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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臨時獻策

2026-10-15 09:28:53 作者: 五十赴海

  眾人抱拳領命,紛紛起身出帳。

  不過片刻,帳外響起此起彼伏的喝令聲。

  「拔營!」

  「收拾車馬!」

  「傷兵、家眷先走!」

  原本沉在夜色里的營地,像猛地挨了一鞭,頃刻全動了起來。

  帳簾落下,帳中只剩黃巢、林言、孟楷、蓋洪,以及徐勇父子。

  黃巢沒有坐下,站在案前,一隻手撐著粗陋輿圖,盯著來路看了幾息,直接開口:「王仙芝走了,張自勉又咬在後面。誰留下斷後?」

  孟楷和蓋洪對視一眼。

  「我去。」孟楷先開了口。

  蓋洪一皺眉,忙說:「你手下折損不輕,再留下斷後,怕是要傷筋動骨。還是我帶八百人留下,等大隊出去十里,再走。」

  孟楷搖了搖頭,道:「八百少了。張自勉那七千忠武兵剛贏一場,氣勢正盛。若真讓他咬住,八百人連半個時辰都未必撐得住。」

  徐勇沉聲接了一句:「我帶徐家三百人,也留下。」

  「阿耶——」徐知遠下意識開口,可還沒等他接著往下說,便被徐勇一眼瞪了回去。

  「軍議大事,輪不到你插嘴。」

  徐知遠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憋了回去,心裡卻腹誹起來。八百,再加三百,也才一千多人。忠武軍是能七千撞潰三萬的善戰之兵,這點人若真頂上去,別說斷後,連給對面塞牙縫都不夠。徐家剛折了兩百多人,若再把三百人填進去,護家眷的人都要沒了。

  這不是斷後,是送死。是拿人命替帥帳爭一線喘氣。徐知遠再也壓不住,直接開口打斷:「等等。」這一聲,比方才高了幾分。

  黃巢皺眉,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悅道:「知遠,你有話說?」

  徐勇急忙抱拳:「表帥,犬子——」

  「讓他說。」黃巢打斷了他。帳內頓時靜了下來,眾人也一併望了過來。

  徐知遠沒有直接開口,而是轉頭看向那名斥候:「我問你,忠武兵距此不足二十里——你是親眼看見七千人都出來了,還是只見到了前鋒?可見到步弩手?可見張自勉將旗?「

  那斥候一愣:「這……小人只聽見馬蹄聲。天黑,煙塵翻天,弩陣應當沒有,將旗……小人不敢肯定有沒有,大隊鼓角也不曾響起,所以……「

  黃巢眯了眯眼,沒再出言打斷,指節在案邊不緊不慢地叩了一聲。

  林言的臉色一下就黑了。身為斥候統領,軍報報得這般糙,他自己竟沒先抓出問題,反被旁人問了出來。可沒等他上前詢問,蓋洪便一把揪住那斥候衣領:「前鋒多少人?忠武軍夜襲,向來以弩陣開道,騎兵側翼包抄,你確定沒有見到弩陣?」

  「約莫數百,騎兵、步卒皆有……」

  「什麼叫做約莫、應當,不曾!」蓋洪抓著斥候衣領的手再次收緊,提高了嗓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又問了一遍:「你他娘的,再好生想想,到底有沒有見到弩陣、鼓角,還有張自勉將旗?」

  斥候嚇得直哆嗦,被問得怔住了。他耷拉著腦袋,努力回想了一會兒,才結巴著回答:「蓋……頭領,將旗……小人還是不敢肯定有沒有,但弩陣和大隊鼓角,小人確實未曾見到。」

  蓋洪這才鬆開了斥候,猛地抬頭與孟楷、徐勇對視一眼,原本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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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傳來騾馬嘶鳴的喧囂聲,不少營帳已經開拔。

  徐知遠上前一步,對著黃巢道:「表帥,張自勉未必全軍壓上,多半只出了前鋒。「

  「嗯,」黃巢略一皺眉,問道:「為何?「

  「因為他已經贏了。」徐知遠道,「宋州之圍已解,他沒必要在天沒亮的時候,把全軍都壓到一支敗軍身上。何況他還不清楚咱們的底細,是真退,還是誘他出城。」他轉過頭,掃了眾人一眼:「若換作諸位,剛贏一場,對面還有幾千能戰之兵,在沒摸清虛實的情況下,會帶著全軍一頭追進來?」

