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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曹頫 晴雯

2026-10-15 09:34:25 作者: 尋幽探隱

  康熙五十三年(1714),九月初二,江寧。

  深秋的天空澄碧如洗,傍晚的斜陽流金漫地。

  淡淡的涼意氤氳蕩漾,漸至濃郁。

  冬天的腳步,越發近了。

  「咭噔咯噔——」

  「曹霑慢點,你小叔叔中午吃多了酒,許是還沒醒呢。」

  接駕過四次的江寧織造署內,西園東南角一所不大的小院中。

  孩童的腳步歡快急促,清冷的女聲微嗔薄惱,從迴廊盡頭隱約傳來。

  院子粉牆環護,黃柳周垂,內里略略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隻錦雞在松樹下啄米。

  上面小小三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紅香綠玉」。

  一溜迴廊上吊著各色籠子,籠著鸚鵡、畫眉,幾個才留頭的小丫頭正踮著腳在餵雀兒。

  當中有那機靈的一耳朵聽到了動靜,忙躡著步子回身跑進了屋裡:

  「花大姐姐,晴大姐姐,大奶奶來啦——」

  一個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紅夾襖,青緞背心,白綾細摺裙的嬌俏丫鬟匆匆擦著手出來。

  含笑迎上了那一對在丫鬟簇擁中剛剛轉過轉角的母子。

  「你這小蹄子越發會當差了,回頭嚇到了四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屋內西窗下還有個年歲相當、顏色更好的大丫鬟,也忙放下了手內的繡繃起身。

  擰眉瞪了眼那個大呼小叫的小丫頭,快步走進了響起動靜的裡間臥室。

  臥室不大,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少年的呢喃正從帳後斷續傳來。

  但含含混混的只能聽清「頭好痛」。

  「四兒,快把爐上煨著的醒酒湯盛一碗來。」

  晴雯緊蹙著眉頭向外喚了一句,腳下連趕幾步走到了床前。

  打起帳子扶起了床上醉眼惺忪、神情恍惚的半大少年。

  「顒(yóng)二奶奶也真是的,自己既吃沉了酒,那不吃也就是了,誰還敢強了她不成?

  卻偏要拉著四爺擋酒,硬生生把四爺醉成這個樣子,這要是傷了胃可怎麼好。」

  

  晴雯一邊彎著腰取過靠枕,服侍著少年靠坐在了床頭,一邊又憂又惱地碎碎抱怨著。

  「這也不怪二嫂嫂,原是在外頭先被李家表兄多灌了幾盅......」

  曹輔揉著仿佛要裂開的腦袋,意識恍惚間一句話早不覺脫口而出。

  等等,顒二奶奶是誰?

  我一個孤兒又是哪來的嫂嫂和這些親戚......

  曹輔心下驚疑剛起,眼前便浮出了一個彩繡輝煌、巧笑嫣然的美艷人影。

  腦中原本亂作一團的混沌記憶,也突然如開天闢地般清晰分明了起來。

  前世的父母雙亡,勤工儉學,寒窗十年,入職紅圈;

  最後剛剛還清了學貸,背上了房貸,就猝死在了一個加班的深夜......

  今生從呱呱墜地到失怙失恃,從被伯父收養膝下到給養父守喪盡哀;

  十五年裡雖然寄人籬下卻也是錦衣玉食、金奴銀婢,直到在今日午宴上因為被灌多了酒而醉死過去......

  兩世的記憶涇渭分明,又歷歷在目,最後緩緩交融在了一處,再也無分彼此。

  原來,自己竟然重生成了已故江寧織造曹寅的從子兼養子。

  江南曹家六十年間三代四人里的末任織造,曹頫(fǔ)。

  也就是那個不幸撞在了雍正手裡,最後被革職抄家、枷號示眾的倒霉蛋。

  當然,眼下離康熙去世仍有七八年。

  目前在任的還是曹家第三任江寧織造,曹寅的嫡次子曹顒(yóng)。

  只是,如果他前世讀《紅樓》時順帶了解過的那些研究不差,這位堂兄沒幾個月便要英年早逝了。

  然後就是此身入嗣長房,接任織造,成為了這一家之主......

  思緒翻飛間,一勺溫熱的酸湯帶著少女清甜的芬芳,被一隻纖美的玉手送到了他的唇邊。


  「這酸筍湯最能醒酒的,四爺再喝一碗頭就不痛了。」少女的嬌音清脆婉轉,帶著難掩的擔憂。

  曹頫心中微動,抬目望去,一張青春正好的天然容顏便映入了眼帘。

  瓜子臉,狐狸眼,柳葉細眉,瑤鼻櫻桃口。

  當真容顏如畫,明媚動人。

  而在他重生之後,似乎比前世、也比原身更佳的視力下。

  少女俏美的臉蛋上,那細細淡淡、幾不可察的可愛絨毛,也瞧得一清二楚。

  格外的真實而鮮活。

  她叫晴雯,與外面出門去迎他寡嫂幼侄的襲人一樣,都是他的貼身大丫鬟,也是唯二的大丫鬟。

  她們都是由此身祖母孫老太君生前一手調教出來並安排過來的。

  此身化用陸游的一句「花氣襲人知晝暖,鵲聲穿樹喜新晴」,為她們改了現在的名字。

  而且,兩女不僅正與《紅樓夢》中角色同名,甚至連各自的形容、性情以及身世,也幾乎一般無二。

  除此之外,如鴛鴦、平兒、金釧、玉釧這些占有筆墨的丫鬟,在現實里也都確有其人。

  想來,或許是因為豪門內院的丫鬟們不為外人所知,也或許是不需要為下人「諱」的緣故。

  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時候並沒有在這上頭用「假語」遮掩。

  說起來,此身雖然只是個生在二房、養在長房的庶子,與賈寶玉的身世大相逕庭。

  但不僅房裡有著晴雯、襲人,連那綿軟懦弱的性子,也近乎與賈寶玉如出一轍。

  若不然,也不會被人灌成了這副模樣......

