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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敗軍議

2026-10-15 09:28:40 作者: 五十赴海

  那一聲喝問穿過營地,連拴馬樁邊打盹的騾子都驚得猛甩腦袋。帳篷里陸續有人掀簾張望,還有婦人抱著孩子,仍在一遍遍哭喊著宋州城下死者的名字。

  徐勇父子從工匠坊趕回主帳時,三名傳令兵還坐在馬上,神色緊繃。徐勇一頓,急忙上前答覆:「徐勇領命。即刻便到。「

  「大帥令——寅時三刻,大帥軍帳議事。徐家父子都去。小郎君若傷重,可留營。」話剛落,三騎便已撥馬轉身,朝東邊其餘營地馳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夜風從西北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和焦糊氣。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把一頂頂帳篷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徐勇看了一眼天色,沉默幾息,轉頭道:「多半是清點戰損,再議後路。知遠,你傷得不輕,又一宿沒合眼。若撐不住,我替你回了也成。」

  「我去。」徐知遠答得極快。宋州這一敗,接下來往哪退、怎麼退,關係到的不止是義軍大局,更是徐家能不能活著從這條賊船上抽身。他更得親眼看看黃巢帳下誰說話算數,誰只會跟著喊,各部是如何運轉。

  刀能救命,可光有刀還不夠。今晚過去,只看不說,先探一探義軍這潭子渾水到底能有多深。

  臨行前,黃氏帶著家眷已等在帳外,她替徐勇理了理臂上的布帶,看到徐知遠腫起的半邊臉,張了張口,終究忍住,什麼也沒說。徐勇父子給她們遞了個安心的眼神,便帶著部曲策馬而去。

  趕到時,東方仍是一片漆黑。軍帳外拴了十多匹戰馬,噴著白氣,鞍具上凝著露水。還沒到帳前,父子倆就聽見裡面吵成了一鍋粥。有人拍案怒罵,有人高聲推責;吵到最凶時,總會冒出一兩個和事佬勸兩句,可沒過片刻,又被更大的嗓門壓了下去。

  父子倆對視一眼後,腳步也跟著慢了一拍。

  帳門大敞著,火光透出來,把帳前一小片泥地照得發白。跟在徐勇身後,徐知遠一進帳,就先聞到一股濃重的燈油、血腥、濕皮甲混合氣味。

  

  帳中已坐了十多人。黃巢坐在正中的矮榻上,換了身褐袍,眼窩深陷,一看便知整夜沒合眼。左邊坐得最近的是行軍司馬黃存,鬚髮斑白,下頜一道舊疤一直拖到耳下。再往後是黃家兄弟子侄。右邊近前的是外甥林言,再往下,才是孟楷、蓋洪這些外姓頭領。

  徐勇的位置留在下首右側。徐知遠只掃了一眼座次,心裡便有了數。挨著黃巢坐的,幾乎都是黃家兄弟子侄;越往帳門邊,越是後來投來的外姓頭領。誰親誰疏,誰重誰輕,座次比嘴上的話更誠實。

  親兵後頭還站著個年輕漢子,個頭不高,肩背卻厚,眉眼沉沉,不怒不喜。徐知遠心頭猛地一跳——朱溫。如今這人看起來不起眼,是個連座次都輪不上的無名小卒,可再過十幾年,就是他,掐斷李唐最後一口氣。

  帳簾落下,眾人的目光一併落在他們父子身上。徐勇左臂纏著白布,血跡從破損甲片底下洇出來,早已變成暗紅。徐知遠左邊太陽穴高高腫起,半邊腦袋都是淤青,被戰馬膝蓋衝撞的那道傷口,不時還在滲著血。

  黃巢一見,竟先起了身,迎了下來,說道:「徐勇表弟,你也傷成這樣了?」他扶住徐勇受傷的左臂,又看了一眼徐知遠的傷口,便開了口:「今日知遠先替我擋了一遭戰馬衝撞,後來又救我一命,他自己險些喪命。你徐家有兩個兒郎先後為我戰死,如今你們父子又都傷成這樣,這份情與忠心,為兄記著。」

  「表帥說這話,就是見外。徐家從販鹽時便跟著你,到了今日,更沒什麼可說的。」徐勇急忙回話,聲音不高,卻很穩:「我與犬子,今日只是做了該做之事。只要帥旗還在,徐家兒郎就不會先走。」

  帳里靜了一瞬,接著便有人低聲應和:「願隨大帥赴死!」話音剛落,又有人應和,幾聲之後,竟漸漸連成一片。

  徐知遠沒跟著喊,心裡卻是一沉。他沒想到徐勇會在新敗之時當眾表忠心。不久前兩個兒子為黃巢戰死,此時他們父子倆還一身的傷,這個時候,徐勇站出來說這樣一句話,怕是比黃巢自己喊十句都管用吧。這對表兄弟,是出於真情,還是幾十年來養成的默契?

