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遠猛地睜眼。
先湧進來的不是光,而是聲音。喊殺,慘叫,刀兵撞擊,戰馬長嘶,箭矢破空。數千上萬人混在一起的嘶吼像一鍋滾沸的鐵水,劈頭蓋臉灌進他腦子裡。
緊接著,是氣味。焦糊、馬糞、汗臭、以及濃到化不開的血腥味。
一道沙啞的老者聲音在頭頂響起:「醒了?還能再戰否?」
徐知遠艱難地偏頭看去,說話的是個鬚髮半白的老人,披著染血的札甲,臉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眉骨高,眼窩深,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瀕熄炭火里最後一撮紅。
老人身後,是屍體,一層又一層。再遠一些,一桿燒掉半邊的大旗斜插在地上,殘角還看得見一個模糊的「黃」字。
徐知遠心口猛地一抽——我前腳還在祭祖,睜眼就來到了一片古戰場?瞎扯!他差點脫口而出——戰個屁,誰愛戰誰戰。老子剛撿回一條命,可不想再死一次。
下意識地,他雙手撐地,想站起來,趕緊跑。可剛抬手,便僵住了——那不是他的手。這雙手年輕、緊實,手背上有新傷,指骨結實,指節處還磨著一層厚繭。這不是他一個化工機械工程師的手,而是一個常年握刀持槊的年輕人的手。
下一瞬,孤墳前的那塊青石仿佛在他腦子裡陡然炸開,一個個陌生又熟悉的地名、人名、畫面猛地強行灌進自己的記憶。
他看見一盞昏黃的油燈下,一位溫婉的女子低著頭,正親昵地給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補褲腳。又看見一個粗壯漢子坐在鹽船船頭,用刀背敲他的肩膀。「手別軟!徐家男人拿刀,先護得住自己,才護得住旁人。」
腦海翻湧得太狠,徐知遠眼前一黑,雙臂驟然失去力氣,整個人重新撲進泥血里。
「知遠!表侄兒!」老人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焦灼的聲音再次響起:「自起兵以來,你兩個兄長先後為我戰死,徐家只剩你這一根獨苗。你才十八歲,若再出事,我該如何去面見你的父母和我地下的姑母?」
徐知遠腦海里的畫面還在繼續灌:一個青年出門前,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半張胡餅塞給他,「老三,別跟娘說。」另一個青年在旁邊笑罵:「你就慣他。正經書沒見讀進去幾本,整日不是練刀,就是往鐵匠、木匠、藥鋪那裡鑽,也不知瞎鼓搗些什麼。」畫面再轉,這兩人的屍首,裹草蓆,被人抬進了營地。先前那溫婉女子跪在地上,一聲都哭不出來。
徐知遠喘著粗氣,回過神來。鎧甲的硬片硌得他生疼,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的老人。記憶終於將那張臉和一個名字死死扣在了一起——黃巢。不是史書上那兩個字,不是後世翻來覆去議論的「沖天大將軍」。臉譜上那個遙遠的亂世梟雄,此刻在屍山血海里正滿臉愧疚地抱著自己。
這不是真事——徐知遠的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可隨著兩股記憶相互印證,他確定了一件事——自己穿越了,這具身體也叫徐知遠。前世唐末、五代等舊史看過不少,黃巢起義的來龍去脈,大致記得。此刻所處之地,正是乾符四年的宋州戰場。
「長槍兵,結陣!迎騎兵,擋住忠武軍!」黃巢一手提刀,扯著嗓子指揮,而另一隻手卻仍舊摟著他。
可就在此時,地面突然震了一下,極沉,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徐知遠猛地扭頭,煙塵里,一騎官軍衝破前方亂兵,伏在馬背上,長矛平端,矛尖在火光下一閃,方向正是黃巢與自己。
「保護大帥!」有人嘶吼,可周圍已經亂了。
徐知遠看著越來越近的矛尖——快,太快了。如果現在往右滾,他自己也許能避開,可黃巢還沒有放下他。這一瞬間,徐知遠甚至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自己心裡的聲音——跑,躲開,別管。然而下一瞬,他罵了自己一句——操。
無論眼前的人是誰,他不能見死不救。他猛地一把推開黃巢。「躲!」黃巢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側面翻倒,長矛擦著徐知遠肩頭掠了過去,火辣辣的一疼。
救人的念頭剛起,原身十幾年練出來的戰場本能,在這一刻驟然甦醒——順手抄起屍體旁的一桿馬槊,反手攥緊,腳下擰轉、沉肩、送腰,往前捅了過去。「噗!」槊尖先是一滯,然後猛地一松。
那官軍的身體在馬速帶動下狠狠撞上槊尖,從馬上跌下,滾到距離他不到五步的地方。那人還沒死,很年輕,二十來歲,嘴裡不停往外冒血。他似乎想吸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兩隻手徒勞地抓著胸前的槊杆。
