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徐知遠內心掙扎,變故就已經發生。只見一名官軍的橫刀砍上了徐勇的肩甲,徐勇踉蹌後退,左臂已經抬不起來。此時,只要有人跟進補上一刀,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就得栽。
這一刻,耳邊忽然又響起了穿越時的那個聲音。焦急,嘶啞,帶著哭腔。「替我去看看,後來,我徐家到底怎麼了?」
後來?如果徐勇死在這兒,徐家就只剩下自己,哪來的後來?哪裡需要再看?
徐知遠猛地抬頭,眼底燒起來的不是熱血,是被逼到懸崖邊的狠勁。
「操!真不想去。」徐知遠罵了自己一句。惜命是真惜命,可他娘的,可若站在這兒,眼睜睜看著徐勇被砍死,他覺得自己往後每次閉眼,大概都會看見這一幕。那不光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還是他名義上的父親!
「少主!快!」旁邊的部曲吼得嗓子劈了岔,「家主要沒了!」
「你們幾個跟我來!」徐知遠一咬牙,毅然轉身。既然借了這具軀體再活一世,就不能再把徐勇當成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外人。
可這一次,他沒有腦袋一熱,順著狠勁直接撲過去。而是帶著幾個部曲,矮下身,貼著翻倒的輜重車往側面急繞,順手從屍堆里拔出半截斷槍,快速靠近。
最外側那名官軍正背對著他,雙手持刀,準備夾擊徐勇。
徐知遠想起剛才看過的札甲破綻——腋下只有皮繩,沒有鐵片。矮身一滾,手持半截斷槍順著腋下縫隙直接捅了進去。那名官軍來不及反應,悶哼一聲,倒地前,竟將手中的橫刀向他劈了過來。
「大兄!」另一名官軍大呼,撇下徐勇,紅著眼,直撲徐知遠,劈頭蓋臉就是一刀砸下來。
兩刀先後砍來,徐知遠瞳孔驟縮,閃身躲過先前那名官軍臨死前的一刀,抽出斷槍,轉身便去橫擋另一刀。可這一刀力量太大、太快,他手裡的斷槍被劈飛,虎口也被震得崩裂,整個人連退好幾步。
好在這身筋骨里還灌著十幾年練出來的本能——倒地前,他順勢抓住一具屍體,往一邊翻滾,那名軍官趕上來的又一刀劈在了屍體上。此時,這名官軍殺紅了眼,一邊大叫著「還我大兄命來」,一邊追著徐知遠砍,完全不管不顧。
徐知遠只得不斷翻滾躲閃。
「少主,小心!」眼看一刀就要劈中徐知遠的胸膛,跟來的一名部曲大吼,一把伸出長槍,這才替他擋下,刀鋒距一尺離徐知遠胸膛不到。
另一名部曲緊跟著又是一槍,挑開了那名官軍的橫刀。逮著機會,先前那名部曲,學著徐知遠的手法,矮下身子,快速一槍往那官軍腋下捅去。「噗」的一聲,這名軍官好似被釘在了當場,鮮血從嘴裡汩汩往外冒。
徐知遠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狂跳。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知道破綻,和能在刀口裡活下來,是兩回事。戰場的兇險遠超他的想像。
最後一名官軍,被幾人團團圍住,不到三個回合,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知遠?!」徐勇一把攥住他肩膀,手勁大得像鐵鉗。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先是一喜,隨即堆起暴怒:「誰讓你離開帥旗過來的?表帥帳下總好過這裡,我死便死了,你兩個兄長已經折了,難道連你也想折進去?!」
徐知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從徐勇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看到了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最後一個兒子也死了。
徐勇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滾燙得嚇人。一個畫面毫無徵兆地衝進他的腦子。
