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生員們漸漸先散了,汪景祺也悶不吭聲地摔門回去。
曹家門前漸漸陷入寂靜。
尹繼善看著那邊曹順臉沉似水的模樣,聯想著前幾日曹霖只是過來不輕不重地提了一嘴,說過陣子有親戚上來,可能要住這院子。
——若不是他說得這般含含糊糊,自己那時收拾好了之後,也就即刻搬出去了,絕不會再留下來給人多添麻煩。
心裡隱約猜到了,早就深厭士子僦(jiù)居的曹順是存心要算計剛剛入京的曹頫。
偏偏,姐姐這位小叔子大方慷慨,深有姻丈之風,少年老成,竟至滴水不漏,輕易又周全地就處置了此事。
而且,記得才十五虛齡的他,還生得這樣相貌堂堂,英武不凡。
若自己老父在此,必然要改弦更張,讚嘆一句「曹家後繼有人」了。
尹繼善最後滿心驚讚地望了眼那邊含笑走回的少年郎,便來向其與曹順告辭。
不是他不想打聽尹令婉的近況,實在是這事不好在外面問,而他一個窮親戚這會也不可能再腆著臉多留了。
「那就祝賢弟一路順風了。」曹順勉強笑著點了點頭,再沒了打發曹霖去送的意思。
「多謝姻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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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繼善不以為意,認真執禮之後便要蹲身去背起書篋。
只是那滿滿當當的沉重書篋卻被一隻修長手掌搶先拎了過去,輕飄飄的仿若無物。
驚訝地抬眼望去時,卻是少年格外友善的笑臉。
「不勞賢弟,我自己來就好了。」尹繼善以為他是要幫忙,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忙要伸手去接。
「距上次一別已近十年,如今天緣湊巧能在此處相逢,兄長又何去之速?」曹頫把書篋拎遠了些,笑吟吟地挽留道。
他此次上京除了謀官晉身和應付相親之外,便是結交人脈以待將來了。
如此,對清史知之不多的他,自然不能輕易放過了這位名人姻親。
「裕哥兒別胡鬧!」曹順不滿地皺緊了眉,「年底出關的商隊不好找,莫要耽擱了你元長(尹繼善字)兄長返鄉!」
「是,姻兄說的正是。」
尹繼善微微一頓後便點頭稱是,又笑向曹頫賠罪,說商隊那裡不等人,錯過了就難回去過年了。
「我雖與兄長只有兩面之緣,但只看大嫂嫂品格,便知以兄長性情,也是輕易絕不會麻煩人的。
若果然有商隊在急等著兄長,兄長又怎會恰巧遲滯到這會才出發呢?」
曹頫笑著點破了些尹繼善的遮飾,沒去看他身上半舊不新的單薄直裰,也細心避開了他要借居曹家備考的窘迫。
說著,再不待神色赧然的尹繼善曲言解釋,就盡力邀著他往院裡去,真誠地不帶半分虛假。
「顒二哥忙完皇差便會回來,吾等兄弟正該把酒言歡才是。」
尹繼善心裡感動,卻仍極力推辭,不敢答應。
「夠了!曹頫!」
曹順在旁不悅地喝了一聲,擺出長兄的姿態,毫不客氣地數落道:
「家裡本就人多房少,皇城裡面的那兩所二進院,現在老二、老三他們兩大家子奉養著太太,擠得幾乎都要轉不過身子了。
如今這邊為了給你和曹顒騰屋子,你侄兒、侄兒媳婦也都從西院搬了出來,正全擠在東邊院裡,哪裡還好再留客人住宿!
還有,小小年紀說什麼『把酒言歡』,太太那裡還在等著你去請安,還不快些收拾好了動身!」
「昂友好意愚兄心領了,我就在周圍賃屋而居,改日再來登門拜訪——」
尹繼善聞言慚然,更要推辭,話里卻也老實承認了自己並無返鄉的計劃。
「兄長稍待。」
曹頫輕笑著打斷了他,回身向曹順解釋了句:
「太太那裡我自然不會怠慢,只等二哥回來便立刻動身過去。
另外,若是東外院連一間客房都騰不出來,那我留元長兄長住在西內院也就是了,正好二哥這次上京只帶了小廝沒帶丫鬟,與元長兄長同住一院也毫無妨礙。」
他語氣淡然含笑,並沒有半分生氣。
那邊曹順聽了,卻越發怒氣沖沖,沉聲喝問道:
「張口二哥,閉口二哥......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二房的子弟!曹頔(dí)他才是你的親二哥!
這西邊的院子也在他們長房的名下,什麼時候就輪到你來隨意做主了!」
這話里話外,都在促逼著自己回歸二房,想來應該只是為了長房的房子吧......
畢竟自己又不是女孩,親事上也沒什麼可打主意的。
曹頫目光閃了閃,並不接前半句話,只似笑非笑著反問道:
「既然我連西內院的主都做不了,如何大兄剛剛還要以我的名義去違背伯父遺命,收回西外院?」
「你,你——」
曹順直氣得臉色鐵青,卻終究無言以對。
有心想耍狠給個下馬威,但看著眼前比自己還高還壯的少年,又著實不敢當面發作。
最後只得瞪了曹頫兩眼,恨恨地甩袖去了。
「太太的話我帶到了,去不去,什麼時候去,你自己看著辦!」
後面幾個小廝提著大小金絲鳥籠,籠著畫眉、繡眼,匆匆追了上去。
看著該是要去哪裡消遣度日了。
「大兄好走。」曹頫樂得清淨,臉上笑容依舊。
等曹順去得遠了,才笑吟吟地瞧向了那邊一臉陪笑的曹霖,「接下來就勞煩勞霖哥兒了。」
「應該的,應該的,四叔請和我來,額涅和侄兒媳婦也都在等著四叔呢。」
曹霖一面連忙答應著引路,一面還指揮著曹家僕人拆門檻,搭木橋,趕著馬車進院。
倒也還算井井有條。
不像在曹順跟前那般畏縮。
尹繼善的書篋、行李也在曹霖的安排下,被曹家僕人搶著往客房搬去。
他卻不過這番熱情,又不好貿然入內唐突女眷,便先與曹頫道了別,自往客房安頓去了。
曹頫隨著曹霖一路入內,接上了剛下馬車的襲人、晴雯,帶上了她們細心挑出的給曹順一家的禮物,一起進去了二門。
「噯喲,才幾年不見,四弟弟竟長得這麼高了,嫂嫂險些都不敢認了。」
才一進門,便有一道溫婉悅耳的女聲,伴隨著一陣衣裙窸窣、環佩叮噹的動靜,自對面廊下輕柔響起,並漸行漸近。