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素來知道,李夫人不僅看不慣趫妝艷飾的丫頭,更極惡那種形容裊娜的女子。
據說,根子是在那位三姑娘的生母身上。
因為其是先老爺生前最受寵愛的姨娘,也是唯一誕育了子女的姨娘。
還得過先老爺一句難得的誇讚,說什麼「裊裊有西子之風」。
可巧,自己就生得和她一樣削肩瘦腰的款兒。
所以這幾年自己長開了之後,也就愈發不敢往這邊來了,只把所有出頭的機會都讓給了襲人。
今兒雖一時不防來了這邊,但好在有鴛鴦幫襯,本來也能糊弄了過去。
偏偏,她剛剛好奇心發作,便大著膽子溜進來聽起了牆角。
又被曹頫和金釧兒的事驚了一跳,然後就露出了痕跡被李夫人給逮個正著。
這會晴雯早已後悔不迭,又把曹頫在心裡很很埋怨了一萬遍。
但迎著李夫人漸漸不耐的目光,還是不得不顫顫巍巍地仰起了臉蛋。
「瓜子臉,狐狸眼......我想起來了,你是老太太當年給葆裕的兩個丫頭中的一個。」
李夫人越發皺緊了眉頭,語氣也越發不善起來:
「襲人那孩子我常見的,你,我倒是有幾年沒見著了,不想都出落的這般模樣了。
再配上這妖妖嬈嬈的身段,府里上上下下百來號丫鬟裡頭,怕是找不到比你更出挑的了,想來,叫個『丫鬟西施』也不為過。」
「奴婢不敢,奴婢的相貌身段都是爹娘給的,不是奴婢自己的本事,著實當不得太太的夸。」晴雯聽得身子一顫,慌忙往地上跪了。
只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性子太要強的緣故,明明這會都已被嚇得不行,說出來的話卻還軟中帶硬。
頭疼的曹頫老實垂落著目光,也不往晴雯那邊看上一眼。
「你——」
李夫人被晴雯的話噎了一下,不過瞧了眼漠然的曹頫後,還是冷哼著擺了擺手:
「起來,立刻把金釧兒拖出去!」
「是,太太——」
晴雯不敢怠慢,忙趁著李夫人不注意的空檔撐著地站了起來。
然後走到金釧兒身邊,借著她身子的遮擋用手輕輕拽了拽她。
情竇幻滅的金釧兒只顧著哭,不肯動彈。
那邊的李夫人更是看得氣怒,冷聲斥道:「快滾!省得我看見你們噁心!」
晴雯也被罵了進去,心裡委屈得不行,連著方才的酸澀一股腦地發泄到了金釧兒身上,當下攥住了金釧兒的手腕就往外拉,沒好氣地低聲啐道:
「你可快走吧,別惹太太生氣了。」
金釧兒偏又不從,雖不敢回話卻也掙扎著往回用力,一面賴著身子不肯起來,一面眼淚汪汪的忍不住去看曹頫。
但見曹頫都不往這邊瞧上一眼,一顆心兒越發碎得不成個樣子,似刀割般疼得厲害,一時哭得連聲音都沒了。
晴雯這下越發氣得銀牙暗咬,當即兩隻手兒一齊上陣,用足了吃奶的力氣把金釧兒往外上一拽。
這一拽果然把猝不及防的金釧兒給拉了起來。
但還不待她解氣地「押送」著金釧兒出去,李夫人冷幽幽的聲音便突然響起:
「這麼長的指甲,是誰,准你養的?」
話里聽不出多少慍怒,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晴雯驀然煞白了臉,慌忙丟開了金釧兒把手藏去了身後,連連搖著腦袋,顫聲回道:
「回太太,沒,沒人準的,都是我,都是我自己偷偷養的。」
「偷偷養的......呵,一個伺候人的小丫頭倒比府里奶奶們的指甲還養得好,看來,也是個不怕臊想當姨娘的妖精了!」
李夫人冷冷嗤笑一聲,目光掃過了抬眼望來張口欲言的曹頫,卻連停頓都不曾有,就向著鴛鴦沉聲喝道:
「去!即刻叫了她們老子娘進來!讓帶回去嚴加看管!
一等天亮了,就叫牙婆領出去賣掉!
就說我曹家一兩銀子不要,只要賣了她們去青樓楚館!」
這話一出,晴雯、金釧都駭得淚光急顫,渾身發軟,無力地癱坐在了一處,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玉釧也嚇得僵在了原地,小嘴大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太太,太太,她們年紀小,不懂事,實在罪不至此,太太千萬饒了她們這一遭吧——」
鴛鴦勉力強撐著,顫聲磕下了頭去。
「好,我的話不管用了是吧。」
李夫人冷著臉點了點頭,揚聲向外喝道:「來人!叫五個婆子進——」
眼見著事情越鬧越大,就要不可收拾,曹頫再也顧不得什麼火上澆油了,忙一揖到地,出聲求情道:
「太太,這些事都是我的錯,是我讓金釧兒餵藥丸的,也是我准了晴雯養指甲的——」
李夫人直氣得胸脯亂顫,回身罵道:
「你給我閉嘴!你知不知道你就要相看人家了!你還想不想娶個高門貴女回來!」
「你要知道,你雖然養在長房這裡,卻到底只是二房的庶子!
如今二房你那三個親兄弟,一個革職賦閒,一個謀不到缺,只有一個老三在御茶房當著個沒品的差,哪個好人家能看得上他們的門庭?!」
「就連你老子當年,一輩子也只做到了個六品織造署司庫,還是皇上看老爺面上才格外開恩賞下的!
要不是那時馬桑格還沒發跡,又是你爺爺的下屬,哪裡就肯把嫡親的閨女許給你老子!」
「現在我好容易才給你尋得一個品貌俱佳的名門旗女,正要請官媒上門努力撮合,你那嫡母要來攪和也就算了,你也給我鬧出來這些有傷風化的醜事,是不是存心要把我給氣死!」
「我今兒把話給你說明白了,不管究竟是不是你挑的頭,都只能是她們自己不要臉!
我也必要斷然處置了她們,好給你將來的岳家看!
就算有些閒言碎語傳出去也不打緊,沒人會在意男子風不風流,只會看我曹家的家風正不正!」
一番話含惱帶怒,滿是封建大家長的專制獨裁,還明晃晃地摻雜著對二房的嫌棄與鄙夷。
但內里對此身的那份關心,也的確真實不虛。
雖然,這份關心並沒有考慮他需不需要,更無情地將晴雯和金釧兩個花季少女當作了代價。
曹頫一時有些沉默。
地上無聲抽噎的晴雯、金釧蒼白著臉相互看了看,咬著唇兒忍住了淚,互相支撐著站了起來。
在向李夫人認真地萬福行禮後,又深深望了曹頫一回,便攙扶著往簾外走去。
那裡幾個婆子的聲音正歡歡喜喜地靠了過來。
鴛鴦和玉釧早看得淚落如雨,但情知李夫人的心意已然無法轉圜。
哪怕是曹顒與馬桂鳳在這兒,也不可能不顧曹頫的婚姻大事,而為兩個丫鬟求情。
故而兩女也只能忙忙地趕上前去,想著送她們這最後一程。
沒有再去看曹頫。
雖然曹頫或許還有救一救晴雯和金釧的可能。
但她們一點也不敢奢想。
兩個身為賤籍的丫鬟,又有什麼資格,去和一位李夫人口中的高門貴女相提並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