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媽媽,可是太太屋裡出了事?」
「沒事沒事,不過是有幾個不長眼的小蹄子惹了太太生氣,有咱老婆子在就夠了,宮先生只管休息就是。」
「那就好,媽媽們小心腳下,也請媽媽們代向太太問好。」
「哎,哎,老婆子省得。」
廊下傳來了住在東廂房的曹家閨塾師與幾個婆子們的對話。
想來都知道了些房裡的事情。
那些也是丫鬟出身,卻最和丫鬟不睦的婆子們,已經等不及要衝進來落井下石了。
簾後,晴雯和金釧的臉色越發蒼白了下去,卻仍強忍著不回頭去看,只仔細擦過了淚痕,便抬起手來主動去掀簾櫳。
不管怎麼樣,她們都是有體面的大丫鬟,絕不能讓那些幸災樂禍的老虔婆看了笑話。
「刷啦。」
身後忽然響起了衣袍撩動的聲音。
然後就是「撲通」一聲跪地的動靜。
再之後,便聽得少年清亮的聲音慢慢說道:
「孩兒嘗聞,『殫精竭慮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太太為我之心,兒感激涕零終身難忘,此後必勤修己身以尚高門,絕不敢辜負了太太的良苦用心。
只是,今晚之事實因我而起,也是因我,太太雖素來寬仁慈厚,也不得不動此雷霆之怒。
若果然將晴雯、金釧發賣出府,她們蒙冤事小,傷了太太慈名事大,故而,孩兒懇請太太從輕發落。」
少年的言語不疾不徐,並聽不出什麼焦急和關切,卻如涓涓暖流流淌進了她們的心房。
他,他竟然真的願意為了她們而頂撞李夫人,甚至,甚至不在乎將來的婚姻嗎......
「四爺不要——」
晴雯、金釧再也忍不住淚,忙忙回頭望向了正跪在李夫人跟前的曹頫,想要勸他不要再為她們求情。
她們身旁,鴛鴦、玉釧兒的目光也不覺被少年挺拔的背影緊緊吸引了過去。
原來,他竟然肯為了丫鬟做到這種地步.......
「殫精竭慮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炕前,也曾讀書識字的李夫人喃喃念叨了遍這句詩,饒是她不通詩文也能品味出當中的情真意切,心中一時很是觸動,不覺已柔軟了三分。
可待聽到曹頫兜兜轉轉又為兩個丫鬟求起了情,再見到晴雯、金釧那種情意綿綿的模樣,頓時便又氣得火冒三丈。
當即抽出袖中信來重重拍在了炕桌上,硬下了心腸顫聲罵道:
「好個沒出息的東西!別裝假給我說這些好聽的!
只為了兩個小蹄子你就要三番兩次地來氣我!我看你的孝順全是假的!」
「還說什麼『勤修己身以尚高門』,那樣人家的女兒豈是你修修身便能說娶就娶的嗎?!
你就算現在去考個進士回來,名聲上不好了,人家也未必會瞧得上呢!」
「正好你嫡母想你想得緊,要不是你有孝心一定要按照漢家禮儀給老爺守滿三年,一百天頭上她就急著要你歸宗了!
如今三年剛過,她就給你找好了人家,催著你歸宗成婚,顯得她不知道有多賢惠!
我本還想著和她鬧上一場,接著留你在長房,現在看來卻是沒半點必要了。」
「你要不願聽我的話,那就帶著這兩個小蹄子上京去,去娶她給你找的好媳婦,省得帶累我操心!以後也別再回來了!
我,我也只當沒養過你這個不孝的兒子!」
話到最後,越說越重,語氣里也不覺帶上了幾分顫抖的哭音。
李夫人顯然動了真怒,也動了真情。
曹頫不敢背負不孝的名頭。
缺乏經驗的他這會也已經黔驢技窮,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說這種「為子女好」的封建家長了。
便只能沉默地伏跪了下去。
明顯還是不願意放棄晴雯、金釧。
晴雯、金釧淚流滿面,鴛鴦、玉釧也抹淚不住,但都不敢開口,只能忙忙地趕回他身後一起跪了。
「太太息怒,太太息怒,奴才來了!奴才這就拖了她們下去——」
幾個婆子從簾外探進頭來,一面堆著笑兒向李夫人討著好,一面矮著身子就要往屋裡鑽。
「滾!滾滾滾!誰叫你們進來了!」
李夫人冷著臉厲聲斥退了她們,緊蹙著眉頭盯向了跪在身前的曹頫,一字一句地催問道:
「你說!你到底是要我這個娘,還是,要這兩個小蹄子!」
曹頫回答不了,但在李夫人的逼問下,又沒法不答。
便只能沉默著拖延了會時間,直到遠處的動靜已經進了院子,才磨蹭著開了口:
「孩兒——」
在他身後,晴雯、金釧,還有鴛鴦、玉釧,都不覺咬著唇兒,提起了心。
哪怕再不抱有任何希望,卻又期盼著能聽出他的情義。
在他身前,李夫人緊緊按著胸口,灼灼盯視著跟前養子。
十四五年的養育之情,哪怕最開始有些不情願,但現在,她一個已至暮年又膝下荒涼的寡婦,卻哪裡能割捨得了。
總要將他一直留在身邊,看著他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才好安心。
也才好在百年之後,給先夫一個交代。
可他的沉默和猶豫,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了自己心上。
這就是兒大不由娘嗎......
李夫人的目光漸漸黯淡了下去,一顆心也不覺提了起來。
他難道,真的要舍了自己這個養母......
「太太!太太救我!連二爺他要殺我!我,我不想活了啊!」
正在這時,馬桂鳳悽慘的哭聲一路撞了進來。
又有鬧哄哄的動靜緊隨其後。
「二奶奶,天黑,二奶奶慢些——」
「二爺,二爺你快把劍放了吧——」
「都別管我!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清淨!」
正是曹顒醉意醺醺又氣勢洶洶的聲音。
屋內眾人盡皆大吃一驚。
李夫人慌得連忙站起了身來,氣惱地推開了站起來要扶她的曹頫,顫巍巍地往外趕去,口內擔憂地念叨不住:
「神天菩薩!這兩口子出什麼事了啊!」
「太太莫急,二哥哥晚上酒不多,定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曹頫暗暗鬆了口氣,偷偷給了連忙起身的幾女使了使眼色,便大步追上了李夫人,一面言簡意賅勸在了點上,一面趕著打起了簾櫳,又來攙扶李夫人。
「太太慢些,小心腳下。」
「你,你這死倒霉孩子!」
李夫人恨恨地拍了他一下,但還是伸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扶著他往門口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