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收拾好了剛出來外間,正和襲人說著家常話的尹氏便不疾不徐地盈盈起身。
攜著旁邊粉雕玉琢的男童,矜持淺笑著喚了句「裕四叔好」。
尹氏本名尹令婉,滿洲鑲黃旗官員章佳·尹泰的庶長女。
不過章佳氏雖然隸屬上三旗,卻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門小戶。
除了個空頭的正身旗人牌子外,遠不如曹家家世富貴,權柄顯赫。
入關近百年來只有其父曾做到了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
但也在去年被康熙二廢太子的餘波所及,丟了官回了盛京老家。
眼下家裡幾個長成的兄弟加一塊也湊不出半個官身,儼然已經後繼無人,敗落下去。
尹令婉和曹顏同歲,今年才二十七,正是花信年華。
生得一張滿族女子中常見的鵝蛋臉面,不施粉黛便已膚白若雪。
鼻樑高挺,朱唇飽滿,立體的五官大氣而冷艷。
只是個頭稍高,骨架略大,已經生育過的身材格外凹凸有致。
尤其秀頸之下,胸前滿月傲然,恍若一顆熟透的蜜桃。
寬大的襯袍也遮擋不住她的曼妙曲線,完全有別於江南女兒的纖瘦秀美。
一頭烏青鬱郁的秀髮梳成了兩把頭的樣式,戴著如意雲頭式樣的半鈿,用一塊酡色的包頭束著。
腮邊一耳三鉗懸著素淨晶瑩的小巧珠墜,腳下還踩著一雙品月色緞繡蘭花紋的高底花盆鞋。
一應種種,在這崇尚漢家禮儀的曹家之內,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她待曹家人也的確在骨子裡透著疏離,哪怕這會唇角含著笑也仍然給人一種淡漠之感。
至於她口中的稱呼,則是因為曹頫乳名「葆裕」,並在二房行四的緣故。
一如曹顒在長房行二,又乳名「連生」,也被家裡人喚作「連二爺」。
見她先問了好,曹頫不敢怠慢,也忙向她還了一禮。
又親昵地扶起了她身旁正要乖乖跪安的小傢伙,拉著他在自己身邊一起坐了。
小傢伙尚未出生就沒了爹。
悲失長子又喜得長孫的曹寅化用《詩經·小雅》中的「既沾既足」、「受天之怙」。
為他取了學名「曹霑」,乳名「天佑」。
雖然後世學者並沒能考證出曹雪芹其人確切身份,「曹霑」只能說是一個疑似名。
但也給了曹頫一些基於此身血脈之外的親切感。
而且小傢伙今年才只四歲,剃著「三塊瓦」的丑萌髮式,也正是好玩的時候。
說起來,因為受到了伯母兼養母李夫人的影響。
再加上尹令婉生人勿進的高冷氣場,穿著花盆鞋比原身還要高出一個頭的壓迫感。
原身雖然同情她們母子在曹家遭受冷遇的處境。
——尤其是在去年尹泰丟官回鄉之後,越發有許多閒言碎語傳到他耳朵里。
但素日也和她們母子不大親近。
不過現在的曹頫既自信於往後還能長高,也不怕被李夫人訓斥幾句,自然不會在乎這些。
況且,他如今清楚地記得,雍正朝有個名臣尹繼善。
一生「一督雲貴,三督川陝,四督兩江」,最後入閣為相,位極人臣。
連帶著其父都沾光當上了大學士,其生母也因子而貴,以妾室之身誥封一品夫人。
而庶出的尹令婉那曾經來過一次曹家的胞弟,小曹霑的親舅舅,名字就叫「尹繼善」。
學問也很被曹寅稱讚,有很大的可能就是這位名臣。
曹霑身為曹寅唯一的孫輩,在織造府里沒有同齡的兄弟姊妹,年齡最相近的就是比他大上十一二歲的曹頫。
因此,哪怕曹頫不帶他玩,他也總愛往曹頫跟前湊。
剛剛一聽要來找小叔叔,一路上便蹦蹦跳跳的高興極了。
這會被曹頫留著坐在了旁邊,更是歡喜得無可不可,倒騰著小短腿直往他身上爬。
曹頫並不嫌煩,只失笑著搖了搖頭,便伸手把小傢伙抱在大腿上坐了,並用胳膊虛攏著以免他摔倒。
然後抬目望向了對座欲言又止的尹令婉,自然而隨意地問道:
「大嫂嫂難得過來,可是有事要尋我說?」
尹令婉瞧出了眼前小叔子不同以往的親近態度,水潤的眸光難掩驚訝地輕輕閃了閃。
又看著膩在他懷裡正笑得格外開心的曹霑。
猶豫了一瞬後,終究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開門見山。
而是先客套地關心了兩句曹頫的身子。
今天是織造府里當家奶奶、曹顒之妻馬氏的生辰。
剛好按照漢家禮儀,給曹寅守孝三年的喪期上月也滿了。
——依據清朝制度,八旗官員服父母之喪只需持服百日。
來了興致的李夫人念馬氏素日當家辛苦,便起頭出了二十兩銀子,說要湊份子為她做生日。
家中上下人等有和馬氏好的,有情願這樣的;
也有畏懼馬氏的,巴不得來奉承的。
最後百來號人一共湊下一百兩有零的份子錢,在內宅整治了戲酒為馬氏慶祝。
又因為月中就是江南三織造押送貢緞啟程上京的日子。
李夫人族兄蘇州織造李煦之子李鼎前幾天剛解運了蘇州貢緞到江寧,準備一起裝船北上。
所以中午曹顒便在前廳設宴招待他,還有他一個同要上京的族弟。
曹頫也跟了去陪客,卻因勸他身在熱孝不宜喝酒。
——李煦髮妻上月才剛病故。
而被他使壞狠灌了幾大盅酒。
等到強撐著回了內宅給馬氏祝酒的時候,又被正喝沉了酒的馬氏給抓個正著。
不得不替她擋了兩杯下面丫鬟的敬酒。
最後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回了院子。
不過曹頫這會早已神清氣爽,見尹令婉問起,自然笑道無事。
「好了就好,你二嫂嫂原也要說來看你,只是身子不爽利這會還沒起來床。」
尹令婉美目忽閃著瞧了他幾眼,抿著笑點了點頭,又稍稍躊躇了一會,才緩聲道明了來意。
原來剛剛李鼎進來給李夫人請安,並說晚上要在太白酒樓還個東道。
不僅邀了曹顒、曹頫,還把曹霑給捎上了。
而李夫人已經點頭應了,所以讓尹令婉過來看看曹頫可醒了酒。
說到這裡,她有些心虛地偏開了對面那雙若有所思的湛然鳳目,兩腮不覺微微作燒。
她沒說的是,李夫人原本只是讓丫鬟過來。
是她在那裡待不住又擔心曹頫會借醉不去,才借著曹霑要找小叔叔的由頭接過了這個差事。
因為太白酒樓就在秦淮河畔。
那李鼎看著便居心不良,曹顒也一向是風月場中的常客。
保不齊就會帶壞了自家兒子。
只有曹頫,雖然性子懦弱了些,但平日裡最是老實,可以略略讓她放心。
只是如此一來,才和李鼎鬧了齟齬的曹頫,少不得又要在晚宴上受些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