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勇父子趕回時,徐家駐地已亂成一團。
帳篷拆了一半,傷兵擠在車邊,婦孺抱著包袱來回奔走。空氣里儘是血氣、塵土和火油混雜的味道,哭嚎與呼喝聲此起彼伏。火把映著一張張驚惶的臉,也映著輜重車、糧袋、鐵鍋、草蓆,還有拴在木樁上的騾馬。
徐知遠忽然意識到一件沉重的事——這不只是軍隊營地,對徐家這類附從武裝而言,這裡就是家。家眷、財貨、部曲、工匠、車馬、糧食、兵器,全都綁在一起。
「家主。」
「少主。」
一路上不斷有人停下,向他們父子行禮。
這些人的眼神里有敬,有依賴,還有把生路押在他們父子身上的意味。
一聲聲「少主」落在耳中,壓得徐知遠心頭髮沉——這稱呼後頭不是威風,而是一筆筆命帳,是幾十個、上百個家庭的生路。他不能只帶著徐家幾個人脫身了,這裡的人他也得帶走。這不是光憑一時血氣就能做到的,他得做局,得蓄勢。眼下得先把人、車、糧和刀都攏住。
「往西南走,去查牙山!」
「傷兵先上車,婦孺隨後!」
「糧、鹽、藥不能丟!鍋灶能帶則帶,帶不動就扔!」
回到營帳,徐勇一道道命令砸下去,原本散亂的人馬很快動了起來。
臨行前,黃氏端著兩碗熱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位寡嫂、長姐徐知時還有小妹徐知微。
「勇哥,你們父子倆趕快趁熱吃一口。下一頓,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黃氏放下粥,又接著說:「知遠,徐叔一會兒就到,吃完後,先將昨天的傷包紮好,不然阿娘放心不下。」
「阿娘……我沒事!」
一個「娘」字脫口而出,徐知遠喉頭忽然一緊。前世父母走得早,他已經太多年沒這樣叫過誰。如今對著一個四十多歲、年齡比自己前世還小的女人喊「娘」,彆扭與酸澀一下子混在了一處,叫他胸口都跟著發悶。
帳簾被掀開,一老卒背著藥囊進來——徐天樟,營中唯一的大夫。他是徐家旁支,輩分高,年齡比徐勇大不了幾歲,一生都跟在徐勇身邊,原身從小就愛纏著他學醫。
徐知遠端起粥,幾口喝下。這才將頭盔摘下。「啊」的一聲,他不由得輕聲呼出。左邊臉頰一片淤青,太陽穴高高腫起,一道傷口還在滲血——救黃巢時,被戰馬膝蓋撞的。
徐勇盯著那道傷,瞳孔驟縮。
「知遠,你小子不要命了?」徐天樟直接罵了起來:「你不是不懂這種傷勢有多重,撞成這樣還能站起來,就是閻王爺不收。你不但沒有及時包紮,還一宿沒睡。記住了,你可是你這一房最後一棵獨苗了。」
好似仍不解氣,他又對著徐勇罵了一句:「徐勇,難道你真想斷了香火?知遠傷成這樣,你看不到?你已經死了兩個兒子了。」
徐天樟的話太重了。徐勇像是被他的話一下子掏空了,呆立在當場。尤其「香火」兩個字一出口,帳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跟著變了。
徐天樟沒有理睬他們,繼續麻利地給徐知遠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出帳門前,瞪著眼睛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哇」的一聲,徐知微哭了,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徐知時站在一旁也跟著抽泣起來。徐家兄妹五個,年紀都不大。長姐不到二十,妹妹才十六出頭,兩位兄長若不戰死,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三四。兩位寡嫂眼淚像是早在認屍時流幹了,這會兒,她們也只是哽咽著。
「勇哥,徐家可不能再死人了。」黃氏看向徐勇,眼裡壓著恨,也壓著盼,「你們若是死了,我們這些女眷又該怎麼辦?」
「阿娘,我無事,不用擔心!」
徐知遠出言安慰黃氏。抬手替妹妹擦去眼淚,還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動作做出來時,他頓了頓,這不是他前世的習慣,是這具身體刻進骨子裡的溫情。
「別耽擱了,快走!」徐勇回過神來,第一句話就是催促:「你們隨傷兵、家眷隊伍第一批走,我安排了一部分部曲護送。」
看著黃氏幾人,一步一回頭地離去,徐知遠心口忽然發緊。到了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穿越時,那個年輕的聲音說「替我去看看」,是看什麼了——不是牌位,不是族譜,也不是那座無字孤墳,而是眼前這些會哭、會怕、會死的人。