  帳里幾人神情都微微一變。

  孟楷先反應過來,眼裡一點點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眼下追上來的,多半是在探?「

  「至少前面這一撥是在探。就算後面還有人,也未必是全軍壓上。「


  黃巢坐回主位,看了徐知遠一會,接著道:「若你猜錯了呢?「

  「那就走。「徐知遠答得極快,「咱們本來就是要退。我的意思不是留下來和他死拼,而是擺出一個要和他打的樣子。讓他看見咱們沒亂,讓他覺得前面有人等著他。他只要停下來一個時辰,或者多派幾撥人四下探路,大隊就能多走幾里。「

  孟楷忽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用手在圖上一條河溝處點了點:「有點意思。咱們退回來時經過這裡,河雖幹了,兩邊卻高,還有林子。「

  蓋洪也走了過去:「不用留太多人。挑兩百敢戰的弓手伏在河溝兩側,再弄幾十面旗,全插起來。後頭多留火堆,鍋灶先別拆。「

  「再留兩百人在後頭接應。忠武前鋒若只是探路,看見旗多,又有人伏著,未必敢亂撞。「

  「若他們真敢沖呢?「徐勇沉聲問。

  孟楷咧嘴一笑:「那就射他娘一輪,轉身便走。誰說斷後非得站在原地等死?「

  帳中原本繃得發緊的氣氛,頓時鬆了一絲。蓋洪嘿地笑了一聲,徐勇嘴角抽了抽,連黃巢都微微點了點頭。

  徐知遠也暗暗吐了口氣。

  這才對。他未必有孟楷和蓋洪那麼懂這個時代的排兵布陣——該怎麼擺弓手、怎麼借河溝設伏。他不過是先把眾人先前默認的那層錯覺,提前掀開了一道口子。

  黃巢仍未表態,像在琢磨著什麼。

  一直未曾言語的林言,走到徐知遠的面前,想了想,問了一句:「你方才判斷張自勉未必肯深追,只是因為他不知道咱們虛實?「

  徐知遠心裡微微一緊,看了他一眼,也沉思起來。他記得後世一些零散記載,也隱約猜得到宋威與張自勉之間未必和睦。可這些話眼下沒法說,說了也沒人信。

  他沒有直接回答林言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昨日,宋威若不是躲在城中,而是派兵出擊,配合張自勉里外夾擊,義軍此刻會是個怎樣的結局?咱們現在未必還能站在這裡議事。可他沒有。「

  不等眾人反應,徐知遠又接著說:「張自勉是忠武軍的人,宋威昨日既不肯出城,便說明他們未必是一路人。宋州之圍已解,他的功勞已經夠大了。張自勉是外軍來救,本就未必肯替別人把血流盡。此刻繼續深追,贏了自然是功,可若一頭撞進埋伏里,輸的卻是他自己的里子。「

  說到這裡,徐知遠轉身,看向黃巢:「表帥,所以我以為,只要咱們不像一群被人攆著跑的羊,張自勉未必願意拿自己手裡的兵,替別人一路追到底。「

  軍帳里一時安靜。

  孟楷和蓋洪看向徐知遠的眼神,已經和方才不同了——起碼不再是個突然插嘴的後輩。徐勇沒說話,看著兒子,眼裡那點驚疑怎麼也壓不下去。連先前那點呵斥後的怒氣,都不知何時散了。

  黃巢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張自勉和宋威不是一路,這事,我也聽說過。」

  林言無聲退到了黃巢身後,異常安靜,頗有興致地打量起徐知遠來。帳側那個一直垂手站著的年輕漢子——朱溫,也在這時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徐知遠臉上停了半瞬,又不動聲色地落回地面。

  徐知遠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黃巢站起,又來到輿圖前,邊看邊來回踱步。孟楷、蓋洪、徐勇三人也跟著靠近,指著圖上的來路,小聲探討起來。許是三人哪句話點了他一下,黃巢突然停住腳步,看向孟楷與蓋洪:「照他說的試。」

  「孟楷,你選五百人,但別真和忠武兵纏上。虛旗多插,弓手藏好,見了前鋒便射。能打一口便打一口,若勢頭不對,立刻就走。」

  「蓋洪,你帶三百人在後面設伏,也是接應。若張自勉真是全軍追來,不得逞強,立即回報。」

  「領命!」

  「是!」

  黃巢說完,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手指也跟著輿圖滑動起來:「王仙芝向南,張自勉在東;往北,是剛剛打得頭破血流的宋州;往西,又會落入忠武軍地盤。剩下的人往哪走?」