  晴雯被眼前人似乎有別於以往的打量/瞧得微微紅了耳根,輕蹙著柳眉剜了他一眼:

  「四爺聽話,喝完了我出去回了顏大奶奶,你再好好再睡上一覺,管保頭痛就好了。」

  說著,又把手中的瓷勺往前遞了遞。

  少女的柔荑細膩瓷白,還留著蔥管長的瑩潤指甲。

  這時候極小心地翹著,生怕碰到了曹頫的臉頰。

  在曹家,正經主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吃穿都和主子一樣,一向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比尋常寒薄人家的小姐更要嬌養些。

  不過,也只有她這樣膽大的性子,才敢借著原身的縱容養出這樣的美甲。

  曹頫卻不過,只得張口吃了一勺,頓時酸得皺緊了眉。

  忙擺著手打斷了還要去碗裡舀湯的晴雯:

  「我頭已經不痛了,酒也完全醒了,你先幫我梳洗更衣吧。

  大嫂嫂輕易不過來這邊,這會過來想是有事要說,不好不見的。」

  他口中的大嫂嫂,便是晴雯所說的「顏大奶奶」,曹寅嫡長子曹顏之遺孀尹氏。

  曹顏乃曹寅元配顧氏所出,比曹寅還早死一年。

  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只留下了一個遺腹子。

  尹氏青春喪偶,上面又有個當家做主的繼婆婆——曹寅繼室夫人、曹顒之母李氏。

  雖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也只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

  除了侍親養子之外,連曹顒之妻馬氏的院裡都極少過去。

  更別說此身這樣一個單身小叔叔的屋裡了。

  「四爺又使性子,明明臉還紅得猴屁股一樣,哪裡就能好了——」

  晴雯只當曹頫是在怕酸挑食,又憂又惱地剛要嗔怪。

  忽然就輕咦一聲,驚奇地放了湯碗,俯身摸向了他肉眼可見地在褪去酡紅的臉頰。

  「手摸著也都不燙了,好像,真的好啦?」

  少女小荷初露的玲瓏嬌軀毫無隔閡地伏上了他的肩頭。

  近在咫尺的俏臉上,一雙狹長嫵媚的狐狸眼兒這會睜得溜圓。

  伴著又驚又喜的嬌聲軟語,又有幽幽暗香自櫻桃小口微微呼出,全數噴吐在了他的腮邊。

  輕柔濕熱,如蘭似麝,於青澀的純真中帶著點點撩人的旖旎。

  曹頫剛剛覺醒前塵時,隨著腦海中的記憶交融,變得盡皆如新。

  身體的四肢百骸處也有汩汩暖流憑空而生,又盡數融入了身軀。


  不僅立竿見影地讓他更加耳聰目明,幾乎倍於以往。

  整個人的體魄也悄然發生了蛻變。

  這會被這一激便不免生些遐思。

  但外面襲人已經迎進了尹氏母子,他既然要見就不好再耽擱失禮。

  於是便含混著糊弄過了晴雯,趁著她出去催水的工夫,取過了整齊疊放在床前藤凳上的乾淨衣帽。

  自己摸索著穿好了下床,坐去了西窗下兩女的妝奩前,翻出了原身送她們的一面西洋小鏡。

  一個錦服華冠的慘綠少年,便清晰地映照在玻璃鏡面上。

  十四五歲的年紀。

  生得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若秋月,目似朗星。

  腮頰上還殘存著淡淡酡紅。

  那是他強化後的體質也尚未化盡的點點酒意。

  卻更為此身平添了幾分昳麗風流。

  著實是個萬中無一的翩翩美少年。

  ......如果不摘冠的話。

  曹頫沉容摘下了緞帽,望著鏡子蹙緊了眉。

  少年人的腦袋也圓潤無暇,卻光禿禿地露著青茬。

  只在頭頂靠後的位置留有一撮頭髮,編成了一根細長的辮子。

  像根尾巴一樣掛在了腦後。

  丑。

  極丑。

  醜陋到了前世的所有清宮劇只敢照搬晚清髮式來矯飾,以免市場抵制,血本無歸。

  醜陋到了描寫本段歷史的小說都默契地對此隻字不提,好似主角仍是束髮戴冠的模樣。

  這,赫然就是那臭名昭著的金錢鼠尾。

  明末宗室、朝廷的腐敗和無能,並不值得現代人憑弔。

  王朝鼎革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

  但一句輕飄飄的「留髮不留頭」,卻不知帶過了多少殘忍,又蘊藏了多少血淚。

  自己既來此世一遭,總要做點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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