他強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澀意,轉身直奔工匠坊。
老周頭帶著幾個徒弟正發愁,東西太多太雜,帶不了。徐知遠當即開口:「皮囊、錘鉗、好料全帶走。爐磚能裝多少裝多少,其餘不要了。」
他又指了指老周頭和幾個徒弟,正色道:「爐子沒了還能再砌,風箱壞了還能再做。人沒了,就真沒了。」老周頭怔了一下,連連點頭。
徐知遠拿回第二把刀——昨夜他走後,老周頭師徒趕出來的。又催著他們,跟著第二批部曲護送輜重上路。
不到兩刻,徐家能走的都已上路了——車隊漸漸淹沒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先後分出了兩批部曲,徐勇父子身邊只剩下兩百不到能戰之兵,這些人大多是跟隨徐家多年的老卒。遵照黃巢的命令,一邊收攏散卒,一邊向西南緩緩撤去。
一路上,不時有跑散的軍士從田溝、林子裡鑽出來。有人沒了刀,丟了甲,有人拖著傷,遠遠看見徐家的旗號才敢靠近。凡說得清原部的,徐勇便讓人記下;一時找不到原部的,就先跟著徐家。不到一個時辰,竟多出二百多人。
可徐知遠臉色卻越來越沉——太順了。後頭沒有斥候,沒有號角,連零散潰兵都比先前少了。四下靜得異常,除了車輪碾土的咯吱聲,竟再聽不見別的。這種靜,不像脫險,倒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後背一路逼過來。
按先前定下的謀算,孟楷、蓋洪若真把忠武軍前鋒唬住,斥候早該回來報訊;若已脫離,更該有消息。可現在,什麼都沒有。莫非……他們已經被忠武軍識破了?
正想著,東面忽然一騎狂奔而來,馬還沒到近前,徐知遠的心便猛地一沉。
那軍士肩頭插著半截羽箭,奔到近前,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喘著粗氣喊道:「徐頭領!忠武前鋒在河溝外探了一個時辰後,發覺旗多、人少,又壓上來了!」
徐勇一把勒住馬,臉色陰沉:「孟楷、蓋洪呢?」
「邊打邊退!蓋頭領讓我往前報大帥。忠武前鋒眼下已有六七百人,後面估摸著還有人跟上。騎兵咬得緊,已經折了幾十個弟兄!」
徐勇猛地回頭望向東面,厲聲喝道:「傳令,後隊加快!」
「阿耶,」徐知遠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極穩,「不能再往前走了。咱們得帶一支人馬掉頭回去,打忠武軍一下。」
徐勇先是一怔,下一刻,臉色驟然鐵青,猛地拔高嗓門:「瞎胡鬧!」
附近幾個老部曲都下意識看了過來。歸攏的散卒里,兩個衣衫還算整齊的人也停下了腳步,遠遠望著這對父子。旁人臉上多是驚愕,那兩人卻沒出聲,只互相對了一眼,便悄悄往人後退了半步。
徐勇壓低嗓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表帥給我的軍令,是收攏散卒,護住後隊和輜重!你現在讓我撇下軍令,擅自帶兵往回殺,這是抗命!你當抗命只是挨幾句罵?輕則奪兵,重則軍前問斬。徐家剛得的獨領一部,轉眼就能被人收回去!」
徐知遠沒有退,反而上前半步:「孩兒知道。」
「知道?」徐勇被氣笑了,「知道你還說?」
「可是,阿耶,你想過沒有,一旦孟楷、蓋洪被忠武騎兵咬穿了,他們的前鋒再往前狂奔五里、十里,撞上的是什麼?」徐知遠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是徐家的車、傷兵,我娘、兩個嫂嫂和姐妹,更有徐家部曲的老幼婦孺。「
徐勇神情一滯。
「所以不是咱們想違令逞能。」徐知遠沉聲道,「阿耶帶人前出接應孟、蓋兩部,本就是護後隊。」
徐勇盯著他,沒說話。
徐知遠繼續道:「這一次,哪怕是違令,徐家也必須去。孟楷、蓋洪已經被忠武軍看穿。再多的旗、火堆、河溝都成了擺設,接下來,忠武軍不會再是試探,而是追殺。要讓他們重新起疑,只有一個法子——徐家作為一支新軍,突然從他們側後殺出。讓忠武軍覺得,孟、蓋兩部不是全部,後頭還埋著伏兵。」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了指東面:「我們不用打贏。只需重新震住忠武軍,讓他們不敢一口氣咬到底。」
徐勇眼神微動,接過話頭:「做成疑兵?讓他們疑心孟、蓋兩部後頭,還藏著別的人馬?」
「對。」徐知遠點頭,「他們只要停下來,再探一輪,徐家人就能多走一截。」
「要多少人?」
「八十騎,再帶六七十名弓手和幾十步卒。」
