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沉思著還未說話,那邊正領著小廝要進院的曹霖就被人從裡面一把推出,險些不曾摔倒在地。
看著竟也和他爹曹順一樣腳下虛浮,外強中乾,沒有半點曹家子弟自小文武雙修的模樣。
「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曹家竟敢強趕租客不成!
爾等若要如此踐辱斯文,就休怪某一紙訴狀告到順天府案下了!」
一個意氣風發的狂放中年在幾個青衫士子的簇擁下,嚷嚷著從門裡趕了出來。
一席簇新的藍綢襴衫,腰間束著羊角圓版銀鑲邊腰帶,頭上戴著鏤花銀座銜金雀的冠。
一身打扮和曹頫大差不差,正是舉人、貢生、監生這一級別才可穿著的服制。
結合鄉試剛剛放榜的時間,和其人那種傲王侯、慢公卿的狂放來看,大概率就是個新鮮出爐的「金舉人」了。
旁邊那些落第的士子有跟著梗著脖子振振有詞的,也有羞慚掩面卻不敢勸解的。
只有一個提著包袱、背著書篋匆匆趕出的落拓青年,好言勸了幾句。
卻被那中年指著鼻子斥道:
「尹繼善你休要站著說話不腰疼!誰不知道你是這包衣曹家的姻親!一文錢的租金都沒交!
如今某要在這裡溫書以備明春會試,你卻來這裡濫做好人,是不是存心要害某來年名落孫山?!
某汪景祺今日便與爾割袍斷義!」
說著,真就扯起了袖口,沒怎麼用力便把裡面的單衣撕下一塊來,狠狠地丟在了地上。
頓時引起周圍士子一頓鼓譟叫好。
那俊秀青年急得漲紅了臉,擺著右手忙要解釋。
卻露出手背上一塊銅錢大小的鮮艷紅斑。
正是此身幼年所見的尹令婉之弟,尹繼善了。
想來他雖隨其父回了盛京,戶籍卻仍在順天府這邊,所以才會來參加順天府鄉試。
只是看著,他本科似乎也是落第了。
等尹繼善手上的胎記暴露人前之後,立時又引來了那汪景祺的幾句譏嘲,說如今取士不僅取才,也是取人,體貌不端者絕難入仕。
尹繼善聽了這話,頓時黯然了神色,也再沒了解釋的打算。
只勉強和一旁看戲的曹霖點頭笑了笑,然後便走到曹順跟前,放了滿噹噹的書篋和鼓囊囊的包裹,認真地行禮告辭:
「承蒙姻兄厚愛收留,弟才得考完此科鄉試,如今又多戀棧一月實屬不該,只是回去盛京的商隊實在不好找,還望姻兄海涵。
弟,弟眼下囊中羞澀無以為報,改日姻兄若到了盛京,還請務必告知,弟好掃榻以待。
另,商隊啟程在即,弟不敢再行逗留,還請姻兄於太太跟前問好,並問顒弟和頫弟的好。」
「好說好說,你既如此行程倉促,那愚兄就不留你了。曹霖,還不讓人趕了車送了你姻叔叔一程!」
曹順滿臉笑容地打了個哈哈,並不提身後的曹頫一句。
然後便轉過身去,黑下臉來,厲聲吩咐著從門內湧出來的曹家奴僕,將汪景祺一群人即刻趕出!
「你,你敢!先,家父是禮部侍郎,家兄是禮部主事,你若敢動某一下,府尊大人絕不會輕饒了爾等!」那邊汪景祺臉色青白交加,急得跳腳連罵。
「禮部侍郎?禮部主事?呵,你家父兄若果真還在位上,你又豈會這樣賴著不走!」
曹順一眼看破了他的色厲內荏,冷嗤了一聲催向了旁邊仆眾:
「都干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趕了他們把屋子騰給四爺!」
「嗻!」曹家僕眾齊齊一應,提棍拿棒地就要上去。
「慢著。」
不好再坐視的曹頫抬手按住了領頭的一個壯仆,輕易就使其動彈不得,無聲懾住了周遭眾人。
然後才在一片鴉雀無聲中款款走上前去,和滿臉驚訝又茫然、已經認不得他的尹繼善見了禮,含笑道明了身份,並親近地以兄相稱。
最後告了聲罪,踱步到了汪景祺等人跟前。
個子不高的汪景祺踉蹌著往後退開了一步,梗著腦袋喊道:
「你要做什麼!府尊大人王懿王公最是剛正不阿,更為十四阿哥之師,絕不會准許爾等包衣人胡作非為的!」
「兄台這是哪裡的話,此地雖屬順天府大興縣,但內城治安事務自來都是由步軍統領衙門管理。
兄台便是要告,也該告去隆科多大人跟前才是,如何一直在拿著府尹大人說事?」
看著眼前與《甄嬛傳》中/因為諂媚年羹堯而被梟首示眾的幕僚/同名的中年人,曹頫滿臉和善地笑了一笑,真誠地不帶半點譏誚。
說著,也不顧其人陡然紫漲起來的臉色,便又環顧著氣勢驟頹的一眾士子,神色懇切地團團行了一揖:
「尊重士人乃是先父生前身體力行之理和臨終念念不忘之命,我曹家斷沒有要騰房子趕走各位的意思,更不曾說要收取諸位租金。
此事全乃下仆蒙蔽上聽,肆意妄行而導致,此後我曹家必會嚴加管教,並舉一反三,絕不會再有半點違背先父遺命。
作為補償,諸位已付租金我曹家皆會承擔,並遵照先父在時的慣例,於秋闈士子的四月之期外,再給所有考中舉人的朋友六月備考會試之期。
並且,在場的諸位朋友,都可提前預定下來年的房間。」
其實曹寅最是個重義輕財的風流性情,在世時並沒有限定過這些士子的住宿期限,全靠他們的自覺,當然更沒有收取任何租金。
但前世律師出身的曹頫比此世生來就是官家公子的曹寅更知道人性之惡,也更願意相信制度而非人心。
故而才趁機借著曹寅的名義,當眾立下了「秋闈四月,春闈六月」的規矩。
因為秋闈是在八月,而縣試、府試、院試一路考完,取中秀才功名就得到四月了;
同樣的,秋闈考完到春闈考完之間,也只有六個月。
所以這兩個期限對尋常士子而言,絕對綽綽有餘。
如此便能將那些憊懶之徒與常人區分開來。
到時候就算有人曾聽過些曹寅以前的舊例,仍想要以此來厚顏糾纏,也必然會失道寡助,為千夫所指。
另外,這些落第的士子個個有著秀才功名,便是給人寫信抄書,也不難在京城別處地方租個房子維持溫飽。
之所以不肯輕易搬走,更多的應該還是擔心來年占不到這樣便利的房間。
眾人聽了曹頫的話,果然又驚又喜,感佩不盡,一時紛紛還禮不迭。
雖然這意味著他們大多數人現在就得搬走了,但曹頫又貼心地給了他們預定的特權,解除了他們最大的後顧之憂,他們也就再沒什麼不願意了。
更何況,還是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