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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臨陣抗命

2026-10-15 09:29:19 作者: 五十赴海

  軍令就在眼前,徐家父子沒有做出回應。

  眼看著孟楷那邊就要撐不住了,蓋洪只得帶兵殺出。可忠武前鋒早已探明兩人只是虛張聲勢,非但沒停,反而壓得更凶。

  徐勇雙眼通紅,眼神里儘是焦急,沖那傳令兵一抱拳:「戰場救人如救火,這道令,徐某此刻不能接。等打完這一仗,你押我回中軍問罪便是。」

  「徐勇!你可想清楚了,剛才只是違令,此刻可是抗命了!」

  「抗命?」徐勇像是已不再顧及,拔出刀來,刀尖斜指東面敵陣,「你也是表帥身邊的部曲,如此情景下,你要我怎麼做?見死不救?徐某人的血性還在!」

  說罷,他翻身上馬,臨走前又看了那傳令兵一眼,冷聲道:「忠武前鋒若殺穿孟楷與蓋洪兩部,接下來撞上的,就是後隊和輜重。到時候,這筆帳,又該算到誰頭上?」

  說完,他又回頭喝了一句:「知遠,記住,起旗別太早。等我殺進去再起!」一夾馬腹,帶著八十餘騎,很快消失在淺溝與雜草之間。

  看著徐勇決絕地帶人衝進淺溝,徐知遠胸口那股火也被徹底點著了。原身戰場衝殺的狠勁翻湧了上來,連掌心都發起燙來。恍惚間,他像是又看見了那塊青石。看護好徐家——這念頭如同一根釘子,死死釘在心裡。

  傳令兵氣得胸膛起伏,像是還有話要說,可看了徐知遠一眼,終究還是閉了嘴。

  徐知遠趴在坡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勇猛和兇狠解決不了問題,徐勇是因自己才走到抗命這一步,他得想法子替他把這場仗和接下來的問責一併收住。

  先把這一仗打好。掌心一點點滲出冷汗,他攥了攥拳頭,所有推斷到了這裡,都已經沒用了,剩下的,只看刀。但刀落下去之前,還能再替徐勇搶半口氣。徐知遠忽然伏低身子,對著身邊幾個老卒急聲吩咐起來……

  遠處。孟楷的人又退了一箭之地,忠武前鋒終於徹底壓上。

  也就在此時,忠武騎兵側後方忽然響起一聲暴喝——「徐家兒郎!隨我殺!」緊接著,八十騎自淺溝中驟然衝出,馬蹄轟鳴,塵土炸起。

  忠武軍後方陣形頓時一亂。最末一排的騎兵循聲回頭,正撞上迎面衝來的馬頭——有人倉促勒韁,馬身撞作一團,有人還沒拔出刀,徐家八十騎已經到了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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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伏兵!」

  「側後方!」

  徐勇一馬當先,新刀借著馬勢橫斬過去,一名忠武騎兵倉促舉刀相迎。鐺的一聲,火星迸濺。那人手中橫刀竟被一擊斬斷,整條胳膊也被帶出一條血痕,下一瞬,便被馬撞翻落地。

  「起旗!」

  「擂鼓!」

  徐知遠猛地站起,坡後幾十面雜旗一齊豎了起來。百十名老卒扯開嗓子大喊:「孟頭領、蓋頭領,大帥伏兵已到,即刻回身,截殺忠武軍!」

  「即刻回身,截殺忠武軍!」

  喊聲沿著坡地炸開,旗多,鼓響,聲勢驟起。

  落在忠武軍耳中,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前頭那支伏兵才被識破是假的,側後竟立刻又殺出一支真的。一名忠武都將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中計了!收攏,快結陣,收攏!」

  就是這一停,孟楷猛地回頭,先是一愣,隨即看見那面熟悉的徐字旗:「徐勇?」

  蓋洪也轉過身,脫口罵道:「這老小子怎麼回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拔刀,直指忠武軍:

  「全軍迴轉!先射他娘的一輪,再隨我掩殺回去!」

  「掩殺回去!」

  數百名弓手驟然停步,弓弦齊響,羽箭重新飛向忠武兵。

  徐知遠本以為他們只會藉機脫身,誰知孟楷、蓋洪竟同時勒住馬,掉頭反衝了回來。

  忠武軍頓時腹背受壓。

  徐勇原本已經提起韁繩,準備衝過這一陣便回撤,看到這一幕,手卻猛地一停,接著大吼:「殺穿他們!」

  「殺!」

  徐知遠也早看清了形勢,一聲爆喝,帶著步卒與弓箭手從坡頂掩殺而下。前沖至射程內,弓箭手連發數輪,忠武軍陣形愈發散亂。

  孟楷、蓋洪、徐勇原本就是三面壓上,徐知遠這邊的弓箭手與步卒再一壓下來,轉眼間竟成了四面合圍。


  忠武軍被死死壓在中間,反倒殺出了困獸之勢,幾處接戰都兇悍異常。

  徐知遠心頭猛地一緊——再這樣絞下去,縱能吃掉這股騎兵,己方也要再填進去幾十條命。不能堵死,得圍三放一。他立刻厲喝:「別堵死!讓他們有路跑!」

  旁邊一個老卒正殺紅了眼,頭也不回地吼:「放他們跑?「

  「堵死了他們跟你拼命!」徐知遠一把拽住他胳膊,「留條縫,他們就會想著逃!」

  那老卒愣了一瞬,隨即會過意來,帶著人挪開一角。

  果然,忠武軍一見缺口,立刻有人朝外突逃。前頭一逃,後頭便再也壓不住了。方才還兇狠拼命的人,轉眼便只剩一個念頭——活著衝出去。

  一刻後,忠武軍留下百餘具屍體,另有不少傷者與失馬者,餘眾狼狽潰散。

  孟楷、蓋洪、徐勇三人追殺一陣後,也都停了下來。他們身後,同樣躺下了五六十具義軍的屍體。

  「豬狗張自勉,忠武軍果然不凡!」

  孟楷胳膊上中了一箭,被他生生拔了出來,鮮血頓時染紅了整條手臂。徐勇左臂傷口也再度崩開,兩人坐在一起,各自伸著胳膊,由部曲包紮。

  孟楷疼得直呲牙,卻還是哈哈大笑:「老徐,這次若沒你這一記回馬槍,我和老蓋還有這幫弟兄,多半得被活活磨死。這份情,我記住了!」

  蓋洪方才還癱在斜坡上喘氣,這時也湊了過來,咧嘴道:「可不是。你他娘的回這一趟,是真把命押上了。」

  徐勇疼得直吸氣,卻掩不住那股子豪氣,嗤笑一聲道:「恩情個屁。若忠武前鋒咬穿了你們,再往前便是我護的輜重和散卒。追兵都撞到後隊臉上了,難道還要老子蹲在車邊等?」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了指高坡那邊的傳令兵,咧了咧嘴:「不過,開打前中軍的令就到了。老子今日,違令、抗命兩條罪責,怕是都跑不了。」

  蓋洪、孟楷聞言,都是一怔,齊齊回頭看去。不多時,兩人對視一眼,像是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轉身分開。

  孟楷走到那傳令兵身邊,笑呵呵地低聲道:「兄弟莫氣,方才那情形,你也都看見了。若不是老徐帶人回頭,今兒這邊得折進去多少人?」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那傳令兵手中,又拍了拍他肩膀:「你來回奔波,辛苦。等會兒捷報一併帶回去,功勞里也有你一筆。到了大帥跟前,你就照實說——你趕到時,仗已經打起來了。若還嫌不夠,我和老蓋都替你作證,說你也提刀上了陣,砍了兩三個忠武兵。」

  傳令兵把碎銀攥在掌心,臉色依舊難看,卻只冷冷道:「該怎麼回話,我自會回。徐頭領既要回中軍,就別再耽擱了。」說著,目光不由地朝坡地上那些忠武軍屍首瞥了一眼。

  另一邊,蓋洪已經招呼人清點戰利品、歸攏屍傷。

  徐知遠看到傳令兵的臉還是那副冷硬模樣,心裡忽然一沉,立刻走到徐勇身邊,壓低嗓音道:「阿耶,孟楷和蓋洪想用軍功替咱們脫罪,可這事不能應。咱們得立刻回中軍,接受問責。」

  「為何?」徐勇一愣,「為父也不是要貪功。可把捷報帶回去,既能讓表帥安心,也能鼓舞士氣……」

  「阿耶!」徐知遠低聲打斷,聲音卻比方才更硬,「這份捷報,誰帶都行,唯獨不能是咱們帶。我們若挾著軍功回去,就是拿功勞去頂罪。功勞和問責,從來不是一回事。咱們現在越快回去領問,姿態才越正。」

  他又壓低了幾分聲音:「更要緊的是,表帥會怎麼想?他未必先看見功,先看見的,可能是徐家擅自動兵後,還有孟、蓋二部替我們作保。到那時,這場小勝非但救不了命,反倒像在逼表帥抬手。」

  徐勇渾身就是一激靈,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黃巢那張臉,仿佛一下又浮現在他眼前。