「少了。」
「少是少了點。」徐知遠咬了咬牙,「可人再多,也未必有第二次機會。咱們只有一次八十騎沖陣的機會——衝進去,砍殺一番,攪亂他們的心。成了,局活;不成,人死。」
這句話一落,徐勇打了個寒顫,看著他,嘴角抽動,久久沒有說出話來。
四周仿佛一下子也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咯吱聲,沉沉響著。
徐知遠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弓手和步卒埋在後頭,也不是白擺著。若忠武軍亂了,他們就搖旗、擂鼓、吶喊,把陣勢做大;若咱們沖不動,他們就放箭,掩著八十騎往回撤。」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若孟叔、蓋叔見機得快,順勢回身掩殺,那便更好。若不能,只要忠武軍重新起疑,也夠了。」
徐勇看著他,聲音發冷:「若猜錯了呢?若忠武軍沒被唬住,反過來把這八十騎吃了呢?孟楷、蓋洪不顧配合,直接逃命了呢?」
父子倆之間忽然靜得只剩馬匹噴鼻聲。
半晌,徐知遠才低聲道:「那就是孩兒錯了,八十騎若折了,帳都記在孩兒頭上。」
徐勇冷笑,終於吼了出來:「你一句錯了、記你頭上,說得倒輕巧。死的是徐家的人!」
這一句像鞭子一樣抽下來,徐知遠身體就是一僵——這麼多人命,自己擔得起嗎?
父子倆又一次沉默了下來。
半晌後,徐知遠狠下心來,咬牙道:「阿耶,您教過孩兒,徐家兒郎敢死,才能護住一家人。今日若不敢拿八十人賭這一次,後面死的可能就是徐家全族了。」
徐勇臉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猛地回頭,眼神一下子凶了起來:「八十騎,只衝一次,一炷香!不管沖沒沖開,時辰一到,立刻撤,誰也不許戀戰!」
話音未落,他忽然一把揪住徐知遠的甲領,將他拉近:「聽著,八十騎由我帶著去沖。你給老子死到後面的弓箭手那裡去。到了孟楷、蓋洪面前,不許搶著說話;到了表帥面前,更不許搶。徐家,老子才是頭領。要死,也得老子先死。要治擅動之罪,也得老子去領。」
徐知遠怔了一下:「阿耶……」
「閉嘴!」徐勇一把將他推開,轉身迅速清點出八十名騎卒、六七十名弓手、數十步卒。隨後,他又對著身邊一個部曲厲聲道:「徐老七,你帶著餘下的人繼續收攏散卒,往前走。不管老子回不回來,都不許停!」
徐老七臉色突變,張了張嘴,卻終究只得重重抱拳:「得令!」
「調頭!」徐勇一聲令下,近兩百人,逆著敗兵,重新向東。
路邊不時有人停下腳步,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傳來了喊殺聲。徐勇帶人藏進一片低坡後,兩名斥候很快返回:「孟頭領就在前面兩里!忠武前鋒五六百,正咬著他們!」
徐勇父子爬上坡頂,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身去。遠處塵土翻滾,孟楷的五百人已經被壓成數股,且戰且退。更遠處,忠武前鋒早沒了最初那般謹慎。甚至有人衝到先前留下的旗陣旁,一刀斬斷空旗,後面還傳來一陣笑聲。
徐知遠壓低聲音:「他們已經信了。」
「信什麼?」
「信咱們真在逃。」
徐勇眼中寒光一閃,又看了一眼坡南那條被雜草遮住的淺溝,低聲道:「八十騎跟著我,從溝里繞過去。弓手和步卒都留在這裡。」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頭,盯住徐知遠:「你,給老子留下!」
「阿耶——」
「再多一個字,老子現在就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便要翻身上馬。就在這時,只見一名傳令兵騎馬飛至,人未落地,便高聲喊道:「傳大帥令——徐勇擅自回軍,即刻往中軍聽問,徐知遠隨行!」
徐勇猛地停住,臉色一下子變了。帥令為何來得如此之快?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轉頭看向徐知遠。不遠處,戰場傳來的喊殺聲比方才又近了一截,孟楷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徐勇臉色鐵青,攥著韁繩的手顫抖不已——這仗,還打不打?
徐知遠腦海里忽然閃過那兩個衣衫整齊的人臉,頓時臉色鐵青,攥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