  黃巢一抬手壓了壓帳中聲音,朗聲說:「徐家勇猛忠義。此戰之後,可獨領一部,後頭若再收攏散兵,徐家先補。」

  這話一出,黃家幾個長輩神色不動,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句。孟楷、蓋洪也只是抬了抬眼。可黃家子侄里,不少人臉色當場就變了;幾個與徐家一同起家的私鹽頭領,更是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坐在帳門邊的外姓頭領里,有人手按刀柄,一下一下磨著,眼神冷得像刀背。


  徐知遠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眼紅之人可不少,這渾水比他想的還要深。接下來,徐家怕是不得安生了。這何止是賞?分明是把徐家單獨拎出來,架到火上烤。可亂世里,能補兵、能獨領一部,本身就是命,就是權。這個時候推辭,才是真的找死。

  徐勇怔了一下,下意識便要推辭。徐知遠心裡一緊,連忙在身後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徐勇這才猛地回過神,把涌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抱拳謝命。

  不多時,人到齊後,黃巢回到主位,沒有再寒暄,直接開口:「宋州這一仗敗了,但怎麼敗的,敗在哪,都得議一議!先來之人已報過戰損,徐勇,你部戰損多少?」

  徐勇騰地站起,抱拳稟告:「戰死一百餘,傷一百餘。」頓了頓,補了一句:「徐老四也折了。小時候教你我騎馬的那個,表帥還記得麼?」

  黃巢一怔,「嗯」了一聲,沒說話,但撐在案上的手握成了拳頭。徐知遠腦子裡跟著閃過一張模糊的臉:一個總愛咧嘴笑的老漢,右眉上有道疤,原身小時候曾被他架在脖子上看人擊球,一絲悲意跟著落了下來。

  黃巢接著看向下一個。

  「我部折損八十三人。」

  「我部六十七人。」

  「我部……」

  一個個數字接連報上來,像小石子不停砸進水裡,起初還只是發沉,等報到後面,整個帳子都像被壓矮了一截。徐知遠聽得心口發緊。這已不是一部兩部的失利,而是整支人馬都出了問題。

  黃巢在案桌上重重一拍:「夠了,加上前面報上來的,眼下能點出來的戰死者,近千。再加傷的、失散的,只會更多。三萬人圍宋州,最後讓張自勉七千忠武兵從側面一撞就成這樣。說吧,敗在哪?接下來,是繼續合兵,還是各走各的?」

  帳里一下靜了,連燈火噼啪聲,都能清楚聽到。

  黃存先站了起來,聲音發沉:「說是合兵,實則誰也不聽誰的。王仙芝那邊一亂,退得比誰都快,咱們被晾在中軍,左右顧不上,後頭再想收已經來不及了。若不是他們先散,這一仗未必敗得這麼快。」

  這話一開頭,帳里眾人的火氣就被勾了起來,紛紛站起將矛頭齊齊指向王仙芝。

  帳門邊,王仙芝派來聯絡的牙將,臉色難看得嚇人,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根根暴起,卻還是憋著沒說話。

  蓋洪冷哼一聲,右臉上那道新添的擦傷還在滲血,目光從黃家子侄臉上一一掃過,又落到帳邊那幾名頭領身上:「王仙芝的人靠不住,這話不假。可咱們自己就乾淨了?右翼有些人,忠武兵還沒衝到臉上,腿先軟了。一個退,帶著一串退,旁邊幾隊全被卷亂。真要論敗因,別只盯著外人。」他雖沒點名,不少人身子卻明顯晃了晃,神情緊繃,趕忙低下頭。

  黃巢抬眼看了一圈,冷聲道:「誰先跑的,自己心裡有數。再有下次,誰再先退,我砍誰。」

  帳內頓時一片肅殺。

  這時,孟楷站起來說了一句真話:「有一條得認。忠武兵確實能打,甲整,隊穩,還有騎兵。咱們輸,不全是輸在一個『怯』字上。」

  黃巢點頭,嘆了一聲:「張自勉那條老狗,咬人確實疼。」

  幾個方才一直繃著脖子的頭領,肩膀這才悄悄鬆了下來。

  徐知遠點了點頭。黃巢能從幾千私鹽販子、饑民和亡命徒里殺出今日聲勢,靠的不只是狠。至少眼下,他還聽得進真話,也敢承認對手強。

  隨後,蓋洪又接著高聲道:「我看往後就別想著合兵的事了。兩邊號令本就不一。順風時還罷了,一旦有一邊扛不住,另一邊根本不知道該補還是該退。」

  話畢,帳內先是一靜,接著便炸開了。黃家子侄一人立刻接上:「蓋洪頭領,宋州新敗,我軍能戰之兵折損不少,家眷輜重又拖在後頭。若此時分開,張自勉、宋威從後追來,單憑咱們一家,怕是不好頂。」