  他不再多言,立刻站起,翻身上馬,高喝道:「徐家兒郎,即刻整軍,不得有誤!」

  孟楷與蓋洪急忙回頭,往這邊趕來。

  不過片刻,徐家人馬已整頓完畢。沖陣的八十餘騎,折損七人,近半帶傷。反倒是坡上的步卒與弓箭手,占了地利,雖也有人負傷,卻未再死人。

  那傳令兵親眼看完方才那場衝殺,臉上的怒色早淡了許多,此刻也重新上馬,只沉著臉勒馬在旁,不再催促。

  蓋洪是個直腸子,一到近前便道:「老徐,你這是戳我和老孟的脊梁骨。你率兵回援,救的不只是我倆,還有這幾百號弟兄。如此戰功,說不要就不要了?」


  「老蓋,這是哪裡話?」徐勇坐在馬上,抱拳道,「我率兵接應,本就是護後隊職責所在,何來功勞?表帥那邊怕是還等著這邊消息,不敢再耽擱,我這便回去。」

  臨走前,徐知遠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那七具屍身前——橫放在坡地上,甲葉破碎,血已滲進草根里,方才衝出去時還是活人,此刻卻連名字都來不及一一喊完。

  他忽地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徐家部曲見狀,也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四下無人說話,只有風從坡地上掠過去,吹得殘旗輕響。

  徐知遠起身後,又朝孟楷與蓋洪行了一禮:「勞煩二位叔父,將我徐家戰死的七人就地好生安葬。小子感激不盡。」

  孟楷、蓋洪都沒受這一禮,忙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扶住,順勢把他拉到一旁。

  「知遠,」孟楷壓低聲音,「你們父子為何如此著急?待我與老蓋一併把軍功報上去,這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孟叔、蓋叔,這軍功徐家不能要。」徐知遠沒有兜圈子,直接道,「二位叔父的好意,我和父親都明白,也領情。表帥如何裁決,自有表帥的道理。若是讓人說成是挾功自陳,反倒壞事。」

  蓋洪皺了皺眉:「壞什麼事?救了就是救了,打贏了就是打贏了。難道還怕人說不得?」

  「怕的不是人說。」徐知遠輕聲道,「怕的是表帥怎麼想。」

  蓋洪還要再說,卻被孟楷拉了一把,兩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徐知遠解下腰間那把新刀,雙手遞給蓋洪:「蓋叔,這把刀,侄兒送您。」

  蓋洪一怔,下意識就要拒絕。旁邊的孟楷卻已伸手將刀抽去半截,只見刃口寒光凜冽,刀身上竟沒有半點翻口。他嘖了一聲:「好刀!方才我親眼看見,老徐一刀就把忠武騎兵的刀給崩斷了。知遠,你真捨得?」

  「孟叔若右臂沒傷,侄兒連我阿耶那把也捨得去討來送您。」

  徐知遠難得笑了一下,借著這句調侃,把氣氛略略緩開。

  孟楷先是一怔,隨即哈哈一笑,把刀遞還給蓋洪:「老蓋,接著吧。這小子嘴快,但手底是實的。」轉頭又對徐知遠說了一句:「不過等叔傷好了,你可記得說話算數,也送我一把。」

  蓋洪沉默片刻,伸手將刀接過,握在手裡掂了掂,指尖摩挲著刀鐔,點頭道:「你這小子,行!這刀我收了。不是貪你一把刀,是記你們父子這份心。」

  徐知遠再次抱拳:「兩位叔父,屆時,還請二位不要特意替我們開脫,更不要往重里渲染這場小勝。實話實說,就夠了。」

  見徐知遠回來,徐勇便不再耽擱,厲聲下令:「留下四人,隨我父子前往中軍聽問!其餘人等,即刻返回後隊,遵表帥令,繼續收攏散卒,照看輜重,不得有誤!」

  徐勇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孟楷、蓋洪,最後沖兩人一抱拳:「二位,後會。」

  孟楷抬手回禮,沒再說什麼。蓋洪卻是罵了一句:「老徐,你這條命,先給老子留著。別還沒輪到忠武軍砍,就先讓軍法給收了!」

  徐勇咧了咧嘴:「老子命硬。」

  說罷,一甩馬鞭。傳令兵在前,徐勇、徐知遠父子居中,另有四騎相隨,朝中軍方向疾馳而去。

  孟楷忽然感慨了一句:「徐知遠這小子,很有意思……比他爹想得還深。」

  蓋洪卻是擔心道:「也不知道大帥會怎麼判,徐勇這一關,未必好過。」

  日頭正毒,曬得人發昏。

  馬背上,風迎面刮來,將血腥氣與塵土混雜,一個勁地往鼻子裡灌。

  一路之上,父子倆並轡而馳。

  徐勇悶頭催馬,緊握韁繩的雙手,青筋一直未曾消退。

  徐知遠沒再開口。方才戰場上的喊殺像還在耳邊迴蕩,可他心裡清楚,真正難過的,不在那片坡地上。那一仗,刀快就行。接下來這一關,卻不是靠刀就能闖過去的。

  越靠近中軍,徐知遠心裡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帥帳外,一隊隊巡守甲士來回走動,槍矛如林。

  他們還未下馬,便有人高聲喝道:「大帥有令,徐勇父子,到帳前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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