十二歲那年,發高熱,徐勇背著他走了二十多里路找郎中。他趴在徐勇背上,燒得迷迷糊糊,只記得那副背很寬。「平日壯得像頭牛。怎麼病起來跟個小雞崽似的。」徐勇罵了一路,也背了他一路。
就在這時,遠處驟然響起鼓角,三長一短。緊接著,第二遍又起,殘破的黃字大旗開始緩緩西移。
徐勇猛地抬頭,臉色驟變。鼓角一遍接一遍,越來越急,不是詐令,是真的敗了。
徐家後方的義軍已經潰逃,可正面煙塵里,七八騎忠武軍騎兵正在列隊,馬鼻息聲都聽得見。轉身跟著潰逃?把後背留給騎兵,那就是個死。
徐勇提刀的手青筋暴起。
徐知遠抬眼急掃——右側有十多輛翻倒的輜重車,車輪朝天,車架交錯。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幅圖:車轅朝外斜插,車廂彼此支撐,分散衝力,就是拒馬。
「把那些車推過來!車轅朝外!把車橫過來!頂住!別讓騎兵直接沖!」他嘶聲大吼,「快!」
二十幾個部曲撲向輜重車,急忙布置起來,將車廂弄成參差不齊的矮牆。可大車車架太重,一輛車在泥里只挪了半尺,車輪還卡在屍堆里。
地面震動越來越沉,騎兵的輪廓已從煙塵里顯出來,馬背上的長矛寒光閃動。
「頂啊!」徐知遠撲到一輛車尾,肩膀抵住車轅,腳掌蹬進泥里,死命往前推。身旁幾名部曲跟著發力,車架終於嘎吱一聲豎了過來。
下一瞬,第一騎到了——
馬匹本能躍起,前蹄卻被斜插的車轅狠狠絆住,轟然栽倒。馬背上的騎兵像麻袋一樣被甩下馬,脖子撞在車廂稜角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後續騎兵收不住勢,隊形瞬間擠成一團。
「刺馬腹!札甲護不住馬!」徐知遠抓起一桿長槍,一邊刺向一匹馬腹,一邊嘶吼著。馬血熱騰騰濺了他一臉。拒馬周圍留下三四匹戰馬與騎兵的屍體,剩餘騎兵見勢頭受阻,只得撥馬而走。
「撤!收攏隊形,邊戰邊退,潰而不亂!」徐勇嘶吼。
徐知遠抹了抹臉上的血,與部曲交叉掩護後撤。
可走出不到四五十步,屍堆里忽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瞬間的直覺,讓他差點一刀劈下去。低頭看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徐家部曲的衣服,右腿被踩得血肉模糊,臉白得像紙。
「少,少主,別,別扔下我……」
後方不斷有人催促:「快走!官軍要追上來了!」
徐勇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就是一沉,救,就意味著少了兩雙能拿兵器的手。此時被任何一支追兵咬住,可能會死更多人。
徐知遠猶豫了一息,蹲下去,摸了摸少年的頸側,還有脈,活著。「老陳,你和狗子抬他。」
老陳和狗子一愣,兩人看了看徐知遠,又調頭看了看背後,面露難色。「少主,這……」
「還喘著氣,」徐知遠不悅,吼道,「他就不是屍體,是人命。抬!」
老陳一咬牙:「聽少主的!」兩人架起少年。
徐勇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眼神卻變了變。提著那把卷了刃的橫刀,默默走到了幾人後面。
一路上,火光之下,屍體鋪了一地,黃泥被踩成暗紅。
大半個時辰後,終於撤出危險地帶。
徐知遠喘著粗氣,轉身望向戰場。這一戰,後世史書只寫了一句話——王仙芝、黃巢合兵,招討使宋威一度被圍,張自勉率忠武軍突襲側翼,義軍大敗。可所謂「大敗」,竟是這麼多條人命去填。史書翻過去不過幾頁紙,活在裡面的人,卻要拿多少個家、多少條命去填寫?
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在心底止不住痛罵:「去你娘的戰爭!去你娘的亂世!」
徐知遠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穿到這裡,更不知道原本的「徐知遠」會死在哪裡。他只記得那座千年孤墳——荒草、青石、無名。還有那道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聲音。那墳里埋的是誰?那道聲音又是誰留下的?
