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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贖人

2026-10-15 09:26:35 作者: 有人在道觀

  胡管家捂著鼻子跑了,一路喊著「報官」。

  院裡掛著的白幡在風中飄動,地上的兩半挽幛上寫著「音容宛在」,但是裂開成了「音容」、「宛在」。

  仇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在打鬥的時候破了皮,也沒有去擦,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烈子。」沈昭叫他,仇烈轉過身去,咧了咧嘴,笑著說:「打輕了。」

  他說完就走到院門口站著,眼睛盯著巷子那頭,誰跟他說話也不應。

  衙役來的速度比想像中要快一些,四個人拿著水火棍衝進院子,不給仇烈任何反抗的機會就把他反剪了起來。

  仇烈不爭也不叫,只回頭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里什麼也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人是我打的,與沈家不相干。」仇烈被推出去,梗著脖子說:「要殺要剮,沖我來。」

  沈昭想要追出去,但是被父親攔住了,沈朴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孝子此時不應該出門。」沈朴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烈子是為我娘的。」

  「我知道。」沈朴打斷了他的話,但是手並沒有放開,「可是你娘才去世,你穿著孝衣,在大街上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阿照見勢不妙,對著沈昭說:「昭哥兒,你先別急,我跟過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你先在家守孝,有消息來跟你說。」說完,阿照就跑出去,遠遠地跟著衙役。

  沈昭張嘴跟在後面喊了幾聲,阿照沒聽到,人已經跑遠了。

  沈昭就這麼看著衙役把仇烈押走很遠,看著院門口摔散的挽幛,白幡上寫的字晃得他的眼睛發疼。

  那一夜他把院子掃了一遍,掃到天黑才停,掃帚是新的,扎得太緊,掃起來很費力氣,掃完他到靈前上了三炷香。

  晚上的時候阿照來了,沈昭還在堂屋裡跪著,見到阿照,沈昭臉色變了,急忙拉著阿照問道:「怎麼樣了?」

  阿照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嚴家這回,要往死里辦,他們放出話來,說沈家縱凶毆人,意欲行兇殺人。」

  「意欲行兇殺人?」沈昭的聲音很緊張:「一拳打出去就變成了殺人?」「你是讀書人,應該知道的。」

  

  阿照又說:「律法就是死的東西,落到誰的手上,就是活的,嚴家想要把那四個字變成『意圖殺人』,就可以做到。」

  兩個人在堂屋裡坐到後半夜,把能想到的辦法都過了一遍,過到最後還是沒有任何辦法,歸根結底還是沒錢又沒權。

  阿照在沈昭家裡過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沈昭還是下定決心開口。「我要去見鄭知縣。」他說,阿照趕忙拉住他說:「你要守孝。」

  「守孝是守孝道,不是什麼都不管。」第二天沈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之後就去到縣衙了,沒有遞狀書也沒有擊鼓鳴冤,只求見鄭懷仁。

  他在衙門外頭等了小半個時辰,門房進去通傳了兩回,第二回才讓他進去。

  鄭懷仁見到他之後,都沒有抬起頭來:「沈昭,你孝中不好好守制,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學生來了,只希望大老爺說一句真話。」沈昭跪下問道:「仇烈打傷了胡管家,是打傷了,還是想要殺他?」

  鄭懷仁抬起頭看了他半天,然後慢悠悠地說:「你是學生,孝中跪在本官面前,就為了一個打了人的仇烈?」

  「是毆傷還是蓄意殺人,本官心裡有數,嚴家遞上去的狀子上寫著『意圖行兇』。如果從了嚴家,仇烈就得下獄,如果依了律法,就只能駁嚴家。」

  鄭懷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從茶杯上面掃過來,「你來說說看,本官該向著哪一頭?」

  鄭懷仁沒有再說,只是擺了擺手說:「回去守你的孝,仇家小子的事情,本官自有公斷。」

  從縣衙出來之後沈昭沒有直接回家,先在街上繞了一圈,走到城隍廟前才往回走。

  三天之後縣衙就了結了此案,判定仇烈毆打胡管家之事屬於笞杖罪,杖八十,准許他用銀子贖罪,處戴枷號三天,之後當堂釋放。

  胡管家對此結果很不滿意,捂著臉罵了半晌。

  倒是鄭懷仁把狀子拍到案上:「毆傷就是毆傷。仇烈那一拳打在臉上,又是你們上門挑釁,沒有殺人意圖,怎麼算作『意圖殺人』?你們一定要攀,那麼本官就請仵作來驗傷,怕是連折傷都不夠。」


  胡管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還沒有消下去,摔著袖子就離開了。

  仇烈出獄的時候,沈昭就去接他了,贖罪的銀子還是阿照墊的。

  陸掌柜那把算盤到底還是算了出來,只是把話壓在舌頭底下。

  贖罪的銀子阿照當天就送到了縣衙,衙門的人收了銀子,開了張票,他把票疊好,收進袖子裡,走出縣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沈昭站在縣衙門口,披麻戴孝,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仇烈從門裡出來的時候臉上多了幾道血印子,那是枷號的時候被磨出來的。

  他看到沈昭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了過來,給沈昭打了一拳,很輕,說:「你他娘的,孝服都沒脫,出來接我,不怕人說閒話?」

  「說閒話那是別人的事情了。」沈昭說。

  仇烈看著他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娘的事還沒有完,嚴家欠下的,一筆一筆我都記得。」

  沈昭沒有回答,抬頭看天,天空很陰沉,好像要下雪了。

  沈昭說,「我娘走了之後,家裡冷冷清清的,你陪我坐一會兒吧。」

  兩個人一起走到城外,經過城隍廟的時候,沈昭的腳步停了下來。

  廟前空地上的人數比平時多了一些,蜷縮著、躺著的、抱在一起的,灰濛濛的一片,就像地里剛剛割過的稻茬一樣。

  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一動不動也不哭,睜著眼睛望著天空。

  沈昭站住了說:「烈子,你看這些人,他們反倒羨慕牢里的人。」

  仇烈沒有聽懂,但是覺得自己的後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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