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之後，災民逐漸多了起來，北方又來了一些逃荒的人。
青溪縣城門口的盤查越來越嚴格，但是人們還是往裡擠。
城門開半個時辰就關一次，關的時候還有人擠在門洞裡，被推出來，就坐在牆根等下一回。
等的人越來越多，後來衙役也不出來了，門就一直關著。
城隍廟、土地廟、橋洞、牆角等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擠滿了人。
白天的時候，街上到處都是乞討的人，一到了晚上，城外的荒地上就會出現一簇一簇的鬼火一樣的柴堆。
夜裡那些柴堆邊上有不少人凍死，天亮才被人發現，抬走的時候用一張草蓆，草蓆不夠長，腳露在外頭。
沈昭守孝期間，很少出門，但是即使不出門，那些事情也會鑽進他的耳朵里。
劉三到城裡賣糧食，回來的時候扁擔都摔在地上了，臉色也很難看：「官人，米價又漲了，上個月是三錢一斗，而這個月已經漲到了八錢。糧鋪門口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嚴家的糧棧大門緊閉，糧囤里裝滿了糧食，但是不對外出售，他們捂著不出售，就是要等到漲到一兩的時候再開倉。」
「一兩。」沈朴在院子裡，手中的鋤頭停了下來，說道，「這是要出人命啊。」
劉三罵了一句粗話，但是馬上又收了起來：「還有更絕的，嚴家請了幾個打手，在糧棧外面守著，哪家牆根下埋了糧食，他們都要去挖出來。說是災民夜裡偷糧食，見到一個就打一個。」
沈昭在堂屋裡面把一炷香插到了香爐里，對著母親的牌位。煙筆直地往上飄，然後散開來。
「爹，」他轉過身去，「縣裡也沒有什麼說法？」
沈朴搖了搖頭：「鄭知縣給府里送去了一道申文，請求撥糧，府里說倉庫里的糧食已經沒有了，正在查。查來查去，沒有結果。」
他笑了一聲，笑得發苦：「『正在查』這三個字你也知道。」
沈昭也不再說話了，想到裴巡按堂上所說的話，「容本官再查一查。」一樣的話，一樣的味道。
那幾天他照舊在後園菜地澆水、在靈前上香，外頭的事只從劉三嘴裡進來一點，進來一點就沉一點。
變化來得太快。沈昭在後園給菜地澆水的時候，聽到城外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好像有很多人在喊叫，又好像打雷了。
「少東家！少東家！」阿滿連滾帶爬地跑進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事了！城裡的災民把嚴家的糧鋪給砸了！」
沈昭手裡拿著的水瓢掉在地上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剛才。」阿滿喘著氣說，「在城隍廟裡看到一群人餓得發瘋了，也不知道是誰先喊的，就拿著石頭向嚴家糧鋪衝去。糧鋪的門被撞開了很多次。守鋪的打手被按在地上。糧食都被搶光了。滿街都是搶到糧食的人，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生米。」
沈昭心裡很不是滋味。「那官府呢？」「縣衙的大門是關的。」
阿滿說，「鄭知縣躲進去了，一個衙役都沒有出來。聽說是因為害怕出來出事，怕他們把縣衙也圍住。」
沈昭把水瓢撿起來放到井邊。站了很長時間之後，阿滿都以為他發呆了。「阿滿，」他說，「你待在家裡不要出去，我出去走走。」
「少東家，你還在守孝！」
「我知道。」沈昭解下腰間孝帶，看了看之後又繫上了，但是還是決定要去看看。
沈朴知道勸不動，也懶得勸，這孩子打小心底就善，跟他娘一樣。
他出門之後就去了城裡，越往城裡走，人就越多，逃出來的、搶到糧食的、空手而歸的，都亂作一團。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半袋米，跑著跑著，被後面的人一把撲倒，米撒了一地，兩個人在地上打了起來。
街上有被踩掉的鞋，一隻一隻散在地上，沒有人彎腰去撿。
還有一頂落在路當中的破斗笠，被人踩扁了，他自己那雙草鞋也散了一隻，索性兩隻都脫下來，提在手裡走。
他赤腳走在石板路上，腳底被砂子硌得發疼。路邊有一口井，井台上趴著兩個人，正在用手捧水喝。喝夠了就坐在井台上喘氣，也不管後面還有人等著。
沈昭一邊走一邊看著，腳步沒有停，他走到嚴家糧鋪所在的街道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糧鋪的門沒了，剩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糧鋪裡頭，囤是空的，囤板上留著一層白，是用掃帚掃過的，掃得很乾淨。
糧食早就運走了，這些人砸了一下午的門，搶的是地上撒的那點。
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地上散落著穀粒和血，幾個打手躺在門口，哎喲哎喲地叫，更多的搶來糧食的人蹲在牆角下，趁著傍晚的時候一口口地吃。
那幾個打手起先還護著門，後來被按在地上打，打完了蹲在牆根抱頭。有人罵他們，也沒有人真上去再打。
一個老漢捧著兩把糙米踉踉蹌蹌地走到沈昭面前，「撲通」跪下，把糙米舉到沈昭面前。
「秀才老爺，這是搶來的，小的……小的實在沒法子了，家裡七口人，餓死了三口……」
沈昭蹲下去，把那兩把米捧回老漢手裡，米上的血是老漢自己的，指頭砸破了。老漢不肯接，沈昭把他的手合上，一根一根把手指頭攏好。
「米你拿著，」沈昭說，「我不是官。」
老漢磕了一個頭才走，走的時候米還是灑了一點在路上，灑了他也不知道，只顧著往前跑。
牆角蹲著一個人，懷裡抱著半袋米，沈昭認得，是東街賣豆腐的，去年臘月還賒過他兩塊豆腐。
那人抬頭看了沈昭一眼，把米袋往懷裡收了收，把袖口攏了攏，沈昭看著那人懷裡漏出來的米，上面還有血。
他把腰直起來，天已經黑透了，糧鋪那個黑洞洞的口子裡，還有人在往外扒。
此時，街上已經有人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扯著嗓子大喊：「官兵來了！府里調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