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原先也是莊家人,後來在水災中被兼併了田地,不得已只能逃荒到了江寧城謀生,靠著賣女兒的十兩銀子勉強活了下來。
又因為蹭著了一點曹家的好處,十餘年間漸漸地復了元氣。
目今花父已死,襲人之兄花自芳在曹府后街典了所前店後宅的門面,開了間不大不小雜貨行,靠著替曹府的買辦們跑腿過活。
另外又有花母四街八坊地做穩婆,憑著比旁人都要高出些的接生成功率,每月也能掙個一二兩銀子貼補家用。
如此儼然已是個和和滿滿的小康之家。
半上午,彩裙繡襖、插金戴銀的襲人坐著簇新的兩抬小轎,由曹家婆子一路送著回來的時候,只有她嫂嫂磕著瓜子在店裡看店。
一見襲人這樣體面風光地家來了,忙擦著手喜出望外地接了出來,向著襲人噓寒問暖不住,又搶著要掏錢給婆子、小廝發賞。
只是動作上慢騰騰的不太利落。
襲人笑著將其攔住,自己從荷包里取出錢來,一人打賞了二十文。
她原只是個丫鬟,這次為的也是自己的事情,二十文不多不少剛剛好。
婆子、小廝們喜笑顏開地謝過收下,忙幫著把食盒等物拿進了屋,又約定了來接的時辰,便顛顛地告辭去了。
花嫂看著那摞得高高的精美漆盒,知道是曹府主人的恩賞,臉上不覺越發笑開了花。
一面殷勤地把襲人往內宅讓,一面招呼著正在外面探頭探腦的街坊家小孩,讓他們跑著去找花自芳和花母。
不一時,就在隔壁巷子串門的花母,先腳不沾地趕了回來。
在街面上替人採買的花自芳也帶著夥計,趕著驢車,緊隨其後地到了,忙忙地趕進了內院相會。
一家人上次相聚還是在正月,這時候見了自然悲喜交集,很是敘了些闊別思念之情。
待到情緒稍稍平復,襲人拉著紅光滿面的花母上下仔細打量了,又是開心又是不滿地嗔怪她,為何要謊稱身子不好。
花母訕訕不能答,忙支吾著糊弄了過去,趕著挑了幾樣還熱乎著的糕點,用自家的大瓷碗裝了,催著花自芳給叔伯、姨舅家送了過去。
因為花家如今好了,鄉下生計又艱難,所以兩邊的親戚們也都投奔了來。
眼下在周邊便宜些的地段賃了房子住,跟在花自芳後面討生活,勉強能維持住溫飽。
襲人見花母這樣,只當是花母思女心切,便也丟開了這節,只讓花自芳順道再邀著幾個叔伯姊妹、姨舅表妹過來吃飯。
花自芳一迭聲地答應著去了,沒一會就雇著幾頂半舊不新的小轎帶了人回來。
然後坐不多時便又帶足了銀錢匆匆出門,找飯館點菜訂飯去了。
只留下襲人姊妹,還有花母、花嫂她們女眷說話。
襲人和一眾有些拘謹的姊妹說笑著見了禮,正拉著當中一個紅襖紅裙、顏色也是最好的姨表妹在說話的時候,那邊花嫂突然笑吟吟地湊了過來,殷勤地笑說道:
「大妹妹怕是還不知道呢,紅兒妹妹上上個月已經相看過了人家。
如今聘禮已下定了,各色嫁妝也都齊備,只等明年正月里選個好日子過門了。」
「這,這當真嗎?」襲人聽得又喜又驚。
花母一臉得意地在旁笑道:
「真,怎麼不真!還是你娘我親自做的媒呢!
人男方家裡是能進織造局的織匠,老子、娘都是肯乾的,忙的時候就應卯做工吃官糧,等閒了就回家自己織了綢緞去賣。
如今已經置辦了下足足兩台織機,一家子五口人一年下來,少少也能賺上大幾十兩銀子。
若趕上年成好、綢價高的時候,一百兩也不是不能。
要不是你娘我替他家大嫂平安接生了個大胖小子,人家還不一定瞧得上咱們呢。
而且那邊下的可是六十四兩的上等聘禮,往後咱們紅兒啊,就算是有著落啦。」
面前的姨表妹紅兒也紅著臉蛋垂下了頭去,聲若蚊蠅地說了一句「都是姨媽待我好」。
那種含羞帶喜的模樣,顯然對這樁婚事很是滿意。
襲人怔了半晌,笑著從頭上拔下來一根出門才帶的金釵珠釧,仔細給紅兒簪在了頭上:
「明年你出嫁姐姐未必還能出來,這根金簪子是太太賞我的,雖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卻也是官造的東西,市面上輕易見不到的,今日便算作姐姐的賀禮吧。」
紅兒搖著手不敢收,被花母、花嫂勸了,才在一眾姊妹羨慕的目光中,感激地謝過收了。
一旁的花母見到襲人淺淺笑著卻有些出神的模樣,只當她是由紅兒想到了自己,心中不覺一喜,忙向花嫂遞了個催促的眼神。
花嫂推脫不得,只能笑向襲人說道:
「如今紅兒的終身大事已經定下了,大妹妹的年歲還要大些,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襲人微微一愣,心裡有些明白了過來,仍帶著笑的語氣不覺冷淡了幾分:
「嫂嫂這話怎麼說的?我如今是曹府的奴才,白紙黑字賣倒的死契,哪裡就能為自己打算了?」
襲人雖然是個溫柔和順的性子,可打小被賣進豪門大院的她也從來不缺果決。
關鍵時候能冷得下臉,甚至,狠得下心。
領教過她手段的花嫂聽得心中一怯。
可看著那邊早已躲開目光的花母,她也只得硬著頭皮向襲人賠笑道:
「嫂嫂這不是聽娘說,說府上最是慈善寬厚的,像大妹妹這樣體面的大丫鬟,只要在太太跟前求一求,幾乎沒有不放的道理,甚至,連身價銀一併賞還也是常有的事呢。」
「聽娘說的......」
襲人氣苦地咬了咬唇,徑直問向了花母:
「娘又是聽誰說的?總不能是那些連府門都進不去的街坊吧?」
「這,這......」
花母情知瞞不過自家素來聰慧的女兒,只得訕笑著如實說道:
「原是娘昨兒午錯去后街上買瓜子的時候,正撞見了府上丁大娘也在,聽她老人家說起的。
不過人家原也是好意,以我兒的容貌性情,但凡能出得來,那必是能高高嫁個富貴人家做正室夫人的,指不定往後還能再得份誥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