  黃存嘆了口氣,無奈道:「王仙芝再不濟,也有不少人。眼下分開,只會讓官軍各個擊破。合在一起,至少聲勢還在。」

  一時附和聲不斷,先前忙著低頭的幾人活絡了起來,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根浮木,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徐知遠冷眼看著。這些人爭的不是合不合,而是真到了逃命時,誰在前頭,誰在後頭。他原本只想聽,可越聽越覺得荒唐,甚至有點想笑。他們上一刻還在推責、埋怨,這會兒就變臉,又要強行跟別人捆在一起。像是只要把話說圓了,張自勉就能自己停下。


  可再一思索,傷口一陣抽痛。兩軍倘若真的重新合實了,歷史會不會變?他記得的那些後事,還能不能當憑依?到時候,帶徐家人離開只怕會更難。

  趁著帳中驟歇的空當,他脫口說了一句:「宋州剛被坑了一回,還合?再合一次,再被人賣一回麼?」這話聲音不高,卻被帳里之人聽了個清楚。喧囂聲頓時戛然而止。連帳角油燈的噼啪聲都聽得異常清晰。

  不少人眼神含憤,向他看了過來——這小子向來只知衝殺,軍議從不插口,此時為何冒出這麼一句扎耳的話?

  黃巢眼神一抬,直直落在他臉上。

  徐勇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徐知遠立刻收聲。剛才那一句,已是仗著徐黃兩家的親緣和今日救駕的情分。再多說半句,就不是聰明,而是找死了。

  徐勇隨即趕忙對著黃巢抱拳道:「表帥,犬子傷了頭,一夜沒睡,嘴上沒個把門的。」

  黃巢淡淡一笑,擺了擺手。

  頓了頓,徐勇接著道:「可他說的,也不算全錯。去年冬里,王仙芝鬧招安時,兩邊就險些翻臉。如今要再合,不是不行,但若還像宋州這樣,各打各的,各退各的,那下回遇見張自勉,只怕還是同樣的局面。」

  孟楷點頭接上:「徐頭領這話實在。若再合兵,前軍歸誰、側翼誰守、退令誰下,都得先說死。不能打到半截,再各看各的旗,退兵號令必須先統一。」

  帳里一時沒人接話。黃巢沉著臉,手指在案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態。

  徐勇卻沒再順著「合兵」往下爭,直接換了個更要命的話頭:「表帥,合與不合,都是後話。眼下最急的,不是王仙芝,也不是往後怎麼打,而是張自勉現在在哪,離咱們還有多遠。天亮之後,他追不追?」

  這話一出,帳里那些還在爭「分還是合」的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瓢冷水,瞬間都啞了。

  林言立刻上前:「稟舅帥,斥候已放出去。三里、五里、十里、十五里,共四道,皆有快馬輪換。張自勉若追,必有回報。」說完,他又轉向徐勇:「徐頭領,請安心!」

  話音剛落,帳外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

  「報——」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斥候幾乎是撲進來的,頭盔歪了半邊,臉上全是泥和汗,跪下時還在大口喘氣:「稟大帥!忠武兵動了!前鋒不足二十里,正沿我軍來路追來。照腳程,天亮便到!」

  帳中霎時死寂。所有人幾乎同時朝帳外望去——東方天際,已泛起一層灰白。

  還沒等誰開口,帳外又是一陣亂腳步。

  第二名斥候一頭撞進帳里,跪地便報:「稟大帥!王仙芝大軍已向南撤去!」

  這一句,比方才那聲軍報更像一桶熱油潑進火里。帳里頓時又炸了。有人倒吸冷氣,有人當場怒罵出聲。

  那名王仙芝的牙將像是被人當胸搗了一拳,身子一晃,嘴唇哆嗦,臉都白了——主公跑了,把他晾在了黃巢帳里。

  黃巢身形微微一僵,盯著那斥候,聲音反倒平了下來:「旗號亂沒亂?輜重可曾棄了?」

  「回大帥,旗號未亂,輜重也在,不像潰退。」

  黃巢聽完,臉上抽了抽,撐在案上的手驟然收緊,眼神里冒出凶戾:「王仙芝這不止是走,更是拿咱們給他墊後,替他擋張自勉的追殺!」

  下一瞬,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燈火都跟著一震。

  「狗鼠輩,不足為謀!」

  黃巢霍然起身,目光一掃眾人:「合兵之事,無須再提。各部聽令,兩刻之內拔營。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家眷先行,輜重隨後,敢亂者——斬!」

  帳中眾人齊齊應命。黃巢目光卻沒有立刻收回,而是在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住。

  「孟楷、蓋洪、徐勇父子——留下。」

  徐知遠心頭頓時一抽。這時候被留下,定不是什麼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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