嫁出門的女兒,娘家兄弟不到,棺木是不能封釘的。
周氏的親弟弟周誠還在青陽縣,離青溪有六十里。沈家遣的人剛到青陽縣,周誠聽了一句,衣服都沒穿好就連夜動身。
那幾日青溪的天一直陰著,可雨就是落不下來。
第二天天沒亮,周誠立在門口,鞋上全是泥,紅著眼,手裡提著兩刀紙錢。他沒多話,撂在靈前,跪下,磕了一個頭。
棺材還是沈朴去賒的,杉木。漆沒幹透,摸上去粘手。棺底墊兩條長凳,凳腿下各墊一塊磚,怕壓壞地。
鄰里聽說,有過來搭把手的,也有隻站在院門口看一眼就走的。
小斂在第二日。按禮,死後第二天陳衣裹屍,設奠。
鄰里聞訊,有送了些紙錢香燭來的,也有隻遠遠站著看一眼的。
沈昭沒讓人扶,一個人跪著,把母親一點點裹好,周誠在旁邊也順著幫忙搭把手。
第三日大斂是入棺。沈昭把母親抱進棺里,棺蓋合了一半。
周誠上前,最後看了一眼姐姐,手在棺沿上停了停。鄉間規矩,女喪封棺,斧頭須先在母舅手裡過一下,再交給土工楔釘。
一旁的土工接過斧,把壽釘一顆顆打進棺木,沈昭跪在棺邊,啞著嗓子喊一聲:「娘,躲釘。」釘聲悶悶的,一下又一下,他額頭抵在棺木上,好半天沒抬起來。
釘死,便是成服,沈昭換上斬衰,那是最重的一種喪服,生麻布,不縫邊,麻繩捆在腰上,腳上一雙草鞋,手裡一根苴杖。
這一守就要守三年,麻布毛茬蹭著脖子,半天下來紅了一片。
草鞋是阿照找來的,大了半指,走路趿拉趿拉響,夜裡守靈,他在棺旁打地鋪,鋪一領舊席。
長明燈不能滅,香也不能斷,燈芯結了花,他拿剪子剪掉,添油。
後半夜冷,他把舊席往棺邊拖了拖,挨著坐下,阿照每日來送兩頓飯,擱在灶上,也不多話,放下就走。
沈昭吃不下,大多原樣擱著,到夜裡涼透了才勉強扒兩口。
靈座設在堂屋當中,靈前豎一面銘旌,白帛黑字:故沈門周氏之柩。旁設魂帛,點一盞長明燈,供一碗白飯,筷子插在飯里。
頭七那天,鄰家有子娶親,遠遠放了掛鞭炮,炮聲隔著門牆,聽不真切。
停靈這些天,他早晚到靈前哭奠。鄰居偶爾來幫著燒了些紙錢。
中午的時候,他給母親上一碗薺菜扁食,那是母親最愛的一口,如今擺到了靈位上。
看著那碗扁食,視線逐漸的模糊,往年過年,母親總給他包這個餡。今年沒吃上一口人就沒了。
母親教他包扁食那年他才七歲,麵粉沾了滿臉,她笑著拿袖子給他擦,如今那雙手涼了,再沒人給他擦臉。
他不敢多看,別過了頭,天黑的時候,來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有人把紙錢撂在門口,風一吹散了半地,沒人去撿。
蘇蕪走到門口又轉回來,灶上還有半鍋粥,她添兩把柴,熱透了,盛一碗,擱在堂屋門檻裡頭。
沈昭跪在靈前沒回頭,她站了一會兒就走了。那碗粥他半夜裡才看見,已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皮。
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擱回去,這天下了一整夜的雨,檐水滴滴答答,他跪在棺邊,恍惚聽見母親在灶上叮叮噹噹,一回頭,什麼都沒有看到。
停靈到第四天,沈昭進了一趟城,把攢下的藥罐、藥碗還給蘇家。
蘇蕪不在醫館裡,是蘇大夫接的。蘇大夫把東西收了,說「這幾副藥的錢就算了。」沈昭說:「那不行。」蘇大夫看了他一眼,說「那就按老樣子,記在冊子上。」
沈昭走到門口,又停住。他想起那隻藥箱底下壓著的東西。
「蘇大夫,」他說,「我記得她箱子底下,壓著一疊紙。」
蘇大夫把碗一隻只摞進櫃裡,手停了一下。
「她記這個,還是從她娘走的那年起。」他說,「那年也是疫。就差半天的藥,她娘還是沒有挺過來。」他沒有往下說。
他「嗯」了一聲,出了門,巷口有人挑著水過去,水灑了一路,他回頭看了看才往回走。
開弔定在頭七後一天,那天天陰,方敬齋第一個到,顫巍巍磕了三個頭,扶起沈昭,只說了一句:「節哀。」
阿滿、仇烈、阿照、劉三,鄰里鄉親一個接一個來,上香、作揖,說一句節哀順變。
方敬齋走的時候,把一個布包塞給阿照,托他轉交,算是奠儀。
周誠立在靈側,他是娘家,弔客上香,多半先向他行一個禮,再向沈昭道一句節哀。
周誠一一還禮,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就那樣站著,像一棵枯了半邊的老樹。
開弔這日沈昭從頭到尾跪在靈前,膝下的草蓆磨出了印子,有人來,他磕頭,人家扶起他,他說不出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周誠在靈側站了一整天,到傍晚才被人勸著去偏房歇了腳,臨走前又回來看了姐姐一眼,沒進靈堂,在門檻外站了站,轉身去了。
待客的桌子擺了兩張,都是鄰里湊的。酒是寡酒,菜是素菜,沒人動筷子,坐一坐就走。沈昭不沾葷,也不上桌,只在靈前跪著。
嚴家的胡管家是後晌來的,進門先喊了一聲:「沈秀才。」沈昭沒起身。
胡管家慢慢踱到靈前,拈了三炷香,插進爐里,慢悠悠道:「我們東家說了,令堂是個好人,可惜了。」仇烈站在門邊,臉一下子沉下來。
胡管家倒不急,看了看挽幛,慢悠悠道:「沈秀才,你家這喪事,辦得倒是熱鬧。我們東家讓我來給令堂上香,也算幫襯一二。」
仇烈怒不可遏,衝著胡管家吼道:「幫襯?」他一步步逼過去,「你們害死多少人,如今來幫襯?」
胡管家退了半步:「你是何人,靈前如此放肆?」仇烈一把扯住挽幛,那挽幛上寫著:音容宛在。
仇烈嘩啦一下撕開,回身一拳砸在胡管家鼻樑上,吼道:「你回去問嚴崇,他夜裡睡得著嗎?」
胡管家哎喲一聲,捂著鼻子踉蹌後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臉一變,扯著嗓子喊:「反了!反了!來人,把這人抓起來!」「殺人啦!」有人喊。
「烈子!烈子!你怎的?」沈昭撲過去。「報官!快報官!沈家要殺人!」胡管家的人架住仇烈往外拖,香爐里那三炷香,燃到一半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