  黃巢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可帳里幾人聽後都沉了沉。

  徐知遠盯著輿圖,心跳忽然快了幾分。有個地名,從他開口插話時,便在他腦子裡轉了,可此時,他沒敢立刻開口。話已說得夠多,再主動接話,便顯得刻意了。

  黃巢盯著林言、孟楷、蓋洪,以及徐勇幾人,看了幾遍,沒人開口。他再次將目光落到徐知遠的身上,直接開口問:「知遠,你再說說看,大軍適合退到哪裡?」


  徐知遠心裡猛地一緊。黃巢竟然直接點到了他頭上,他再無退路,咬了咬牙,抬手往輿圖西南一指:「查牙山。」

  黃巢一怔:「回查牙山?」

  「對。」徐知遠點頭,「四月里,表帥和尚讓才在那裡合過兵。那地方,大家熟,散出去的人也知道。宋州這一敗,跑散的人不少,若咱們一路亂走,他們只會各自逃命;可若回查牙山,只需傳出消息,失散的人就知道該往哪兒找。」

  話畢,徐知遠當即閉嘴,沒有再往下鋪,今晚自己說的話已經太多了,此時必須適可而止。

  接下來,就讓黃巢和他的那些將領,去把這條路補完整了。

  果然,孟楷已經順著往下想了。

  「查牙山可去。那裡,山里藏得下人,往西能走舞陽,往南又能轉蔡州。官軍就算再圍,也不是一條死路。」

  蓋洪也摸著下巴,點頭道:「尚讓的人也熟那地方。咱們四月離開時,山里還留了些沒帶淨的東西。」

  黃巢在輿圖前來回走了兩步,最後一掌拍在案上:「就去查牙山。但不走官道。今日先向西南拉開。各部前後錯開,不許擠作一團。斥候撒遠些,哪裡有官軍,便繞哪裡。」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徐勇:「表弟。你徐家剛得獨領一部,今日便先給你第一件差事。你帶人在後隊收攏散卒,護住家眷、輜重。凡我軍舊卒,有本部可歸的,送回本部;一時找不到本部的,先歸你徐家收著。」

  徐勇一愣,下一瞬便抱拳:「領命!」

  徐知遠心裡卻重重一跳——徐家這就開始收人了?

  黃巢給了徐家收攏散卒的口子。哪怕只是臨時的,哪怕到了查牙山還要重新分派,可從這一刻起,那些跑散的士卒就能名正言順地先歸徐家。可再一琢磨,旁人的眼紅,怕是也要跟著來了。

  「都去吧。」黃巢揮了揮手。孟楷、蓋洪轉身便出帳而去,步子極快。

  徐勇父子剛要跟著退下,身後忽然又響起黃巢的聲音:「知遠。」

  徐知遠腳下一頓,回過頭。

  黃巢已經坐回矮榻,抬眼看著他。那雙一夜未眠、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此刻看人的意味,和先前已不太一樣。

  「今日這番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徐知遠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徐勇,見徐勇神色發緊,卻也在試圖幫他圓謊。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回表帥,平日裡跟著父親學習兵法不得要領,一直想不透。可今日腦袋挨了那一記馬蹄衝撞,腦子反倒像是忽然轉過彎來了。」

  黃巢盯著他看了幾個呼吸,沒有再問,擺了擺手:「去吧。」

  此時離天亮已不足一個時辰,整片營地都在動。帳篷被扯倒,糧袋往車上堆,傷兵被抬著往外送,騾馬嘶鳴,人聲混成一片。

  徐勇父子翻身上馬,徑直往徐家營地趕去。而他們父子並不知道,一個時辰後,撤退中的黃巢軍里,忽然又響起一陣急促馬蹄。

  一名斥候迎著正在西南而去的大軍疾馳而來,到中軍附近時,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

  「報——忠武前鋒距河溝已不足十里!」

  附近眾人的動作都是一頓,黃巢更是猛地勒住韁繩。

  那斥候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壓不住興奮:「孟楷頭領列旗布陣,忠武騎兵到近前後沒敢沖!他們停下了,此刻正往兩邊派人探路!」

  黃巢聽完,眼角微微一眯,手中韁繩不自覺又勒緊了些,胯下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隔著晨霧、車馬與亂而不潰的人流,他朝徐家營地方向望去。

  這一眼,停了很久。久到胯下戰馬都耐不住地打了個響鼻,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這一刻,還有一人在黃巢身後,勒著馬,順著黃巢的目光,也朝徐家營地方向看著,始終無言。唯有緊握韁繩的指節,已經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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