然後抬起眼,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徐知遠忽然怔住——年輕的感覺是真實的,肩頭與虎口的疼痛是真實的,殺人也是真實的。剛才衝鋒而來的騎兵,正在他面前慢慢死掉,很快,眼睛裡的光沒了。
下一刻,徐知遠猛地鬆手,一把丟開了手裡的馬槊,轉身跪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吐得天旋地轉。酸水、膽汁、血腥、馬糞味混在一起,嗆得他眼淚直流。
前世,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但他娘的,總歸沒有殺過人啊!他見過爆管後的車間,見過被卷進設備的人,也見過事故之後,警戒線外站著的家屬。從見過第一次事故起,徐知遠就很討厭報告裡的一個詞——傷亡人數。那四個字太輕了。可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家子人的日子。
人命不是耗材,壞了不能換,更沒有返廠維修。現在倒好,那個數字第一次死在了他手上。他兩手撐著地,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剛穿越,眨眼功夫,自己就殺人了。
「知遠被戰馬衝撞,神魂未穩,你等護住他!」黃巢已經重新站起來,一刀逼開撲來的官軍,厲聲大喝:「其餘人,隨我殺!」
三四名徐家部曲立即靠過來,藤牌立起,長槍探出,一瞬間把徐知遠圍在裡面。
忽然有人挨了一箭,就在他眼前。悶哼一聲,血箭噴灑他一臉,那人卻還咬著牙,死死地擋在他的面前。那人年紀不大,不到三十,記憶里似乎姓陳,跟著原身父親跑過多年的鹽路。
這一瞬間,徐知遠突然明白,如果自己現在還趴在這裡吐,這些人,就得替他擋刀、擋箭,甚至替他死。
「夠了。」他怒吼一聲,一把抹掉嘴邊髒污,咬破舌尖,強撐著膝蓋站起來。這聲怒吼,像是對這個戰場和世道的控訴,給了他力量和膽氣。
儘管腿還軟、手還抖,得想法子不拖累別人,讓自己活下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只會喊,得看現場、找問題、判斷最壞結果、再決定到底保什麼。
自己身處黃巢中軍,忠武軍上一輪突襲,雖然來得快、狠,但沒能一口吞掉這裡。官軍突進快,靠的是騎兵撕口子、步卒跟進補刀。此時,黃巢軍左翼人多卻亂;右翼有翻倒的輜重車,能擋騎兵沖勢;正面稍遠處,大批的長槍兵已重新結陣。
自己只需跟在黃巢身邊,預防住冷箭,就足以保命。
他開始四下里尋找盾牌。
不經意中,目光掃過地上的官軍屍體——札甲,甲片用皮繩編連,護胸,護肩,護腹。第一眼看著嚴密。第二眼,徐知遠的職業病就犯了——鐵片厚薄不一,邊緣有明顯裂口,幾處穿孔甚至已經撕開,更關鍵的是——肩臂連接處必須留活動餘量,腋下有縫,腰側也有,頸部更薄。
這工藝,粗糙得讓他渾身難受。穿著這樣的破爛貨上戰場廝殺,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徐知遠盯了兩息,差點沒給自己一個嘴巴子,都這時候了,自己居然還在看材料和結構。剛想笑話自己這毛病真沒救了,他突然意識到,在這鬼地方,不能玩虛的,得先弄把好刀、一張好弩,再搞身能擋箭的甲,才是活命的底氣。
他咬了咬牙,忍下不適,撿起了身邊的斷刀,快速看了一眼斷切面——發脆、發白。雜質太多,這樣的刀,砍兩下就廢。心裡有了數,丟在一邊,他又準備去撿稍遠處的一把弩。
可就在這時,有人高聲急迫地對他呼喊:「少主,家主危險了,快救人!」
徐知遠一個趔趄——少主,是我?!這才想到原身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都在黃巢軍中。
他順著聲音抬頭看去,十幾丈外,一面殘破的「徐」字小旗在煙塵中搖晃。
旗下一輛斷裂的輜重車旁,一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徐勇,原身的父親,背靠車轅,左臂染血,手中橫刀已經卷刃,正帶著最後一名部曲苦苦支撐。圍著他的三名官軍步卒配合極穩,一人持牌壓前,兩人分左右搶進,分明是要趁他力竭,活活圍死。
徐知遠腦子裡還沒想明白,身體已經先一步繃緊。一股並不全屬於他的焦灼感來得毫無道理,像是這具身體殘餘的本能,也像是某種更深的血脈牽連,逼著他往前沖。
可他剛邁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救,還是不救?徐勇死不死……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不是原身,跟這家人沒有任何感情。
理智告訴他——危險,除了三名官軍,不遠處還有更多人正往徐勇逼近。自己想活命,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隨著黃巢中軍往後收。
此刻,為了原身的父親,犯得著去冒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