他想不明白,更不敢深想。活過今夜,才有資格想別的。
徐知遠一屁股坐在地上,順手撿起一截斷矛,緊緊攥住,掌心被木刺扎出血也渾然不覺。真正見識過了人命如草芥,一股狠勁從心底滋生出來——自己得活,徐家得活,跟著徐家的部曲都得活。
他一骨碌起身,撿起地上的刀、槍、矛、盾牌、鎧甲,眼神里透著說不出的執拗。既然這些破爛讓徐家白死了不少人,那就先將這些破爛都給改了。下一回上陣,徐家或許便能少死幾個人。
徐知遠望向遠處正在收攏殘兵的徐勇——作為家主,他一定能掂出這裡頭的輕重。
那麼黃巢呢?起義軍手裡的破銅爛鐵,多半都是搶來的。
徐知遠想不通,就是這樣一支軍隊,後來竟然一路打進了長安。長安?屍山血海,還有……他嚇得臉色發白,渾身一抖,手裡的東西差點掉落。
娘的,黃巢這條賊船,要不了幾年,就要沉了。一個念頭在心底扎了根——不能讓徐家再綁死在這條賊船上,不然徐家遲早要被這場亂世吞進去。與其跟著黃巢,倒不如儘早帶著徐家找後路。至於怎麼走、何時走、去哪裡,他現在還沒想清楚。
突然傳來徐勇不甘心的聲音:「知遠,今日是中了突襲,等退回去,收攏人馬,還有得打。記住,表帥待徐家不薄。你兩個哥哥的仇,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心裡咯噔一下,這一刻,徐知遠明白——想走,沒那麼簡單。他總不能站出來告訴全家人,他知道未來,知道黃巢會敗,所以我們得趕緊跑。誰會信?依徐勇的性子,只會以為他撞壞了腦袋,先找郎中,然後再給他一巴掌。
想到這裡,徐知遠冷靜下來。
這事不能急,更不能指望靠幾句話改變別人幾十年的活法。接下來,得設法讓徐勇信他——自己不再是以前那個乖乖聽話、只懂得在戰場上廝殺的兒子,而是會動腦子、能改變戰局、能給徐家找出一條活路的人。
「老陳、狗子,將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回營後,你們跟我一起去工匠坊。」
狗子哀怨地搖了搖頭,嘟囔著:「少主又要打鐵。都個時候了,這不是添亂嗎?」
「知遠,你又要做什麼?」
「鍛刀,一把不捲口、砍不斷的刀!」
「胡鬧!」徐勇猛地停步,盯著徐知遠:「此刻新敗,人心不穩,你是少主,得收攏散卒,安撫人心。還有你的傷……你可知,沒時間讓你亂來!」
「阿耶,我的傷不打緊。」徐知遠指了指身邊的部曲,認真道:「散卒我會收,人心我也會安。可這幾個人,我要先用。天亮前,我給您一把不一樣的刀。」
「若看不到呢?」
「那孩兒往後便不再進工匠坊。」
徐勇嘴角狠狠抽了抽,想罵他,也想抽他幾鞭子。可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說話算話?!」說完,一轉身,帶著人往徐家營地而去。
望著徐勇遠去的背影,徐知遠手心全是汗。他在賭,賭自己一夜能成刀,賭徐勇見到刀,會改變對他的看法——因為這把刀,關係著徐家幾百部曲的命。
天色剛黑,徐知遠帶著人一頭扎進了自家的工匠坊。
站在鍛爐前,他剛平靜下來,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孤墳前的青石——那道斜槽像一條劈開鐵坯的刀路。這具身體的打鐵記憶湧上來,不止是畫面,還有手感:爐火的顏色、鐵錘落下的力度、甚至淬火時「嗤」的那聲長短。
他一邊讓這些零碎印象在腦子裡翻攪,一邊將前世學過的化工機械專業的原理、公式、圖紙等往裡揉,默默對比,逐一驗證。儘管沒有現代設備和儀器,但今夜,他必須動手去試、去賭。
他沒指望平地起高樓,一下子造出神兵。他只想鍛出一把不捲口、不崩裂、能在亂戰中保住命的刀。刀若成了,往後再說弩,這些東西,才是在亂世能活命的底氣。
壓下心裡的雜念,徐知遠抬眼往工坊里的人一一看了過去——這次他不再打算自己動手打鐵,而是要帶著人一起去打。
沒再繞彎子,他對著工匠坊的老周頭直接開口:「周伯,今夜我要鍛一把比營中所有刀都更耐砍的新刀。你帶人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